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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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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美娣從出生到結婚,沒受過打,這就是她得到的“好”。

出生第二年,美娣媽生下男仔。村裏人想起紅珠子,但不敢多想,僅僅讓她在頭腦中停留片刻,馬上趕走。

美娣一歲多,遭扔在船裏,一天一夜,一粒米一滴水未進,氣息一點一點弱下去。

當天,美娣弟滿月,鞭炮、大盤香、龍船紙燈、彩面塑,鑼鼓喧天,這方唱罷那方登場,熱鬧非凡。到了午夜,喧囂過後,滿地殘渣,美娣家嬰兒啼哭不止,劃破夜空,擾得村中不得安寧。

哄不歇。美娣弟哭到要斷氣,奄奄一息。美娣爹請來仙婆。仙婆一聽美娣弟哭,說不是受驚,不是鬼擾,美娣弟那是在哭喪,哭你家的人。

哭喪?誰的喪?美娣弟,美娣媽,美娣爹,一家三口,不差誰。美娣是美娣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是第一個想起美娣的人。女妹呢?美娣在哪裏?

仙婆茅塞頓開,是了!是那個鬼婆,什麽鬼的紅珠子,她下了共生咒。怕是你家女妹要死了,你家男仔也活不了。

美娣在哪裏!美娣媽大叫。

美娣爹搖頭,轉頭問身邊的兄弟。兄弟哪裏會知道你家爛命鮑魚仔快要餓死,只會抓著自己家的女人呵斥,把婆娘媳婦們叫醒,問問各家的女妹。照看女妹是婆娘媳婦的事。

女人們正在哄自己家男仔,沒來幾個人。美娣爹不好說什麽。美娣弟臉發青,翻白眼了。仙婆雙眼婆娑,作孽,作孽,快去看看,江老大派的船是不是要到了?用海水洗了七竅,好上路。

仙婆說完,美娣爹絕望地捶胸頓足,美娣媽哭天喊地要撞墻,美娣弟沒聲了。人群中,一個女人想起來,美娣媽要餵奶,她從她手上接過了美娣。美娣眼睛圓,水汪汪,能把人看樂。

村子裏,女人躲閑會遭白眼,村人喊她去幫忙串炮仗,她就把美娣交給了一個年長的女妹。那個女妹穿件灰白的麻褂,爛拖鞋,哦,應該是美娣隔壁鄰居家的小女。那小女今年才8歲,黃毛丫頭怎麽照管奶娃娃?

村裏都這樣,爹媽討生活,孩子領孩子。

隔壁女人委屈,從睡夢中拖起自家女妹,不論分說,揍一臺,眼淚婆娑才好交待。女妹抽泣著,說話斷斷續續,說她抱著美娣去看放龍船,去的時候兩手沈甸甸,回來時兩手空空。她不記得自己把美娣放在了哪裏。岸上沒有,只能是水裏了。美娣不是龍女,不能在水裏待一天一夜,美娣沒了。隔壁女妹大哭,不再是為自己身上的疼,是為美娣哭。

美娣弟氣若游絲,忽然響亮地哭出一聲,既悲又喜。仙婆是仙婆,從這哭聲裏聽出古怪,她探探美娣弟的鼻息,有門。

岸和水,黑白分明,生和死,非此即彼。人活一世,如行一船,船是岸水間的橋,是生死裏的灰。

仙婆念念叨叨,最後吐出兩個字,上船!

人們找到一息尚存的美娣,仙婆命人熬魚頭湯來,灌不進去。看見美娣媽,仙婆腦筋轉,有門。母乳灌進去,美娣舌頭動了,砸吧小嘴,一絲一絲地嘗。比魚湯美。

美娣活轉,美娣弟不哭了,喘著氣,睡去。

此後,趕海坡動蕩不止。

先有美娣爹付出大半身家,要仙婆解開美娣和美娣弟身上的共生咒。一個仙婆不行,換一個,再一個,都說紅珠子法力無邊,使的是邪術,解不了。錢去了,美娣和美娣弟受折騰,一人大病一場。仙婆勸,強解要傷命,解鈴還須系鈴人,找紅珠子。

大家不言。美娣爹著了迷,非解不可,是邪術,那就用妖術壓。找來個邪道公,以陽壓陰,放了美娣的血。事後才得知,陽氣不足,美娣弟高燒,燒斷了一條腿,成了瘸子。

邪道公被美娣爹打了個半死,美娣爹被硬殼帽捉起來關住,死在裏面。美娣媽不敢輕舉妄動,美娣弟吃什麽,美娣吃什麽,美娣弟有什麽,美娣有什麽,相安無事。

許多年來,她拍著美娣弟的背,哄他睡,一心想著嫁了美娣。

村裏人笑她家,輪到自己的日子,依然認為鮑魚仔賤,低人一等,對自己女妹又打又罵,要求幹活,要求養家,等著賣掉。

事情從哪家哪戶哪個女妹開始的,沒人說得清,漸漸地,一個女妹挨打,一個男仔受災,賣掉一個女妹,死掉一個男仔。

大家這才意識到,紅珠子下的咒,不是哪家哪戶哪個女妹和男仔,是下給了整個村子。人們想起紅珠子的話,珠珠相連,珠珠平等。

邪婆!壞種!折桅子!媽祖廟裏,罵聲四起。怪紅珠子用妖術,用一根看不見的細線,串連起了村子裏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牽一發而動全身。

豈不是如此了麽?什麽如此?

罵人等於罵自己,坑人等於坑自己,下在它人身上的咒,應在自己身上。

不止,還有幾種情況。什麽?

要愛。要仁。要善。同樣的道理。

從此就好了嗎?

還和以前一樣。好了傷疤忘了疼。人有一個本領,明知故犯。

美娣長到十三四,村人頭牽線,有人上門提親。大學生幹事上門幹預,二十是底線,法律有規定,十三四,該去讀書。

美娣媽用鹹魚打幹事,她讀個屁的書,讀書有什麽用,還不是沒命,你看看蠔殼岬那個葉姓女妹,掙錢多了,竟然愛女人,老天報應。

瞎扯什麽,現在在說你家女妹。

我家女妹不讀書,更不會愛女人。她要嫁人,嫁男人,生男仔。

像你一樣?幹事氣急,失了言,沒往下說像你一樣過挨打受罪的苦日子。

我怎麽了?我嫁了人,生了男仔,比村裏好多女人強。

她是她,你是你。美娣,你為什麽不讀書?

一讀書我就頭疼,次次考試掛零蛋,惹老師不開心。我不想讀書,我要去城裏打工,掙大錢。

幹事還沒開口,美娣媽跳起來,丟臉,去城裏的都不是好人。你走了,我怎麽辦,還有你家弟。你走我就死,我們一家都死了算了。美娣媽哭到要斷氣。

美娣看著幹事離開自己家的背影,像看著遠去的船艇,惶惶恐恐,她抓不到自己的命繩。

讀到初二,美娣不讀了,留在村子裏刮蠔殼,曬魚幹。幹事盯上了我家美娣,美娣媽對村子裏的人說,不安好心。

有幹事多管閑事,美娣二十歲前,沒人敢再上門提親,嫌麻煩。看著一個個同齡人結婚,聽美娣媽說自己她那麽大時已經生了美娣,美娣覺得自己是個老姑娘了。她看幹事的眼神有了些不同。

美娣知道,幹事盯著的不止她家,還有另外三四家,其餘幹事盯不過來的,過了錢,交了紙,一轉眼就到了大婚之日。幹事總不能去婚禮上鬧吧。

她沒鬧,婚禮壓根沒受邀,幹事在宿舍喝醉酒,睡了一大覺,第二天,繼續盯著一個個還是孩子的女妹。

美娣二十歲年頭,幹事調走了,美娣媽歡天喜地,全身舒爽,馬上找來仙婆算姻緣,牽線找到一戶人家。對方爹出面,美娣媽請叔公出面,一頓艇仔粥,定下了一門親事。

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女妹,美娣悶悶不樂,周圍人用同情的眼神看她。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是三個字,可惜了,可惜了,可惜生了個女妹。

男人出海出事,婆家大鬧一場,男人兄弟要回了漁船,收了住處。你的女妹,和我家無關。自己娘家也不管,都不是這個家的人了,美娣媽關上了自家的門。

美娣和女妹躲在媽祖廟,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女妹漸漸地不哭不鬧。媽祖無情,冷眼看著,美娣做了個決定。她抱著女妹往岸邊走。

聽人說,她一歲多時,差點餓死在船上,美娣想,要是那個時候死了就好了,多活的日子都連累了她的女妹。女妹別怪媽,往前再走一步,最後一步,生門死門,回到原位。

天還未亮,出海的人睡過頭,美娣說,是紅珠子作祟,把整個村子留在夢裏。她要死,聽見懷中的女妹咿咿呀呀,海面傳來行船聲,劃出一道深深的水痕,生門死門,自此分開。

來船的船頭坐著個女妹,抱著腿,垂著頭,望著藍灰色的海水。船上走下一個人,老態龍鐘,枯樹枝般的手腕上繞著一根紅藤,不對,近看才看明白,是串紅珠子。

紅珠子,折桅子,美娣知道她們來接她了。從今往後,她和她的女娃也要做一只海鬼。

紅珠子上了岸,往遠處的海灘一指,腕上的紅珠子轉啊轉。只見一對母女,女妹腳步不穩,女妹媽連拉帶扯,兩人跌跌撞撞,迎著浪,往海心走。

女妹嗆了水,頸上的小紅魚搖曳,女妹媽往下拽。風一吹,美娣聽見叫江盈的女妹媽說,天不讓活,死了吧,死了重新活。不要投我的胎,改了你的爛命。叫江黎的女妹就一直咳嗽,說不出一句話,頸上的小紅魚入水,重獲新生,猛擺魚尾。

美娣大駭,不是我,不是我。殺女妹的人太多,她分不清誰是誰,忽然看見自己。

珠珠相連,珠珠平等;愛己愛人,殺人殺己。

紅珠子咬出指尖血,給美娣懷裏的女妹舔舔,醒轉過來。紅珠子對美娣講,二十年前,我害人命,如今在觀音坐下贖罪。我還她,她不要。紅珠子指指船頭的女妹。她要我二十年功德幫你鎮住自古的害人命的死規矩,要你去遠處,掙一個自己的前程,爭一條你家女妹的新路。你一小步,比之女妹十萬步。

一聲雞鳴,岸上腳步紛至沓來。

我的女妹,你快醒醒!救救你家弟。

美娣昏了過去。美娣媽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一直問不停,我家男仔,怎麽回事嘛,怎麽出的事嘛,活生生的人,怎麽不會說話,不能動了?

這緣故要追溯到十年前,一個大老板帶一堆穿西裝打領帶的人來村子,和村人頭談生意。大老板拿出燙金的名片,上面寫,列邦運輸公司總經理,吳鵬。

吳鵬說,村人頭,古爺不中用了,打打殺殺的時代過去了。以後村裏家家的船,我們來掌舵,你分錢。家家上岸蓋新房,如何?

村人頭坐了一輩子無腳的船,坐上吳鵬四個軲轆的大黑船時,驚訝於它的速度和溫暖,風吹不著,雨打不到,一蹬十裏。到了金光閃閃的大飯店,十幾人圍著一個大圓桌,山珍海味,美酒現金,村人頭看花了眼,暈了頭。

合同一簽,領地易主。

酒醒了,村人頭後悔,找吳鵬理論,你們騙人,還我的村子來。

白紙黑字,就算我同意,律師也不會同意的。

什麽折桅子的律師!找她來。

律師坐一輛大黑船來。到了村口,一堆女人正在捕魚網,一堆老頭在抽煙桿,最老最糊塗的那個,丟了煙桿,跪在地上,扯著嗓子大喊:

江老大,江老大到岸了。

吳鵬邪魅一笑,心想,古爺說的沒錯,這律師是太祖奶奶的血脈,江家村的活神。

村人頭見到律師,怯怯但據理力爭,你不能奪我們的船,我們的岸。

昨天改了,是我的船,我的岸。

律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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