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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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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瀾斯

烏雲層層疊疊地遮住了初秋淡淡的陽光,清晨的空氣裏還帶著昨夜未散的潮濕。

臨城五中門口熙熙攘攘,穿著校服的學生們像潮水般從各個方向湧來,三五成群,嬉笑聲、書包拉鏈的滑動聲、自行車鈴鐺聲交織成開學日的獨特交響。

宋知渡背著黑色的雙肩包,獨自走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實在太過顯眼——不僅僅是因為身高,更因為那張過分精致的臉。他的雙眼皮褶皺清晰深刻,眼尾微微上挑,最特別的是左眼角下方有一顆極小的淺褐色淚痣,為他平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憂郁。皮膚是冷調的白,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幾乎在發光,而那雙唇卻紅得突兀,如同初綻的玫瑰花瓣,飽滿而色澤濃郁。人清瘦挺拔,站在哪裏,哪裏就好像自動成了焦點。

所過之處,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快看那個!是轉學生嗎?以前沒見過。”

“我的天,這長相是真實存在的嗎?”

“好像是我們年級的?去幾班啊?”

“感覺好高冷,不敢上去要微信……”

他對這些目光和議論早已習慣,甚至感到厭煩,只是微微蹙著眉,加快了腳步。

秋風吹起他額前細碎的黑色劉海,也卷起地上積聚的未幹雨水,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走到教學樓樓梯口,人群更加擁擠,他側身避讓,在一個轉角處拐彎。

啪──

一聲悶響,伴隨著幾本書冊散落在地的淩亂聲音。宋知渡感到自己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臂膀,他立刻穩住身形,擡眼望去。

一張冷淡甚至帶著點兇悍的臉闖入了他的視線。眼前的少年比他略高一點點,臉龐線條硬朗利落,眉骨很高,眼窩微陷。最引人註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皮很薄,瞳色並非純粹的深褐,而是在光線映照下,隱約透出一種極淡的灰藍色,像是風平浪靜時遙遠的海面,深邃又疏離。

他的頭發帶著明顯的黃棕色天然卷,松散地搭在額前,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能隱約看到手臂流暢的肌肉線條。

兩人對視了大約兩秒,空氣有些凝滯。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沒什麽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不好意思。”宋知渡先開了口,聲音清冽,沒什麽起伏。

他蹲下身,默不作聲地幫對方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練習冊和筆記本。最上面一本是《高中物理競賽精講》,封面上用淩厲的字跡寫著名字——謝瀾斯。

被叫做謝瀾斯的少年也蹲下來一起撿,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沒關系。”他的聲音比宋知渡預想的要低沈一些,同樣沒什麽情緒。

書很快撿完,宋知渡將手裏的幾本遞過去。謝瀾斯接過,兩人同時站起身,距離很近,宋知渡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了薄荷的清冽氣息。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宋知渡繞過他,朝著走廊一側的高二(5)班方向走去。謝瀾斯則轉身,走向另一頭的高二(1)班。

(1)班後門的窗戶邊,一個腦袋早就探了出來,將剛才的一幕盡收眼底。胡朋,謝瀾斯的損友,咧著嘴等謝瀾斯走近。

“哎,謝神,那誰啊?新來的?長得夠紮眼的啊。”胡朋擠眉弄眼地問,目光還追著宋知渡消失的方向。

謝瀾斯把書放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語氣平淡:“不認識,應該是新來的。”

“嘖,開學第一天就撞上你這座冰山,還把你寶貝競賽書給撞地上了。這小子挺倒黴,哈哈哈哈哈。”胡朋把頭縮了回去,笑得沒心沒肺。

謝瀾斯沒接話,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視線不經意地掃過窗外。

教學樓前的幾棵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晃動著,卻晃不散他眼中習慣性放空的專註。

他其實有點輕微的起床氣,尤其是在假期被打斷的開學日。

高二(5)班教室。

宋知渡根據昨天提前來看過的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倒數第二排靠窗。他把書包塞進桌肚,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袋和一疊空白的筆記本。

果然,從校門口就開始的註目禮一直持續到了教室裏。幾乎大半個班的同學,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都在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過分好看的轉學生。

宋知渡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被人像觀賞動物一樣打量的感覺。他周身不自覺散發的低氣壓和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臭臉”,此刻起到了很好的防護作用,至少沒有哪個不怕死的敢直接湊上來搭訕。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像夏日午後的蟬鳴,嗡嗡作響,幾個關鍵詞斷斷續續地飄進宋知渡的耳朵裏。

“哎哎!這誰?新同學?好帥哦!不知道學習怎麽樣?” 一個女生小聲跟同桌嘀咕。

很不好,謝謝。

“他咋轉學到我們班啊?看起很不好惹!” 後排一個男生壓著嗓子說。

不清楚,不好惹就別惹。

宋知渡拿出手機,插上耳機,準備屏蔽這些噪音。

“班主任怎麽還沒來?快點介紹介紹這個新生!帥得要死!” 另一個聲音帶著點興奮。

怎麽一大早上就說不吉利的話?

宋知渡蹙眉,他一點都不想被當眾介紹。

討論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老師的缺席而逐漸有擴大的趨勢,像清晨的海浪,一波波試圖將坐在角落的宋知渡淹沒。

“都安靜!整棟樓就你們班最吵!” 一個洪亮的女聲伴隨著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王老師,也就是高二(5)班的班主任,抱著一摞教案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用力敲了敲講臺。她大約三十五六歲,短發,看起來很幹練,說話中氣十足。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桌椅挪動的細微聲響。王老師犀利的目光在教室裏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靠窗的那個新生身上。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朝他招了招手。

“宋知渡,來,上來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

宋知渡頓了一下,拔掉耳機,收起手機,依言起身走到講臺旁。他個子高,站在講臺邊幾乎與王老師齊平。他看了一眼王老師,眼神裏沒什麽內容。

王老師以為他緊張,鼓勵地朝他點點頭,示意他直接對著同學說。

宋知渡轉向臺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充滿了好奇。他沈默了兩秒,薄唇輕啟,吐出了三個字:

“宋知渡。”

然後,就沒了。

教室裏一片寂靜,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大家都楞住了,等著他的下文,比如“來自哪裏”、“興趣愛好”、“很高興認識大家”之類的,但他只是站在那裏,仿佛任務已經完成。

王老師也楞了一下,有些詫異地轉頭看他,發現宋知渡也同樣平靜地看著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說——“說完了。”

“呃……”王老師畢竟是經驗豐富的班主任,很快反應過來,這孩子可能性格就是如此。她無奈地笑了笑,擺了擺手,“行吧,宋知渡同學比較……言簡意賅。以後大家慢慢熟悉。好了,你下去吧。”

宋知渡微微頷首,在全班同學意味不明的註視下,步履平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開學第一天的例行公事,無非是收心、立規矩、展望未來。王老師在講臺上慷慨激昂地講著高二的重要性,要大家收起假期的散漫,迎接新的挑戰。底下同學們表面上認真聽著,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宋知渡更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重新戴上耳機,但沒有播放音樂,只是圖個清靜。然後他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刷題APP,熟練地找到了物理題庫,埋頭做了起來。他坐在後排,前面有同學擋著,加上他刻意低頭的姿勢,幾乎沒人發現他在開學第一天第一節課就在底下玩手機——還是在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選,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外界的一切喧囂,似乎都與他無關。他只是在這個陌生的新環境裏,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墻。

窗外的烏雲似乎散開了一些,一縷微弱的陽光掙紮著透進來,恰好落在他的桌角,將他握著手機的、白皙修長的手指鍍上了一層很淡的金邊。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略顯沈悶的氛圍中結束。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的凝固空氣仿佛瞬間流動起來,嘈雜聲四起。宋知渡摘掉耳機,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準備去接點水。

剛站起身,就聽到前排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興奮地低聲討論著什麽,聲音不大,但關鍵詞清晰地傳了過來。

“看到沒看到沒?剛剛下課的時候,(1)班那個謝瀾斯!我的天,他今天好像更帥了!”

“看到了!他那頭發顏色是天生的吧?陽光下好好看,像漫畫裏的!”

“混血兒就是不一樣,五官太立體了。還有他的眼睛,我的媽呀,那個淡藍色,每次看都覺得好神奇,像能把人吸進去一樣……”

“可惜好高冷啊,聽說他都不怎麽跟女生說話的,除了學習就是搞競賽。”

“人家是學神嘛!次次年級第一,物理競賽還拿過省獎,有點脾氣正常啦!”

“唉,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焉……”

謝瀾斯?

宋知渡腳步微頓,腦海裏立刻浮現出早上樓梯口那張帶著混血特征的臉,和那雙沒什麽情緒、卻讓人印象深刻的淡藍色眼睛。

原來他叫謝瀾斯,還是年級第一,競賽大神。

他對此並不感到意外。那人身上確實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和一種銳利的聰明感。只是沒想到,在別人口中,他竟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宋知渡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拿著水杯,沈默地穿過喧鬧的人群,向教室外的飲水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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