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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珍貴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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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珍貴風景

◎早就留在了出發的地方◎

走在熟悉的港灣,任之何大概是有些觸景生情。

他走的緩慢,暮色漫過維多利亞港的防波堤時,他的皮鞋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叩響。

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撲來,混著遠處天星小輪的鳴笛,在此刻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割開他記憶的包裝紙。

他停在皇後碼頭的舊位置。

六年前被母親安排的司機,強硬塞進黑色轎車時,這裏的欄桿上還留著他用鑰匙刻下的歪扭縮寫。

那是他和隨若在大一時的某個雨夜,偷偷跑到這裏留下的痕跡。

能證明兩人在一起過的唯一痕跡。

她低頭在他手背上畫的符號,說像兩只交握的手。

她說希望兩人永遠在一起。

她說多年後,兩人要一同故地重游,撫摸那歪扭的痕跡。

然而此刻,在這新鋪的木質棧橋上,他的身邊只有游客舉著手機拍攝對岸的霓虹。

那些光落在他無名指的戒痕上,亮得有些刺眼。

明明是她說的。

要一同故地重游,要一同撫摸“回憶”。

明明是她做的承諾。

為什麽最後她和“回憶”卻都消失了呢。

……

街角的茶餐廳還開著,玻璃櫥窗裏的菠蘿包冒著熱氣。

他記得大一那年的期末,隨若總喜歡拉著他來搶最後一個座位。

她把牛油塞進面包的動作很急,芝士總會順著指縫流到袖口。

“你爸媽要是知道我總帶你吃這些,”她咬著面包含糊地問,睫毛上還沾著窗外飄進來的雨絲,“會不會把我丟去餵鯊魚?”

那時的他,只覺得她在說笑。

直到那母親在機場攥著他護照的那天,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的兒子,不能圍著茶餐廳和小情小愛轉!

“任之何,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明白嗎?

不吧。

當初年齡尚小,只一味的想著自由和追求,心中對於權利和錢力都感到無所謂。

現在看來,只要有了其一,那麽,做什麽都是對的,都是可以的。

身後傳來叮叮車的鈴聲,橙紅色的車身晃過彌敦道。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隨若一起坐電車,她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數著路邊招牌從“周大福”變成“佐丹奴”。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像這電車一樣,永遠在同一條路上兜圈子?”她轉頭看他的瞬間,陽光剛好穿過她耳後的碎發,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望著那片晃動的亮,指尖下意識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麽,卻只觸到風裏的暖意。

那時他還沒懂,電車的圈子再繞,至少有固定的軌道可依。

而他們之間,連這樣“兜圈子”的緣分,都藏著無聲的伏筆。

實際上,他們的軌道早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便斷了層。

後來,他站在東海岸的港口望海,鹹澀的風裏再沒有她的聲音。

她在西海岸的沙灘撿貝殼時,指尖掠過的浪花,也再映不出當初那片手背上的光斑。

兩個大洋隔著整個大陸,就像他們的故事,停在了那句未完的“會不會”後,就再也沒能接上同一段軌道。

他在英國的某個深夜收到她的最後一條信息,是一張空蕩蕩的茶餐廳座位照片。

後來號碼就成了空號。

此刻海風掀起他西裝的下擺,露出裏面的白襯衫。

是他特意穿的,是隨若送給他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那時她說,香港的夏天太長,棉質的料子會舒服些。

而此刻,衣料卻貼著後背,像被誰的手掌輕輕按著,帶著潮濕的溫度。

他低頭摸了摸口袋裏的戒指。

遠處的煙花忽然炸開。

大概是為了慶祝什麽節日吧。

金色的碎屑落進海面時,他好像又聽見了隨若的呼喚。

在某個被學業和未來填滿的午後,她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問:“任之何,你說人為什麽要走那麽遠的路啊?”

他望著被煙花染亮的夜空,時隔多年,他好像有了答案。

或許不是為了抵達什麽地方,而是為了在走了很遠之後,還能找回站在這裏的自己。

那個會為了一個菠蘿包跑三條街,會在欄桿上刻下幼稚符號,會在離別的時候,連一句“再見”都不敢說出口的少年。

潮水漫過腳踝,帶著港/獨有的、混雜著海水與煙火的味道。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落下。

對岸的燈光在浪尖碎成一片,像是誰撒了一把星星,替他把沒說出口的話,輕輕放進了維多利亞港的懷抱裏。

時間一點點流失殆盡。

他的指尖最終是沒有按下那個撥號鍵。

海風突然變得凜冽,將他的西裝吹得獵獵作響,仿佛某種無言的嘲弄。

他望著屏幕上的號碼,突然覺得可笑。

六年之久,這個號碼早該從空號易主了,他卻還像個固執的孩童,守著早已熄滅的燭火觀望。

茶餐廳的燈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他鬼使神差地推門走了進去。

熟悉的鈴鐺聲響起,老板娘擡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楞住。

“後生仔(年輕人),好耐冇見啊(好久不見啊)。”她操著濃重的粵語口音,“照舊吖嘛(還是老樣子嗎)?菠蘿油(菠蘿包)?”

任之何的心臟猛地一縮。

六年了,他沒有想到老板竟然還記得。

“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板娘轉身去取面包時,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你條女後來成日都嚟(你女朋友後來常來),次次都坐喺角落頭嗰個位(總坐在那個角落的位置)……望住個窗外(盯著窗外),唔知諗緊乜(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他的血液瞬間凝固,開口的話顫音更足:“什麽時候?”

“就係你走咗之後頭兩年嗰陣(就是你走後的頭兩年)……”老板娘將菠蘿油遞給他,油脂在紙袋上暈開一片透明的痕跡,“嗰陣時次次都叫兩人份(每次都點雙人份),話等你來(說等你來)。

“後尾突然之間就唔見人喇(後來突然就不來了)。真系估唔到咁多年之後(倒是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仲會見到你啊(還能見到你啊)。”

紙袋在他手中被捏得變形,滾燙的牛油滲出來,燙紅了指尖也不覺得痛。

他機械地咬了一口,味蕾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原來味覺失靈是真的。

人在極度痛苦時,連酸甜苦辣都會消失。

窗外的叮叮車又駛過一班,車燈掃過他的臉,在玻璃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他突然註意到窗角有一行小字,被無數指紋摩挲得模糊不清。

——RZH+SS=∞

是他和隨若當年用鑰匙刻的。

那時的她,笑著說要在這裏留下他們的傳說,讓後來的情侶都羨慕。

現在這行字還在,刻字的人卻消失了。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

是呂裴郗發來的消息:【人生還是要繼續,別想不開,也別墜落。

【記得她的話,你要飛得越高越好,她會為你驕傲的。】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呂裴郗的消息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指尖懸在鍵盤上方,他卻遲遲沒有落下。

隨若的名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他的神經。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擔憂、無奈、不舍、留戀。

還有一絲令他讀不懂的覆雜。

如今,

他終於明白這些眼神的原因。

他盯著這行字,那年倫敦暴風雪的場景突然浮現於眼前。

他在公寓開著暖氣正因思念喝紅酒時,隨若正獨自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當時他手機裏還存著她最後發來的茶餐廳照片,卻因感到抱歉而沒有回覆。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空蕩蕩的座位,是她留給他的最後位置。

海風裹著鹹腥味從門縫鉆進來,任之何站起身,在老板娘驚訝的目光中沖向門外。

維多利亞港的夜空突然炸開一朵巨大的煙花,照亮了他滿臉的淚水。

他跪在防波堤上,終於哭出聲來。

鹹澀的液體滲進嘴角,和當年她蹭在他袖口的芝士一樣味道。

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嶄新的棧橋,就像時光無情地抹去所有痕跡。

但有些痕跡終究是抹不掉的。

比如無名指上的戒痕,

比如窗角的刻字,

比如心臟上,那個被生生挖走的空洞。

……

遠處的天星小輪拉響汽笛,任之何望著對岸璀璨的燈火,突然明白隨若最後那個問題的答案。

人走那麽遠的路,不是為了看風景,

而是為了在某個時刻,突然明白,

最珍貴的風景,

早就留在了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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