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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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之前講到《題西林壁》的前兩句,此處要講講同樣富含深意的後兩句,引用於下: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秦白二人此時正是詩句中所對應的山中人,她們身處山林道盡頭的三生宅酒店,哪有神力得知另一頭發生的事。

可謂,不知山雨欲來,大禍將至。值得寬慰的是,古來有言在先:禍兮,福之所倚。

是說人吶,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也有相對的另一種說法,叫做PDST,創傷後應激障礙。

對白新而言,PDST也好,後來的福氣也罷,在經歷了跌宕起伏的那些事後,她有了一個致命的習慣:得過且過。

幸福來時只當僥幸,良人美景去時也當自己本不配擁有。說到底,是脊梁骨不夠挺直,心臟外皮繭太厚,防禦性太強。

遇到秦詩,PDST有了新病征。白新的心被她剝開了厚厚的殼,像剝開新鮮荔枝一樣,露出軟肉和透出香氣,如履薄冰,期期艾艾,跳也不敢跳,氣也不吭,生怕驚擾了她的美夢。

要不是這又喜又怕的心理毛病,她哪裏會再一次揉掉早上果盤裏的卡片?她們大可當作酒店鬧的笑話,輕輕松松地一笑而過。

白新以為,她不該瞞她。她應該告訴秦詩,欒雨齊沒死但快了。然後看秦詩再一次崩潰?

她心裏猶豫盤算著,手上沒停下,沒一會兒便收拾好了行李,和秦詩搭電梯去大堂退房。

電梯門在5樓打開,一夥人走進來。白新瞥眼望見電梯外一場座談會的接待臺,立牌展架上寫有座談會主題:歷史寫作與傳播的可靠性專題研討會暨木棉祭100周年紀念活動。

兩人被與會嘉賓們擠到了電梯最裏面,烏泱泱一群人說著家長裏短,並沒有提及會議內容。秦詩默不作聲,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學者們作家們在3樓下了電梯,秦詩立刻問:“你看到沒有?是史遷!”

“史遷?那個外國傳記作者?”白新正要擡眼去看,電梯門已經合緊了。

“就是她,”秦詩指著門邊位置,“剛剛站那裏,棕色頭發,個子小小的那個外國人。”

“你怎麽知道是她?”

秦詩驚喜的表情一滯,她沒隱瞞,說大概三年前,她和Happy在國外某地參加過一場她的讀書會,見過一面。

“她是不是有高山血統?”白新叉開話題,眼睛盯著電梯顯示屏,馬上就到1層了。

“不是,她是F國人。”

“哦,還真沒看出來。”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想到出了電梯又要分開,一個還未得到答案,一個別有心思,兩人都有些心猿意馬。

“秦詩,其實......”白新心中百轉千回,由史遷勾連,腦中全是番臺橋上人斷魂,木棉樹下屍覆生的故事和遺憾,不自覺地要將真相脫口而出。

“其實她沒死,她還活著。”

“什麽?”

電梯顯示屏跳到“1”,失重感退下,“叮”地一聲穩穩落地。

電梯外的彭彭見到二人,收起正在翻看的雜志,站直,快步走近,伸手便來提白新的行李。

她不由分說的強勢讓白新預感不祥,但有旁人在,以她對彭彭的了解,她一定不會吐露任何一個字。

秦詩也察覺彭彭的嚴肅,沒讓白新再耽擱,目送兩人離開了酒店。

小門童看見她仿徨地站在酒店大堂,湊上前去搭話。她接過秦詩的行李,姐姐長姐姐短地討得了豐厚的小費。

“姐姐,你和那個姐姐,你們是一對兒?”

“你還看得出這個?”

小門童故作老道,“我在這裏運行李有三四年了,什麽人沒見過,只要看過一眼我就知道她們什麽關系。我可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秦詩笑笑,不再搭話。她腦中正琢磨著電梯裏白新模模糊糊的話。什麽她,什麽死,是沒死還是沒事?她是在說陳竹筠,還是說其他什麽人。電梯門開得真不是時候,叮一聲,好響。

小門童見她不搭理自己,以為她不信自己說的,繼續顯擺:“我以前見過你,和另一個大姐姐。那個姐姐比這個姐姐稍微高一點,白一點,頭發沒這個姐姐長,沒她的好。這個姐姐的頭發好好呀,又黑又亮,像TV裏廣告上的人。”

童言無忌啊,秦詩後悔給她那麽多小費了。但忠言逆耳,因小門童這一番童言無忌,如一盆冷水迎面潑來,秦詩頓時清醒。隨便想想也能知道,白新的一顆心是如何涼了個透。

三天前入住時,她是打電話預定的,用的是自己的手機號,她忘記了自己手機號綁定的VIP卡登記的是兩個人的名字。也忘記了三生宅服務周到,致力於為VIP提供具有歸屬感的服務項目。

例如,晚安宵夜,會寫明某某女士某某太太,Wish you a good dream。

再例如,早上或下午,會贈送精美的下午茶,要麽在果盤上,要麽在甜點上,送上酒店最誠摯的祝福:某某&某某,HAVE A NICE DAY 。

秦詩留下一頭霧水的小門童,沖回房間後,在打掃服務員的配合下,果然找到了垃圾桶裏的卡片,上面寫著Happy和自己的姓氏。

卡片被揉作一團,白新揉碎的,大概還有她自己的心。

回到酒店前臺,秦詩註銷了VIP。前臺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各種優惠和贈送挽留,用積分損失恐嚇,沒用,她必須註銷。

秦詩打電話給白新,沒人接。她茫茫然不知該如何解釋,其實這本不是件需要解釋的事,兩人敞開了說明,一笑而過即可。

她給白新發信息。

【我已經註銷了VIP。對不起。】

【我們談一談,好嗎?】

那邊仍然沒反應。秦詩不願離開酒店,仿佛踏出去,她和白新在這裏發生的一切就會消失似的。

她心不在焉地翻著酒店介紹,心中悔恨發慌,她該細心點的,她該多註意的,她該比她更早發現卡片的,她該在她在電梯裏說出那些話的時候追問和解釋的。

她們不能再吞吞吐吐了。她們必須張嘴。她們要好好敞開心,要毫無保留地談一談。

要一場坦白局。

電話連續震動,見是白新,秦詩接通便要解釋,白新先她一步開口,“我看見了。”她頓了頓,“你發的信息我看見了。小詩,我從未懷疑過你喜歡我這件事。我能感受到。”

“那你為什麽不和我說?你看見了那些卡片,你為什麽不說?”秦詩又心疼又莫名氣憤。但她哪有資格生氣呢?

“白新,我.....”

白新打斷道:“小詩,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們去桂姐那裏喝雞粥,我會告訴你一切。”

“真的?你會給我答案嗎?”

“真的。我也需要你的答案。”白新換了個方向拿電話,她笑著哄她,“好了,我到別墅了。明天見?”

“好,我等你。”

“嗯,等著我。”

掛了電話,彭彭走到白新面前,說二小姐在露臺等她們,要和她們商量今晚到碼頭取包裹的事。

“今晚?”

這就是彭彭急匆匆來接自己的原因。

“你在休假,所以沒打擾你。”彭彭解釋道。

白新和小七攤牌的計劃再次泡湯。聽說欒茉莉來過,早上飛機又走了。不知母女二人聊了什麽,欒茉莉走的時候滿臉陰沈,像吃了蒼蠅一般。小七則精力耗盡,元神消散的模樣,經過寧醫生同意,用了止疼藥物,應該會睡到明天早上。

早上就早上吧。白新想著,這件事必須說清楚,她會提前知會欒雨齊,告訴她自己打算把一切告訴秦詩。

之後會怎樣?

關關難過關關過,如果秦詩願意,她們可以一起闖。後退和踟躇只是無謂的消磨和逃避的延宕,退一萬步,就算秦詩不要了,也不辜負曾經的情難自禁,全當是一場好夢。

白新在心裏做好打算,去小七房間看了一眼,其中彌漫著新鮮郁金香的氣味和小七獨有的陽光暖味。她細白的脖子邊垂著淺綠色的塑料管,膠管繞過她的耳朵,搭到她鼻下,白新幫她調整了一下膠管,小七察覺到似的,在夢裏緊了緊眉頭。

還有明天。寧醫生說的對,我們都得學著好好告別,真誠的,沒有謊言的好好告別。

到了露臺,方玟不像往常白新見到她的那樣在辦公,而是悠閑地翻看著她帶給小七的陽城藝術節紀念畫冊。

聽到有人靠近,方玟關上畫冊,讓白新和彭彭坐下,問她們想吃什麽或喝什麽。

方玟一改公事公辦不說廢話的風格,和兩人聊了會天,直到喝完一杯紅茶後才切入主題。

“彭彭會送你去,但那邊要求只能你一個人進碼頭。”

“那邊?”白新不解。

方玟做了個粗略的解釋。她說包裹是從T國來的,達曼海域此前出了點事,最近很不太平。自那以後,防禦衛隊收緊了口子,檢查力度很大,供應商不得不提高警惕。總結起來便是,她們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人情單毀了本來的大生意,所以必須謹慎再謹慎。

“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對接人是誰。那邊說,只要你到了碼頭指定位置,她們會來找你。”

白新越聽臉色越差,她隱隱約約察覺到其中的蹊蹺和冥冥中的力量,她預感不祥。

南碼頭是江折的地盤。

白新盤起腿收到椅子下,拿起紅茶杯,咽下一口冰涼的茶水。她下意識地感到恐懼。

南碼頭發生過太多事,對她來說,南碼頭猶如一個受到詛咒的地方,她一旦踏足,總會有壞事發生。

背叛發生在南碼頭,白萍死在南碼頭,就連江折也差點死在那裏。

“可以換人嗎?”白新問道,“我不能去那裏。”

方玟的表情千變萬化,她馬上理清了思路,不理會白新的拒絕,“合同條款寫得清清楚楚,這是你的工作內容之一,你要毀約?”

看過她的反應,白新心中的猜測得到了百分之五十的證實,她繼續試探:“為什麽非得是我?取包裹而已,誰都可以。”

方玟冷冷地看向她,“白新,你演的這是哪一出?”

白新看著她,琢磨著她這句話的意思。

方玟看到白新臉上真真切切的不安,不像在演戲。她姐說過,白新或許並不知情,她本來不太相信,如今看來,很可能確實是這樣。

“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演戲,事已至此,你必須去這一趟。去了,你心裏的疑問才能得到解釋,你說呢?”

白新還是沒說話,但她的神情顯示,她認同了自己的說法,方玟接著說道:“南碼頭下13區50-70通道口。彭彭會送你到下區入口,然後,”方玟看一眼彭彭,“彭彭會保護你,你進碼頭後,她跟著你,沒人會發現的,你放心。取了東西別耽擱,立刻去車上,然後回來。”

彭彭照常沈默。或許是知道了她真正的工作內容,在她身上,白新感覺到一絲危險氣息。

她的沈默原來不是隔開而是警告,告訴你,生人勿進,後果自負。

還好,白新想,彭彭姑且算是隊友,而非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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