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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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和上個月見面時一樣,江折剛洗過澡,穿著酒店的浴衣,在相同的場景裏,白新察覺出一絲不同,她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氣味,屬於另一個人。

柑橘屬,可能是甜橙,也可能是檸檬,最可能的是苦柚。

白新低頭認真數錢,壓下自己的胡思亂想。不可能。

“你屬狗啊,鼻子那麽靈?”江折總能一眼識破她。“今天,我確實不是一個人。”

“12......13......”白新沒啃聲,繼續數。

“寶貝,”江折用以前的稱呼喊她,“要是你和別人在一起了,我肯定會嫉妒地發瘋。”

“別那麽叫我。”白新對這個稱呼深惡痛絕。

“那我要叫你什麽?老白?”

白新數錢的手停了,江折的食指輕輕敲著桌面,一字一句地問:“你喜歡她?”

“你盯我多久了?”白新反問。

“多久?我算算,從你十八歲開始,1年,2年,3年......”

時間過得真快啊,白新想,她的諷刺和嘲笑不再刺耳,自己也不再如一開始那樣憎恨自己的天真和無知。

她知道,即使回到18歲,重來一次也沒用,她還是會喜歡上她,就像現在,她不喜歡了。

一切都不可抗拒。

人遲早要離開童年,她遲早會學會吃苦瓜。

白萍下崗時,白新上初一。下學期快結束前,她來了例假,額頭上冒出許多青春痘。白萍看不慣,說好好一張臉,弄得像點多了糖點的饅頭,沒人要。

這個好,進口的,不留痘印。她遞給白新一支護膚品,囑咐早晚各一次,又拿起一支洗面奶,教白新洗臉步驟。記住,洗完臉擦,別手癢,撓出坑來,白瞎了你這張臉。

白新聽她的話,仔細洗完臉,塗上藥膏。晚上,青春痘沒消,還多了許多鄰居,全是紅色的疹子。當時的白新睡眠質量過硬,一晚上沒醒,夢裏手又不受控制,結果自己撓爛了臉。

白萍前一天賣出一套巨無霸,請幾個下線吃飯,喝得迷迷糊糊,睡到中午才起來,見到自己女兒,認不出來,嚇得以為是哪個客戶來找她算賬。

駭!白瞎了!

白萍幫她請了一周的假,沒帶她去醫院,而是賣了一堆苦瓜和雞蛋,天天苦瓜炒雞蛋。

白萍叮囑她,你可別出去亂說,這藥進口的,貴著呢。她往白新碗裏夾苦瓜,不是藥的問題,你這就是體熱,吃苦瓜降燥,多吃點就好了。

白新沒臉見人,LALA放學就來見她,拿來課堂筆記。LALA哈哈大笑,臉湊得很近,想看清楚白新的臉為什麽那麽紅那麽腫,像超市門口的紅氣球。

LALA的氣息撲在她臉上,白新的心跳蹦得老高,她一把推開LALA。

你幹嘛!LALA揉著摔痛的屁股質問。

我......我怕傳染給你。

你這病不會傳染。何況,我還巴不得你傳染給我呢,可以不用上學。LALA又湊近,猝不及防地用臉蹭白新的腫臉。你傳染給我呀,傳染給我呀。

白新的臉遲遲未愈,白萍奇怪,你這熱毒怎麽那麽厲害,苦瓜,還得吃。

後來白新看見苦瓜就犯惡心。江折夾一塊給她,見她不吃,會哄她,“小孩子不能挑食。”

為了她,白新甘之如飴。好天真!

10年前,還沒有如今成為陽城地標的W酒店,陽城大飯店是陽城最好的酒店,房間的床有三個小折疊床那麽大,枕頭很軟,江折睡得很沈,她的臉還留著粉紅色的餘韻,白新伸手抱住她,偷親她的後腦勺。

好香的汗味,白新忍不住湊近,像缺氧的魚,用力呼吸。

江折被她吵醒,反手碰到她的臉,摸索著去揉她的耳朵,“聽話。”

白新鬧她,一手捉住她揉自己耳朵的手,一手繞到她前面,覆蓋她的敏感。“江折,別睡。”

“我一定會死在你手裏。”江折呼吸急促起來,揉她耳朵的手往後伸,繞到了白新後頸,她的手心出汗,一直打滑。

“慢點。”

“不要。”

“慢......慢點。”江折並腿夾住。

“舒服嗎?”

“要死了。”

“你死,我和你一起死。江折,我也想要。”

江折揉著她的耳朵,“聽話,你該去開店了。”

“你會來找我嗎?”

“我想好好睡一覺。明天要出差。”

“我等你回來。”

江折轉過身,吻她。“寶貝,說話算數。”

走出酒店大門,沒了空調,陣陣熱浪襲來,沒走兩步,白新又是一身汗。沿途經過一家老牌糕點店,門前拉起橫幅,擺出明星的人形立牌,再過兩周,是中秋節。

某某月餅,家的味道,某某明星專屬禮盒,欲購從速。

白新對江折說起過白萍,言簡意賅。她逃債,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她從未聯系過你?江折問。

沒有。她跑了也好。她要是知道我和你這樣,她會氣死的。白新笑著說。

你怕?

不怕。但她是我媽。

江折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趁她回來前,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美女,這是我們家今年的新品,歡迎品嘗。”糕點店推銷員攔住白新,遞給她一塊試吃月餅。

“不用,謝謝。”白新謝絕,疾步走開。

回到“粉鳥”,她換上舊T恤和短褲,收拾好酒瓶,掃地、拖地、除味,腦袋裏全是江折。

六點時,供酒商的面包車來,她幫著搬酒,啤酒瓶在塑料籃裏乒乒乓乓響,她幹勁十足。

50萬雖然不是筆小數目,但自己還年輕。聽酒客聊天,她知道最近陽城的電器在全國供不應求,酒客裏有人向她伸出橄欖枝,一臺游戲機,能凈賺一百塊。等他們拿到貨,她決定辭掉“粉鳥”的工作,跟他們跑銷售。

50萬很快就能還清。她的目標是五年。江折也會等她。

淩晨兩點多,客人陸續離開,白新鎖好酒吧門,在自己的小折疊床上給江折發信息。

【晚安。】

等了半小時,那麽沒回應。她又發送一條。【好夢。】

在夢裏,白新聽見江折說,“寶貝,我愛你”。緊接著她修長的手指攀上她的肩,輕撫她的臉,手心蓋住她的唇,猛地一下,捂住了她口鼻,要她死。

白新驚恐地醒過來,用力去扳捂住自己口鼻的那只手。不是江折。

“敏敏,別怕,是我。”

認出來人的聲音,白新停止掙紮。白萍慢慢放開她,把食指豎在唇前,示意她禁聲。

白新終於喘上氣,“媽?”

白萍松了口氣,“走,快跟我走,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去哪兒?”

“對面,然後去B國。”

B國在南半球,南美洲大陸,和陽城一樣熱。白新知道自己不想再逃,“媽,是因為那50萬嗎?你別擔心,我能還上,我們別再......”

白萍粗暴地打斷她,“別啰嗦,快跟我走。我們必須在天亮前上船。”

“不,我不走,要逃你自己逃,我想留在這裏。”白新以為是江折給了她拒絕的勇氣。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白萍扯住她的衣服,把她往門外拉,“走,你必須跟我走!”

白新察覺她話裏巨大的不安和恐懼,發現事情不止是50萬那麽簡單。“媽,發生什麽事了?”

白萍沒回答,抓起她床邊的背包,塞了幾件衣服進去。“等我們去了對面,我會告訴你的。”

“你說清楚,否則我不會再跟你走了。不止50萬,是嗎?你欠了他們更多?”

白新堅持,直眼瞪著她媽。白萍嘆口氣,放慢了收拾東西的速度,“我什麽也沒欠他們,那50萬是我應得的。”

“應得的?”白新越聽越不明白。

“古爺他....他答應要給我的。”

“古爺?你怎麽會和他扯上關系?”白新大驚失色。

在陽城做生意的,都知道古爺,得到他的首肯,生意的貨路才通。無論白路黑路,都要經過他的收費站,繳了錢,一路暢通無阻。否則,車毀人亡。

白萍拒絕透露,“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快走。”

咣當,外面有人踢到啤酒瓶。兩人嚇得定住。

外面的腳步逐漸靠近倉庫,白新汗毛豎起,手直發抖,白萍握住她的手,眼睛瞄著通往後巷的小門。

“走。”

兩人慢慢挪到門邊,輕輕打開門,來到後巷。一開始的恐懼過後,白新逐漸恢覆理智,她拿過掃帚抵住門把手,為她們爭取一點時間。

後巷東西兩個出口都停了車,車燈亮著,旁邊站著一個人。

有人在圍堵她們。

白新朝右邊擺擺頭,帶著白萍靠墻挪到一間服裝店前。她從店門前的腳墊下摸出鑰匙,輕輕打開門,待兩人進到裏面,又輕輕鎖上。

兩個黑西裝從服裝店門前跑過,“肯定在附近,快找。”

憑著白新對長樂街的了解,兩人從服裝店後門逃脫,來到主街上,打了的士便往南碼頭趕。

白萍長出一口氣,搖下車窗,“今天不下雨,船肯定能準時開,老天也幫我們。”

她安慰白新,“出國耶,敏敏,我們要出國了,那邊肯定比這邊好。”

白新緊緊握著手機,在想要怎麽跟江折說自己要離開一段時間,但很快會回來,希望她等她。

她不會跟她媽去B國。白新打算把白萍送到對面,送上去B國的飛機後就回來。

顯然,她過於天真了。她當時並不知道白萍做了什麽。

的士停在南碼頭入口,白萍付了錢,兩人往客運入口的反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白新停下腳步。

“媽,你和古爺究竟怎麽回事?你幹了什麽?”

“你別管了!聽媽的,走就是了。去到那邊就好了。”

白新追上去,攔住她的去路。“上次你也這樣說,結果呢?從漠縣到陽城,我們好了嗎?”

白萍在自己女兒身上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她變得像只刺猬。“你不是說,你不喜歡陽城?”

“我現在喜歡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否則我不會跟你走的。”

白萍往海面望了一眼,緩緩說,“他騙了我,他說了要娶我,50萬就想打發我。”

真是好俗爛的八點檔劇情。白新臉上毫無波瀾。生氣到極點,人反而異常冷靜。

“那你為什麽要跑?”

“我拿了他的東西。”

“什麽東西?”

“他的命根子。”

“啊?”

“他的一本賬本。”

“你找死啊。”白新發狠,忍不住罵她。

“我太生氣了。”

“賬本現在在哪兒?”

白新希望白萍多看些警匪電影電視劇,知道將賬本和人分離,這樣才能保證她們的安全。

她的希望落空。白萍拍拍自己的腹部,那兒發出悶悶的紙板聲。

兩人在堤壩的陰影裏坐下,海面漆黑,耳邊浪潮翻湧。白萍說,和蛇頭約的四點。還有不到半小時。

碼頭空無一人,陽城在沈睡,和平時沒什麽不同,白新甚至懷疑剛剛的恐懼只是她的臆想,她的出逃只是她看過的一部電影。

白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還剩一格電。

“媽,我去那邊走走。”白新指著堤壩盡頭。

“我跟你去!”

“不要。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船馬上就要來了。”

“我不走遠。”

來到稍遠的位置,白新確定堤壩遮住了她媽的視線,她撥通了她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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