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別紀十一（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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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別紀十一（蒙）
山洞裏其實很溫暖，宋郁就坐在草堆上，手臂搭在屈著的膝蓋上，擡眸看著面前的巨物往前小心翼翼地伸爪子。
碰一下。
有淺藍色的流光擋了過去。
再碰一下。
再次被擋回去。
“……”
宋郁其實沒想到這個東西是……熊，一頭棕熊，爪子相當厚實，肉墊上也有了繭子。
另外，還穿了一件圍裙。
看樣子是從人類那邊撿來的。
“你……很奇怪。”
“托雅的味道很淡。”
面前的棕熊發出了聲音，它最終收回了爪子，很是規規矩矩地站在對面，對峙著，也是在觀察。
宋郁其實一直在整理思緒，畢竟現在情況比較覆雜，這個妖怪看起來……也只是把他帶到了洞裏，這裏面也沒有血腥的味道。
它為什麽要幹擾婚禮？
但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些哼唧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宋郁的小腿也被什麽溫熱的東西撞了下。
他低頭看了下。
是一只小熊幼崽，身上毛絨絨的，眼睛上還有藍膜，沒有斷奶的那種。
“嗯……嗯……哼！”
小熊走路都還不穩，可以說是晃晃悠悠的，正在稻草堆裏拱這個入侵者，發出些氣音。
宋郁楞了下，不由得看向對面的棕熊，對方似乎更著急，甚至都沒有用直立的狀態，而是恢覆動物的本能，愛護地把幼崽叼走了。
“寶寶，不怕不怕。”
“你在其他地方玩就好。”
黑熊把孩子放在了另一處草堆上，一邊安撫著，一邊四處環顧，最終從角落裏翻出來一個人形娃娃。
宋郁特地看了下，那是一種穿著傳統蒙古服的小人，正紅色和綠色交織的，還有很好看的頭飾，搭配用黑線充當的辮子。
很舊了。
但是不臟，這其實很違和。
宋郁處在巨大的茫然當中，又擡眼往那邊細看，他發現那只黑熊正在叼著玩偶逗自己的幼崽玩。
洞裏很是和諧。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
棕熊在那邊哄了一會兒，看著毛絨絨的幼崽叼著娃娃在撲騰，眼神都很溫柔，隨後才轉頭看向“新郎”這裏。
宋郁立馬撇開眼神，側頭看向一邊，面無表情的。
棕熊很快走了過來，這次是直立的，身上的圍裙其實很紮眼，但它並不覺得，只是靠了過來。
坐下。
監視著。
宋郁：“……”
就這麽僵持了許久，宋郁還是沒忍住轉頭看了過來，問：
“什麽時候放我走？”
棕熊聞言一楞，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要做，它又起身站起來了。
毛絨絨的。
深呼吸——
宋郁還在坐著，有些茫然地擡頭看，他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麽。
直到這個碩大的熊頭變成一個人頭，很是“兇狠”地看了過來。
“……啊？”
棕熊心想難道哪裏不對，於是再次閉上了眼睛，又一個用力，砰的一聲。
熊頭人身。
“……”
棕熊懷疑自己了，甚至試著齜牙咧嘴一下，但是對面的青年仍然是茫然地看著它。
那再試一次。
人頭熊身。
“……”
熊頭人身。
“……”
如此循環數次。
-
與此同時，待在原地的迎親花車其實亂成一團了，孛額也在隊伍當中，風沙還在彌漫。
最著急的是鳥，鳥啪嗒啪嗒地在裏面的座位上轉了個圈，後知後覺地伸翅膀一看，有淺淡的金線，另一頭不言而喻。
還好還好。
留了一手。
白粼粼松了一口氣，但是下一秒，好什麽好？宋郁被抓走了！
鳥立馬撲棱翅膀打算飛出去，但是剛拱開花車的氈子就被“黑衣少年”抓住了，001在外面站著，眉目冷靜。
風沙太大了，幾乎無法行進。
孛額在旁邊道：“不是按照計劃進行了嗎？我們先回去商量對策也好。”
現在的情況其實是在可控範圍內的，那東西要麽與他們當面交鋒，要麽就是故技重施再度搶走“新郎”。
孛額心裏其實有些沈重，因為這東西比想象中的厲害，悄無聲息地就帶走了，甚至每個“新郎”都發不出掙紮的聲音。
風沙這麽大，周邊的人連站穩都很難，更別提幫上忙了。
001還在眺望遠方，它垂眸看著手心鳥的翅根，那條金線很穩固，它直接開始調動妖力。
單方面傳訊。
白粼粼其實一開始就沒覺得那妖怪能帶走宋郁，畢竟他和001都是在的，不至於……
鳥眼已經變成了三角形。
爪子都微微使勁了。
“快問快問。”
妖界是可以通過傳訊溝通的，更何況這是中央所統轄的地界，“黑衣少年”擡手幻化出來光幕。
但是那上面沒有東西，茲拉茲拉的。
“……”
鳥沈默了，仰頭看向001：
“妖界沒有信號嗎？”
“這個……可能妖力基站這邊建設的不太好。”
鳥閉了閉鳥眼。
但就在這時，那邊似乎聽到了些聲音，傳來一句：
“……粼……粼粼。”
很斷斷續續的。
鳥一下子眼睛亮了，在“少年”的手心裏蹦跶了下，但因為風沙太大，差點被刮跑。
001用手攏住了，虎口那裏留個口，一個圓滾滾的鳥頭就出來了。
“宋郁！你安全嗎？”
那邊其實還是很茲拉茲拉的，周遭的人群其實都在轎子那邊，都是蹲伏著的，捂著臉與口鼻，根本沒空看這邊，自然也不知道這道聲音是鳥說出來了的，也沒太註意到“黑衣少年”的出現。
孛額倒是在它們附近，面色沈靜，從口袋裏拿出來了三個N95口罩，遞給了對面的“黑衣少年”。
001楞了下，但還是接了過來：
“好的。”
鳥此刻正著急著，只是認真地看著光幕，試圖聽到一些聲音。
不行他就去找了。
“……我安全……”
孛額聞言也在旁邊開口道：
“其實沒事的，歷任新郎都會在三天後被送回來，他們只是都不再同托雅結婚了，安全方面沒有出過事。”
“你們要單獨去的話，也可以，但是這邊不能跟著去了，風沙太大，辨別不了方向，而且不知道多遠，我們需要折返整頓一下。”
白粼粼其實聽到人的聲音後就放心多了，後面當然還是顧全大局了，在“黑衣少年”的虎口裏點了點鳥頭。
因為沒有走多遠，所以在十多分鐘後，一行人還是摸索著返回了蒙古包。
不少牧民身上都是沙土，也是怨聲載道的，他們這邊再種樹都擋不住北邊刮來的風沙，還能讓那怪東西給利用了。
托雅也在蒙古包裏等著，見到那位青年不在心裏都涼了半截，在孛額解釋了這本來就是預計中的情況之一才面色好了些。
巴圖也在這裏候著，面容擔憂，不過看到“黑衣少年”還是有些楞住了。
孛額只好用蒙語解釋了一番，對方的眼神也是逐步變得清明，甚至還有些敬佩。
“巴圖，你招呼下大家收拾收拾，事情是有著落的，我們留了線索的。”
老爺子很快就轉身走開了，這邊只剩下托雅、孛額和旁邊的黑衣少年以及圓滾滾的鳥。
“就是妖怪。”
鳥言之鑿鑿，說完才發現托雅恍惚地看著他。
“……”
孛額只好又用蒙語解釋了下。
“啊……好好。”
托雅不由自主地用身子擋住了這邊，低頭看著這個自己早上裝扮過的小鳥。
“你們是可以直接聯系到那邊嗎？”
孛額出聲問了下，如果是可以直接溝通的話，那比什麽都好。
但是“黑衣少年”搖了搖頭：
“信號不好。”
“……”
鳥其實身上灰撲撲的，但現在這都不要緊，他側身而立，胸口鼓鼓的，氣質十分到位，開始發表意見：
“我已經在宋郁身上留了標記的，會有金線指引我們過去，孛額。”
鳥看向旁邊的人：
“你記得帶上你們的東西，萬一是很兇的那種，你需要保證你這邊人員的安全。”
孛額楞楞地看著那只毛絨絨的鳥，其實走神了一會，但是後知後覺那個鳥眼在盯著自己，立馬開口道：
“哦哦，好的好的。”
鳥很滿意，接著仰頭看向“黑衣少年”：
“001，如果遇到什麽突發情況，還是要靠你的，我可以及時的給你套盾。”
小雀全然是信任，一昧點頭。
“地界這邊先不要通知，我還要查一查這個妖怪為什麽要屢屢幹擾婚禮。”
托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這只鳥……原來是主心骨嗎？
不過很快就輪到她了。
鳥收了收翅膀，鳥眼堅定地對人道：
“托雅，你放心，我們在這邊，你的婚禮一定可以如期舉行的。”
托雅楞了一會，而後也是懵懵地點頭，不過還是伸過去了手，輕聲地問：
“要、要給你換個衣服嗎？小鳥？”
鳥這才註意到自己實際上有點不體面，伸翅膀低頭看了看，更是如此，羽毛都沾了灰塵了。
眼下外面正是風沙陣陣，鳥的人還算安全，那麽……應該可以整理下著裝。
“可以的。”
-
“其實我們懷疑過是人面獸在搞鬼。”
孛額在旁邊環著手臂道，垂眸看著那只圓滾滾的鳥被托雅細致地擦拭羽毛。
“人面獸？”
鳥頭一歪，其實是有些疑惑的。
“是黑河口市的一個傳說，這種東西最愛吃人類的幼童的，渾身漆黑，長著長毛，在草原上若隱若現，會在風沙天出來。”
“這是信息對照最多的。”
孛額面色還是有些擔憂的，如果真的是那個東西就不好對付了，現在正值春天，說不定它是冬眠出來了。
鳥瞇了瞇鳥眼，心想這是什麽東西，但還是適時地伸出了翅根，因為托雅開始擦拭胸脯的羽毛了。
“幼童？”
這次是旁邊的黑衣少年問的，它語氣平直，帶著點單純的疑問。
孛額聞言看了過去，其實也有些懵，點了點頭：
“對。”
“那這個我很擅長的。”
……
巴圖此刻已經端著盤子過來了，上面都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和鹹奶茶，還有些肉幹與奶味制品。
“孛額，如果待會要出發的話，就再多吃些東西吧，把身子暖一暖……”
老人剛掀開氈簾，直接楞住了。
因為面前多了個穿著背帶褲的黑發幼童，腿短短的，約莫只有一米高，聽到聲音側頭看了過來。
表情嚴肅。
巴圖楞了下，拿著盤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看著旁邊的孛額。
“這……這……”
孛額只好又用蒙語解釋了下：
[是幻化而成，不必擔心，它們沒有惡意。]
巴圖：[聖童顯靈？]
[……或許是。]
巴圖很快走了過來，拿著盤子就遞了過去，001臉頰肉肉的，擡手就抓住了奶酪，不過還是仰頭看了下老人，問了問：
“我可以吃嗎？”
“可以可以可以。”
001立馬開始往嘴巴裏塞，臉頰肉鼓鼓的，不過還是看向桌子上毛絨絨的鳥，神情沈穩。
眼神傳達的訊息很直白：
——什麽時候行動？
鳥毛絨絨的，環顧了四周的人，點了點鳥頭，而後揮了下翅膀。
一聲令下。
“出門吧！大家拿上家夥！”
“這次一定要搞明白這是什麽東西！”
“走走走！”
-
與此同時，洞口裏面仍然保持著很微妙的氣氛。
宋郁沒能見到那個光幕太久，但是他回話的時候，還是被旁邊這只棕熊看到了。
“你，認識妖怪？”
棕熊幻化出個小馬紮，坐下了，順帶擡爪子把幼崽拿了過來，抱在了身上，很有母性的光輝，開始聊天。
宋郁見對方終於不變來變去了，心裏算是松了口氣。
“是。”
“你不能和托雅結婚。”
棕熊神色嚴肅了起來，一邊擡手拍著懷裏的小熊背睡覺，一邊認認真真地道。
宋郁倒是沒有急著否認，只是不解地問：
“為什麽不能結婚？”
面前的棕熊其實不大清楚這個人類為什麽這麽多話，但是它又明顯知道這個不太一樣，身上有妖力流動，長相還……這麽有欺騙性。
“結婚，是壞的。”
“托雅是又受到欺負了嗎？”
宋郁楞了下，他並不知道這兩者之間的關聯，但是後面那句話的信心顯而易見重要。
這個棕熊，認識托雅。
但是……
托雅似乎不認識它。
“為什麽說受欺負？”
宋郁沒忍住又問，但是棕熊其實已經有了戒備的心理，它只是冷靜地道：
“你身上的……這個盾，是妖怪護身的東西，你更不能和托雅結婚。”
“我要關你一周。”
宋郁：“……”
“那我會餓死。”
棕熊搖了搖頭，它只是把幼崽放到了地上，隨後去了洞裏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放著幾塊鮮肉，上面有妖力流動，保鮮得很好。
它用爪子撕開了一點，然後走過來，遞了過去。
意思不言而喻。
宋郁：“……我，我現在不餓。”
棕熊一下子有些生氣，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自己把那個肉條吃掉了。
這個人，不好。
棕熊又坐上了小馬紮，開始監視這個“新郎”。
洞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小熊鬧騰的動靜，它叼著娃娃跑來跑去的，一會從左邊到右邊，一會從右邊到左邊。
宋郁就這麽對峙著。
“……”
“你放棄吧，我會永遠保護托雅，她不會和你結婚的。”
棕熊還是開口了，盡管它意識到了那個“盾”可能是等級更高的妖怪身上的，但是它還是不放人。
宋郁這個時候已經大致猜出來了什麽，不過他還是問，特意用的相違背的意思：
“結婚不好嗎？多一個人照顧托雅，她會幸福的。”
這話一出，對面的棕熊立馬反駁了：
“才不是！”
“托雅總是哭，都是因為那糟糕的男人！她不能再結婚了！”
宋郁楞了下，他記得巴圖說過托雅的年齡，確實是有過一段婚姻的，離婚應該是起了紛爭。
但……為什麽一頭熊會知道？
他覺得亂亂的。
也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些動靜，似乎是有人靠近了。
棕熊一下子站了起來，把圍裙脫掉了，它恢覆成動物的行走姿勢，慢慢地靠近洞口，但又擔心幼崽，回頭看了好幾次。
宋郁想了想：
“你去吧，我幫你照看它。”
棕熊似乎一楞，但猶豫了下，還是道：
“那謝謝。”
小熊幼崽身上也有一套棕色的妖力，環繞著，是媽媽的護身術法。
“唔……哼！”
小熊叼著娃娃跑來跑去的，最後拱到了人的身上，帶有藍膜的眼睛很是好奇，呆頭呆腦地看著人類。
宋郁垂眸看了下旁邊的娃娃，又努力回想了下，最終回憶鎖定在鳥第一次穿“婚服”的時候。
巴圖說用了“哈啾嗨”的帽子，後面還拿過來展示了，那個娃娃……和這個是一個款的。
回憶變得清晰了起來。
“哈啾嗨是我們這邊的吉祥娃娃，都是擺在床頭的，托雅小時候很喜歡的，她媽媽做了一對的，那個不知道丟哪裏去了。”
“很好看的。”
“是吧，所以要是借用哈啾嗨的帽子，日後一定要歸還給托雅的。”
“父親——”
那天的對話還歷歷在目。
宋郁很快就想通了，這個棕熊手裏的娃娃，應該就是托雅的“另一個”。
他覺得事情逐步有了眉目。
大抵是一場誤會。
但就在這時，洞口那裏有了動靜，宋郁擡眼看了過去，直接怔住了。
棕熊身軀龐大，叼著個幼童的背帶，穩穩當當地把人給提進洞裏了。
宋郁楞住的直接原因是——
那黑發黑瞳的，不是001嗎？
它被叼得很舒服，還歪頭往裏面四處看，找到宋郁的位置之後，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
棕熊把這個人類幼崽同自己的幼崽放在一起，或許是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天，於是同宋郁道：
“人類的幼童，不知道幾個月了，怎麽丟在這裏？”
小雀站得板板正正的，甚至換了一身衣服，不是背帶褲，而是傳統蒙古族的衣袍，帽子還是四角帽，臉頰圓鼓鼓的。
它看向旁邊的宋郁，又看向這只巨大的棕熊，幾乎沒有猶豫，擡手調動起來妖力。
但就在這時——
“我先泡些奶吧。”
001立即放下了手，專心致志地在旁邊等著。
宋郁：“……”
棕熊這邊其實一應俱全，它重新穿上圍裙，調動起來了妖力，很快洞裏就出現了一套泡奶工具，桌子上還有一些人類嬰幼兒的奶粉。
這都是管理局補貼的。
雖說這些東西大多都不能直接給動物使用，但是對於妖怪來說，還是可以偶爾應急一下的。
棕熊熟練地拿起來奶瓶，用量勺放入奶粉，而後倒入溫水，之後再搖晃好幾下。
宋郁就這麽看著旁邊的幼童雙手接住奶瓶，開始認認真真地喝了起來。
“……”
這會兒棕熊也散發出了母性光輝，不再直立行走了，而是彎腰叼起來了人類幼童，認認真真地和自己的幼崽放到一起。
001半躺在草堆上，眼睛圓圓的，很是認真地品鑒奶。
宋郁擡手捏了捏眉心。
但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因為洞外此刻傳來了喇叭聲，那個聲音很明顯是他的小鳥，抑揚頓挫的：
“咳咳，裏面的妖聽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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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裏其實很溫暖，宋郁就坐在草堆上，手臂搭在屈著的膝蓋上，擡眸看著面前的巨物往前小心翼翼地伸爪子。
碰一下。
有淺藍色的流光擋了過去。
再碰一下。
再次被擋回去。
“……”
宋郁其實沒想到這個東西是……熊，一頭棕熊，爪子相當厚實，肉墊上也有了繭子。
另外，還穿了一件圍裙。
看樣子是從人類那邊撿來的。
“你……很奇怪。”
“托雅的味道很淡。”
面前的棕熊發出了聲音，它最終收回了爪子，很是規規矩矩地站在對面，對峙著，也是在觀察。
宋郁其實一直在整理思緒，畢竟現在情況比較覆雜，這個妖怪看起來……也只是把他帶到了洞裏，這裏面也沒有血腥的味道。
它為什麽要幹擾婚禮？
但就在這時，身邊傳來些哼唧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宋郁的小腿也被什麽溫熱的東西撞了下。
他低頭看了下。
是一只小熊幼崽，身上毛絨絨的，眼睛上還有藍膜，沒有斷奶的那種。
“嗯……嗯……哼！”
小熊走路都還不穩，可以說是晃晃悠悠的，正在稻草堆裏拱這個入侵者，發出些氣音。
宋郁楞了下，不由得看向對面的棕熊，對方似乎更著急，甚至都沒有用直立的狀態，而是恢覆動物的本能，愛護地把幼崽叼走了。
“寶寶，不怕不怕。”
“你在其他地方玩就好。”
黑熊把孩子放在了另一處草堆上，一邊安撫著，一邊四處環顧，最終從角落裏翻出來一個人形娃娃。
宋郁特地看了下，那是一種穿著傳統蒙古服的小人，正紅色和綠色交織的，還有很好看的頭飾，搭配用黑線充當的辮子。
很舊了。
但是不臟，這其實很違和。
宋郁處在巨大的茫然當中，又擡眼往那邊細看，他發現那只黑熊正在叼著玩偶逗自己的幼崽玩。
洞裏很是和諧。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裏。
棕熊在那邊哄了一會兒，看著毛絨絨的幼崽叼著娃娃在撲騰，眼神都很溫柔，隨後才轉頭看向“新郎”這裏。
宋郁立馬撇開眼神，側頭看向一邊，面無表情的。
棕熊很快走了過來，這次是直立的，身上的圍裙其實很紮眼，但它並不覺得，只是靠了過來。
坐下。
監視著。
宋郁：“……”
就這麽僵持了許久，宋郁還是沒忍住轉頭看了過來，問：
“什麽時候放我走？”
棕熊聞言一楞，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要做，它又起身站起來了。
毛絨絨的。
深呼吸——
宋郁還在坐著，有些茫然地擡頭看，他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麽。
直到這個碩大的熊頭變成一個人頭，很是“兇狠”地看了過來。
“……啊？”
棕熊心想難道哪裏不對，於是再次閉上了眼睛，又一個用力，砰的一聲。
熊頭人身。
“……”
棕熊懷疑自己了，甚至試著齜牙咧嘴一下，但是對面的青年仍然是茫然地看著它。
那再試一次。
人頭熊身。
“……”
熊頭人身。
“……”
如此循環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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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待在原地的迎親花車其實亂成一團了，孛額也在隊伍當中，風沙還在彌漫。
最著急的是鳥，鳥啪嗒啪嗒地在裏面的座位上轉了個圈，後知後覺地伸翅膀一看，有淺淡的金線，另一頭不言而喻。
還好還好。
留了一手。
白粼粼松了一口氣，但是下一秒，好什麽好？宋郁被抓走了！
鳥立馬撲棱翅膀打算飛出去，但是剛拱開花車的氈子就被“黑衣少年”抓住了，001在外面站著，眉目冷靜。
風沙太大了，幾乎無法行進。
孛額在旁邊道：“不是按照計劃進行了嗎？我們先回去商量對策也好。”
現在的情況其實是在可控範圍內的，那東西要麽與他們當面交鋒，要麽就是故技重施再度搶走“新郎”。
孛額心裏其實有些沈重，因為這東西比想象中的厲害，悄無聲息地就帶走了，甚至每個“新郎”都發不出掙紮的聲音。
風沙這麽大，周邊的人連站穩都很難，更別提幫上忙了。
001還在眺望遠方，它垂眸看著手心鳥的翅根，那條金線很穩固，它直接開始調動妖力。
單方面傳訊。
白粼粼其實一開始就沒覺得那妖怪能帶走宋郁，畢竟他和001都是在的，不至於……
鳥眼已經變成了三角形。
爪子都微微使勁了。
“快問快問。”
妖界是可以通過傳訊溝通的，更何況這是中央所統轄的地界，“黑衣少年”擡手幻化出來光幕。
但是那上面沒有東西，茲拉茲拉的。
“……”
鳥沈默了，仰頭看向001：
“妖界沒有信號嗎？”
“這個……可能妖力基站這邊建設的不太好。”
鳥閉了閉鳥眼。
但就在這時，那邊似乎聽到了些聲音，傳來一句：
“……粼……粼粼。”
很斷斷續續的。
鳥一下子眼睛亮了，在“少年”的手心裏蹦跶了下，但因為風沙太大，差點被刮跑。
001用手攏住了，虎口那裏留個口，一個圓滾滾的鳥頭就出來了。
“宋郁！你安全嗎？”
那邊其實還是很茲拉茲拉的，周遭的人群其實都在轎子那邊，都是蹲伏著的，捂著臉與口鼻，根本沒空看這邊，自然也不知道這道聲音是鳥說出來了的，也沒太註意到“黑衣少年”的出現。
孛額倒是在它們附近，面色沈靜，從口袋裏拿出來了三個N95口罩，遞給了對面的“黑衣少年”。
001楞了下，但還是接了過來：
“好的。”
鳥此刻正著急著，只是認真地看著光幕，試圖聽到一些聲音。
不行他就去找了。
“……我安全……”
孛額聞言也在旁邊開口道：
“其實沒事的，歷任新郎都會在三天後被送回來，他們只是都不再同托雅結婚了，安全方面沒有出過事。”
“你們要單獨去的話，也可以，但是這邊不能跟著去了，風沙太大，辨別不了方向，而且不知道多遠，我們需要折返整頓一下。”
白粼粼其實聽到人的聲音後就放心多了，後面當然還是顧全大局了，在“黑衣少年”的虎口裏點了點鳥頭。
因為沒有走多遠，所以在十多分鐘後，一行人還是摸索著返回了蒙古包。
不少牧民身上都是沙土，也是怨聲載道的，他們這邊再種樹都擋不住北邊刮來的風沙，還能讓那怪東西給利用了。
托雅也在蒙古包裏等著，見到那位青年不在心裏都涼了半截，在孛額解釋了這本來就是預計中的情況之一才面色好了些。
巴圖也在這裏候著，面容擔憂，不過看到“黑衣少年”還是有些楞住了。
孛額只好用蒙語解釋了一番，對方的眼神也是逐步變得清明，甚至還有些敬佩。
“巴圖，你招呼下大家收拾收拾，事情是有著落的，我們留了線索的。”
老爺子很快就轉身走開了，這邊只剩下托雅、孛額和旁邊的黑衣少年以及圓滾滾的鳥。
“就是妖怪。”
鳥言之鑿鑿，說完才發現托雅恍惚地看著他。
“……”
孛額只好又用蒙語解釋了下。
“啊……好好。”
托雅不由自主地用身子擋住了這邊，低頭看著這個自己早上裝扮過的小鳥。
“你們是可以直接聯系到那邊嗎？”
孛額出聲問了下，如果是可以直接溝通的話，那比什麽都好。
但是“黑衣少年”搖了搖頭：
“信號不好。”
“……”
鳥其實身上灰撲撲的，但現在這都不要緊，他側身而立，胸口鼓鼓的，氣質十分到位，開始發表意見：
“我已經在宋郁身上留了標記的，會有金線指引我們過去，孛額。”
鳥看向旁邊的人：
“你記得帶上你們的東西，萬一是很兇的那種，你需要保證你這邊人員的安全。”
孛額楞楞地看著那只毛絨絨的鳥，其實走神了一會，但是後知後覺那個鳥眼在盯著自己，立馬開口道：
“哦哦，好的好的。”
鳥很滿意，接著仰頭看向“黑衣少年”：
“001，如果遇到什麽突發情況，還是要靠你的，我可以及時的給你套盾。”
小雀全然是信任，一昧點頭。
“地界這邊先不要通知，我還要查一查這個妖怪為什麽要屢屢幹擾婚禮。”
托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這只鳥……原來是主心骨嗎？
不過很快就輪到她了。
鳥收了收翅膀，鳥眼堅定地對人道：
“托雅，你放心，我們在這邊，你的婚禮一定可以如期舉行的。”
托雅楞了一會，而後也是懵懵地點頭，不過還是伸過去了手，輕聲地問：
“要、要給你換個衣服嗎？小鳥？”
鳥這才註意到自己實際上有點不體面，伸翅膀低頭看了看，更是如此，羽毛都沾了灰塵了。
眼下外面正是風沙陣陣，鳥的人還算安全，那麽……應該可以整理下著裝。
“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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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懷疑過是人面獸在搞鬼。”
孛額在旁邊環著手臂道，垂眸看著那只圓滾滾的鳥被托雅細致地擦拭羽毛。
“人面獸？”
鳥頭一歪，其實是有些疑惑的。
“是黑河口市的一個傳說，這種東西最愛吃人類的幼童的，渾身漆黑，長著長毛，在草原上若隱若現，會在風沙天出來。”
“這是信息對照最多的。”
孛額面色還是有些擔憂的，如果真的是那個東西就不好對付了，現在正值春天，說不定它是冬眠出來了。
鳥瞇了瞇鳥眼，心想這是什麽東西，但還是適時地伸出了翅根，因為托雅開始擦拭胸脯的羽毛了。
“幼童？”
這次是旁邊的黑衣少年問的，它語氣平直，帶著點單純的疑問。
孛額聞言看了過去，其實也有些懵，點了點頭：
“對。”
“那這個我很擅長的。”
……
巴圖此刻已經端著盤子過來了，上面都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和鹹奶茶，還有些肉幹與奶味制品。
“孛額，如果待會要出發的話，就再多吃些東西吧，把身子暖一暖……”
老人剛掀開氈簾，直接楞住了。
因為面前多了個穿著背帶褲的黑發幼童，腿短短的，約莫只有一米高，聽到聲音側頭看了過來。
表情嚴肅。
巴圖楞了下，拿著盤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看著旁邊的孛額。
“這……這……”
孛額只好又用蒙語解釋了下：
[是幻化而成，不必擔心，它們沒有惡意。]
巴圖：[聖童顯靈？]
[……或許是。]
巴圖很快走了過來，拿著盤子就遞了過去，001臉頰肉肉的，擡手就抓住了奶酪，不過還是仰頭看了下老人，問了問：
“我可以吃嗎？”
“可以可以可以。”
001立馬開始往嘴巴裏塞，臉頰肉鼓鼓的，不過還是看向桌子上毛絨絨的鳥，神情沈穩。
眼神傳達的訊息很直白：
——什麽時候行動？
鳥毛絨絨的，環顧了四周的人，點了點鳥頭，而後揮了下翅膀。
一聲令下。
“出門吧！大家拿上家夥！”
“這次一定要搞明白這是什麽東西！”
“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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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洞口裏面仍然保持著很微妙的氣氛。
宋郁沒能見到那個光幕太久，但是他回話的時候，還是被旁邊這只棕熊看到了。
“你，認識妖怪？”
棕熊幻化出個小馬紮，坐下了，順帶擡爪子把幼崽拿了過來，抱在了身上，很有母性的光輝，開始聊天。
宋郁見對方終於不變來變去了，心裏算是松了口氣。
“是。”
“你不能和托雅結婚。”
棕熊神色嚴肅了起來，一邊擡手拍著懷裏的小熊背睡覺，一邊認認真真地道。
宋郁倒是沒有急著否認，只是不解地問：
“為什麽不能結婚？”
面前的棕熊其實不大清楚這個人類為什麽這麽多話，但是它又明顯知道這個不太一樣，身上有妖力流動，長相還……這麽有欺騙性。
“結婚，是壞的。”
“托雅是又受到欺負了嗎？”
宋郁楞了下，他並不知道這兩者之間的關聯，但是後面那句話的信心顯而易見重要。
這個棕熊，認識托雅。
但是……
托雅似乎不認識它。
“為什麽說受欺負？”
宋郁沒忍住又問，但是棕熊其實已經有了戒備的心理，它只是冷靜地道：
“你身上的……這個盾，是妖怪護身的東西，你更不能和托雅結婚。”
“我要關你一周。”
宋郁：“……”
“那我會餓死。”
棕熊搖了搖頭，它只是把幼崽放到了地上，隨後去了洞裏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放著幾塊鮮肉，上面有妖力流動，保鮮得很好。
它用爪子撕開了一點，然後走過來，遞了過去。
意思不言而喻。
宋郁：“……我，我現在不餓。”
棕熊一下子有些生氣，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自己把那個肉條吃掉了。
這個人，不好。
棕熊又坐上了小馬紮，開始監視這個“新郎”。
洞裏安安靜靜的，只有小熊鬧騰的動靜，它叼著娃娃跑來跑去的，一會從左邊到右邊，一會從右邊到左邊。
宋郁就這麽對峙著。
“……”
“你放棄吧，我會永遠保護托雅，她不會和你結婚的。”
棕熊還是開口了，盡管它意識到了那個“盾”可能是等級更高的妖怪身上的，但是它還是不放人。
宋郁這個時候已經大致猜出來了什麽，不過他還是問，特意用的相違背的意思：
“結婚不好嗎？多一個人照顧托雅，她會幸福的。”
這話一出，對面的棕熊立馬反駁了：
“才不是！”
“托雅總是哭，都是因為那糟糕的男人！她不能再結婚了！”
宋郁楞了下，他記得巴圖說過托雅的年齡，確實是有過一段婚姻的，離婚應該是起了紛爭。
但……為什麽一頭熊會知道？
他覺得亂亂的。
也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些動靜，似乎是有人靠近了。
棕熊一下子站了起來，把圍裙脫掉了，它恢覆成動物的行走姿勢，慢慢地靠近洞口，但又擔心幼崽，回頭看了好幾次。
宋郁想了想：
“你去吧，我幫你照看它。”
棕熊似乎一楞，但猶豫了下，還是道：
“那謝謝。”
小熊幼崽身上也有一套棕色的妖力，環繞著，是媽媽的護身術法。
“唔……哼！”
小熊叼著娃娃跑來跑去的，最後拱到了人的身上，帶有藍膜的眼睛很是好奇，呆頭呆腦地看著人類。
宋郁垂眸看了下旁邊的娃娃，又努力回想了下，最終回憶鎖定在鳥第一次穿“婚服”的時候。
巴圖說用了“哈啾嗨”的帽子，後面還拿過來展示了，那個娃娃……和這個是一個款的。
回憶變得清晰了起來。
“哈啾嗨是我們這邊的吉祥娃娃，都是擺在床頭的，托雅小時候很喜歡的，她媽媽做了一對的，那個不知道丟哪裏去了。”
“很好看的。”
“是吧，所以要是借用哈啾嗨的帽子，日後一定要歸還給托雅的。”
“父親——”
那天的對話還歷歷在目。
宋郁很快就想通了，這個棕熊手裏的娃娃，應該就是托雅的“另一個”。
他覺得事情逐步有了眉目。
大抵是一場誤會。
但就在這時，洞口那裏有了動靜，宋郁擡眼看了過去，直接怔住了。
棕熊身軀龐大，叼著個幼童的背帶，穩穩當當地把人給提進洞裏了。
宋郁楞住的直接原因是——
那黑發黑瞳的，不是001嗎？
它被叼得很舒服，還歪頭往裏面四處看，找到宋郁的位置之後，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
棕熊把這個人類幼崽同自己的幼崽放在一起，或許是沒有其他人可以聊天，於是同宋郁道：
“人類的幼童，不知道幾個月了，怎麽丟在這裏？”
小雀站得板板正正的，甚至換了一身衣服，不是背帶褲，而是傳統蒙古族的衣袍，帽子還是四角帽，臉頰圓鼓鼓的。
它看向旁邊的宋郁，又看向這只巨大的棕熊，幾乎沒有猶豫，擡手調動起來妖力。
但就在這時——
“我先泡些奶吧。”
001立即放下了手，專心致志地在旁邊等著。
宋郁：“……”
棕熊這邊其實一應俱全，它重新穿上圍裙，調動起來了妖力，很快洞裏就出現了一套泡奶工具，桌子上還有一些人類嬰幼兒的奶粉。
這都是管理局補貼的。
雖說這些東西大多都不能直接給動物使用，但是對於妖怪來說，還是可以偶爾應急一下的。
棕熊熟練地拿起來奶瓶，用量勺放入奶粉，而後倒入溫水，之後再搖晃好幾下。
宋郁就這麽看著旁邊的幼童雙手接住奶瓶，開始認認真真地喝了起來。
“……”
這會兒棕熊也散發出了母性光輝，不再直立行走了，而是彎腰叼起來了人類幼童，認認真真地和自己的幼崽放到一起。
001半躺在草堆上，眼睛圓圓的，很是認真地品鑒奶。
宋郁擡手捏了捏眉心。
但更糟糕的還在後面——
因為洞外此刻傳來了喇叭聲，那個聲音很明顯是他的小鳥，抑揚頓挫的：
“咳咳，裏面的妖聽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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