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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跑來跑去像只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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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跑來跑去像只燕子

十五的月夜,月光傾瀉而下,灑在了朱紅的宮墻之中,宮人手中的宮燈雖耀眼,卻不及月光般溫柔和暖,且離二人已很遠了,將高大挺拔和嬌小纖細的影子拉扯在了一起。

李長昀垂首望著眼前的少女,用那樣真摯的神情望著他,問他這樣的問題。

李長昀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緊蹙著眉心,別開了目光。

衣袖從姜奕安手心滑落,

他薄唇動了動,默念了幾句《道德經》……

李長昀知道,自己從未喜歡過任何女子,今後也不會。

情愛這事太過麻煩,一旦沾染很難甩脫……

只是,與姜奕安這幾番接觸下來,李長昀也意識到她行事作風大膽,非尋常女子所及,不過她年紀尚輕,心思單純,若自己直白地拒絕,豈非傷她太過。

那便是罪過了……

二人僵持之際,時間仿佛凍結,姜奕安打量著李長昀,見他這般遲疑,便知他肯定是討厭自己的,才會迫不及待遠離自己。

姜奕安的觀點被證實了,反而高興起來,滿意地抱起手臂,道:“王爺不必說,我也知道,肯定是不喜歡的,既然我和殿下彼此之間並無情意,何苦餘生都要綁在一起,做一對怨侶呢?”

李長昀感覺被噎住了。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竟難得有邏輯一回……

李長昀松了一口氣,迫不及待想要甩脫這個“包袱”,便轉而快步向前,邊走邊道:“太皇太後做主,陛下賜婚,絕無更改可能。”

姜奕安追了上來,道:“那不試試怎麽能行呢?一起想總能有法子的。”

男子身高腿長,步子也邁得急,並未遷就姜奕安,姜奕安見他不搭理自己,小跑了幾步,伸開雙臂擋在了他面前,一臉固執地擡頭望著他。

李長昀往右邊邁步,姜奕安便隨著挪過去,他往左邊邁步,她又跟過去。

小女郎身子單薄輕盈,跑來跑去像只燕子,李長昀寬厚挺拔,卻在她一來二去的阻擋下有些無計可施。

李長昀垂眸望著姜奕安那副神情,大有他不給個說法便誓不罷休的架勢,感覺額前一陣痛意襲來,忍不住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若是成婚之後,她還這般聒噪愛玩,那自己不得被她煩死?

李長昀環顧四周,見四周寂靜無聲,舉燈的宮人離得頗遠,便嘆息了一聲,微微低下頭,湊近了姜奕安的耳邊。

凜冽的青松氣息撲面而來,如臘月冰封時節般寒冷,那股檀香味道似是比望月樓那夜淡了些。

姜奕安沒想到他會突然靠近,那股氣息撲在耳朵上有些發癢,急忙往後退,卻一時不防絆了一下,又被李長昀托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免得她摔倒。

拇指上的木戒硌得姜奕安有些疼。

姜奕安下意識將胳膊往回抽,李長昀卻用力更甚,又湊近了些,輕聲道:“後日午初,春深書肆等我。”

姜奕安睜大了眸子望向他,緊張地吞咽了一下,結結巴巴道:“你……你想做什麽。”

“一起想法子。”

李長昀直起身子,緩緩松開托著姜奕安手臂的那只手,臉上神情十分平淡。

拂冬在一旁看得十分緊張,見李長昀松開了姜奕安,便上前扶住了自家主子的另一只胳膊。

李長昀邁步向前,發覺姜奕安並未跟上,回首望向她,微微擡了擡眉,道:“不是要本王送你出宮嗎嗎?”

姜奕安櫻唇張了張,一邊挪著步子遠離李長昀一邊道:“不勞王爺費心了,我……我自己出宮就好。”

李長昀看著姜奕安的腳步在自己身前畫出的弧度,和落荒而逃的身影,唇角抽動了一下。

姜奕安一路小跑到了宮門口,還時不時偷偷回頭瞧瞧,見李長昀並未跟上來,終於松了口氣。

姜奕安剛一走出宮門,拂春便上前將披風給她圍上了,道:“二娘子終於出來了,身子可有什麽不適?”

姜奕安搖了搖頭,只想快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二娘子快些回府吧,莫讓嫂嫂憂心。”諸葛讓立在仁國公府的馬車旁,向姜奕安招了招手,道,“我親自送你回去。”

姜奕安快步上前行禮,抿唇笑道:“多謝大統領,今日太過麻煩了,還是不……”

諸葛讓還想堅持,拂春在一旁小聲道:“夜已深了,這個時辰我們夫人是不便出府的,若大統領親送二娘子,只怕仁國公府會失禮。”

諸葛讓楞了一瞬,便未再堅持,只是看起來有些失望,道:“是我考慮不周了。”

姜奕安向他行了福禮,再三謝過後,踩著馬凳上了馬車,跟諸葛讓隔著窗道了別。

諸葛讓目送著姜奕安的馬車離去,便轉身向宮內走去,正巧與出宮的李長昀打了個照面。

李長昀看起來毫不意外,十分平靜地邁步向前,諸葛讓臉上也無甚表情,只行禮道:“見過殿下。”

李長昀微微頷首,越過諸葛讓,掀起了一陣檀香氣息,諸葛讓抿了抿唇,終是忍不住回頭道:“殿下當真要接受賜婚,娶姜二娘子?”

李長昀腳步頓住,自嘲般地笑了笑,回頭道:“你們怎麽都覺得,本王本事大到能更改聖旨?”

諸葛讓雙拳在身側攥緊,道:“你我相識多年,我從未求過你,只這一次,我嫂嫂將她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好好待她,成嗎?”

李長昀卻並未應下,只道:“恕我直言,你該憂心的,不是我待她不好,而是她終有一日,會毀在你姑母手中。”

李長昀不待諸葛讓回答,便將雙手背在身後,向馬車前走去,諸葛讓仍不死心,又道:“那你呢?你會讓這一日到來嗎?”

李長昀腳步微頓,長睫在眼下的陰影似是更濃重了些,遮住了目光中所有的情緒,嘴唇動了動,側首道:“這話你不該問我……”

馬車旁十五六歲的少年上前行禮道:“殿下,是出城回道觀嗎?”

李長昀步履不停,並未回頭再看諸葛讓,直接攀上了馬車,道:“回宸王府。”

偌大的宮城門口,諸葛讓立在那裏,明明是夏夜,卻感覺遍體生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

月明星稀、光亮柔和,李長昀步入空曠昏暗的府邸,也無需人掌燈,便直直走向自己的聽松院。

幾顆青松立在偌大的院墻邊上,如同黑夜之中的鬼魅,雖沈默不語,但張牙舞爪,拼命想要阻止月光的滲透。

李長昀隱入了青松的陰影之下,回頭道:“春雷,夏原,你們去歇息吧,不必伺候了。”

山羊胡和少年同時應下,李長昀獨自邁入湢室,褪下衣衫,待坐進浴桶之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兩側太陽穴的痛感逐漸劇烈,李長昀忍不住蹙緊了眉頭,緩緩閉上了雙目。

眼前卻是昏暗的牢獄,一縷斜陽透過窗臺打在眼前滿頭銀發的長者身上,只見他一身囚衣卻儀容整潔,跪坐著面對李長昀,飲下了一杯酒,含笑望著他,接著便鮮血噴湧而出,倒地不起……

李長昀感覺頭骨像要裂開一般,忍不住伸手敲打,想逼退那股磨人的痛意。

卻猛然間驚醒。

眼前昏暗的室內水汽朦朧,正是聽松院的湢室。

李長昀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入夢,又回到了九年前……

“殿下,水涼了,要添些嗎?”

李長昀回頭,強忍著頭痛,唇角扯出了淡淡的笑意,搖了搖頭道:“張叔怎麽親自來伺候,快回去歇著吧。”

李長昀起身擦凈了身子,松垮地披著寢衣,一頭墨發在身後攏起,還有一縷在臉側垂著,坐在屏風後的蒲團之上盤坐,準備在睡前做一遍晚課。

張瞻卻並未離去,舉著燭火上前,手中還握著一把木梳,道:“殿下,老奴給您篦一篦發吧。”

李長昀本想拒絕,但見張瞻臉上期待的神情,便說不出口了。

他畢竟是外祖家的人,也是陪伴他長大的長輩……

李長昀唇角笑意柔和,道:“那就有勞張叔了。”

偌大的房中各處都很昏暗,唯獨屏風後的那一方小天地燭火光亮旺盛,年輕男子閉目誦經,一頭銀發的長者在一旁替他篦著頭發,靜得只能聽見燈花爆的聲響。

張瞻那雙蒼老的大手,掠過李長昀的發絲,滿意地點著頭,只是他昏花的雙眸,已瞧不見其中摻雜的點點銀絲。

李長昀緩緩睜開雙眸,只覺得誦過經、篦過頭後,頭痛果然緩解了許多,起身過後又扶起張瞻,道:“多謝張叔,夜深了快些去睡吧。”

張瞻臉上笑意溫暖,將梳篦裝盒,端端正正地擺好,似是自言自語道:“等王府迎來了女主子,想來老奴就不必親自給殿下篦頭了……”

李長昀並未出聲,只定定地望著張瞻略顯佝僂的背影。

張瞻臉上笑意溫暖,道:“殿下,老奴不知新王妃的喜好,該如何準備著呢?”

李長昀腦海中浮現出幾次與少女相見的情景。

他見過醉酒的她、玩蹴鞠的她、抄書睡著的她、喋喋不休的她……

李長昀感覺頭更痛了些,捏了捏拇指的木戒,道:“不必準備,總歸我在道觀歇息更多,就將這聽松院留給她吧。”

為了能安穩清修,還是要做些必要的讓步的,總歸這宸王的位置,也不長久……

張瞻臉上的笑意有些凝固,喃喃道:“殿下……”

李長昀並未給張瞻勸說的機會,只道:“一應婚事議程皆由禮部負責,張叔不必太過操心,只在府中享清福便是。”

張瞻還要再說什麽,李長昀卻推說自己困了,不願多說,只讓張瞻快些回去歇息,自己往內室走去。

李長昀在榻上躺下,聽到關門的聲響,便知張瞻已經離去了,這才熄了燭火,將整個人隱在了黑暗之中。

頭痛似是卷土重來,李長昀閉目,像往常一般,默念著《道德經》,漸漸的,分不清自己身在聽松院的床榻,還是清平宮的牢獄。

四面是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他將臉貼在上面,感受到刺骨的冰冷與寒意,如青玉般手指刮過縫隙,想要給自己掀出一條生路,卻只是徒勞……

剎那間,墻角處打開了那扇小門,一束明亮的日光漸漸爬進來,一只燕子停在了那處,展翅飛進這牢籠,在他的頭頂盤旋著。

李長昀擡頭望去,目光追隨著那只燕子遠去,忽而發現自己已不在困了自己六年的牢籠中,反而身在聽松院。

那只燕子,停留在了院中的青松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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