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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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頓清火素餐後的又一個星期三,白新上門,意外碰見秦詩,她說她今天休息,特意在家等她,要和她商量她媽後續的日常護養服務。

“這事啊,還是得看秦阿姨你自己的意見。”白新看向秦阿姨。

“她說隨我。”秦詩瞅她媽一眼,“媽,你說是吧?”

“我說不行,有用嗎?”

秦詩瞪著她媽,她媽也瞪著她。最後,還是女兒先避開,她轉向白新,“老白,我媽挺看得上你的,說你踏實,是個好孩子。”

氣氛詭異,她的話似乎另有所指。白新閉緊嘴。

最終,母女倆選了最高檔的產品,贈送一年期使用的溫泉山莊套票。秦阿姨皺眉,問能不能折算成現金,或是抵扣服務費,她血壓有些高,一泡溫泉就頭暈。

公司唯利是圖,哪可能提供這種選項?

“這是白送的,不用也沒什麽損失。”白新安慰她。

秦詩不同意了,“為什麽不用,她去不了,我們倆去。”她笑瞇瞇地看著白新。“培養培養感情。”

秦阿姨被她氣回了房間。

客廳只剩下她們兩人。賣出一個高價產品,白新覺得自己應該提供一些附加服務,增加客戶滿意度,於是沒急著走,勸秦詩道:“心情對老年人的身體健康很重要,你別老氣她。”

“你沒聽出來呀?她想把我們倆湊一對。”秦詩不以為意,“真是病急亂投醫!”

白新疑惑不解,催婚的父母遍地都是,幫自己女兒找女朋友的,她還是頭一次見。還有,什麽叫病急亂投醫,她秦詩有什麽病,需要她這個不著道的庸醫?

與此同時,白新也惶恐,“秦阿姨她......她怎麽知道我是......是......”

“看出來的吧,我也不知道。”秦詩滿不在乎,忽然,像發現新大陸,盯得白新全身不舒服,“是不是你?”

“我什麽?”白新有些心虛。

秦詩噗嗤笑出聲,瞪大眼睛,假意驚訝,“老白,你不會真喜歡我吧?”

明白被她戲弄,白新決定用大實話回擊,“算不上。”

“算不上?”

“算不上喜歡,最多算是有點好感。但我想,十個人見到你,大概十一個人都會對你有好感。你很漂亮。”

“這話聽起來不像恭維。”

“那像什麽?”

“像說謊。”

“自以為是。”

秦詩被太多人的喜歡寵壞了,驕縱得讓人討厭。白新移開目光,繼續說道:“這世上那麽多人,總有不喜歡你的人。”

“你是說你?”秦詩微微挑起眉。

“不,我對你有好感啊。小心,別招惹我,別挑釁我,我要是喜歡你,不會克制,不會後退,我不接受愛而不得。”

“這算是恐嚇?”

“只是善意提醒。”

“原來你那麽壞。”

“我還能更壞。”

從秦詩家出來,白新心臟蹦蹦蹦跳,剛剛的話太狠,反倒顯得虛張聲勢,證明自己在心虛。

“好感”這種東西,是從0到1的關鍵,是無中生有的奇跡,如創始者所開的金口,是神說話的聲音。

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一旦好感發芽,有了光,大地豐腴也好,貧瘠也罷,一切都將不受控制。

她對秦詩的抵觸、恐嚇已經說明問題:好感正在肆意瘋長。

不遠處的車棚響起摩托車啟動的聲音,篤篤篤,秦詩騎車來到白新面前,遞給她一個白色頭盔,“上車。”

事實證明,狠話對秦詩沒用。她讓白新還她欠她的那頓飯,也坦白,她只想要一個朋友,也知道白新需要一個優質雇主。

多麽心照不宣的謊言。

和“粉鳥”裏的酒客一樣,隨隨便便找個理由排遣寂寞而已,虛情假意還是真情實感,一點也不重要。

吃過晚飯,時間還早,秦詩邀請她去看電影。

自己狠話放出去,此時不能露怯,秦詩都不怕,她有什麽好怕的。壞人往往臉皮厚,通常想要什麽就去爭去搶,沒有肉到嘴邊還退回去的道理。

她讓秦詩選電影。

秦詩搖搖頭,說她有想去的電影院,在長樂街上,那裏沒有爆米花。

白新說她不去,她想吃爆米花。

“你在怕什麽?”秦詩疑惑不解,幫她戴好摩托頭盔,忽然一掌拍在上面,耳鳴陣陣,白新聽見她說什麽脫敏療法。

一路上,伴隨著摩托車突突突的油門響,秦詩說她以前常去那裏看電影,後來不敢去了,怕觸景傷情。她沒說她傷的是什麽情。

來到街口,秦詩在地下停車場入口放下白新,自己下去停車。

清明剛過,夜風溫柔,4月是陽城一年中氣候最好的月份,再過一個月,進入梅雨季,人人都會像溺水的魚,就算冒出水面也吸不到太多氧氣。

4年前,陽城城市改造,長樂街被劃入重點改造區域,拆除亂搭亂建的臨街店鋪,砍掉占道的古老行道樹,拓寬街道,從兩車道改為四車道,一改往日的混亂與喧囂。

如今,長樂街上有格調優雅的餐廳,咖啡館,畫室,聚集了許多藝術家,從下裏巴人變成了陽春白雪。

至於“粉鳥”,屬於亂搭亂建的違章建築之列,一片瓦也不剩。它所在的位置,現在是一家私人電影院,店主取名“La strada”。

“這裏以前是一家酒吧,在陽城很有名,好多陽城孩子第一次上酒吧就是來的這兒,叫‘粉鳥’,哦,不對,洋名,Flamenco,你知道嗎?”

秦詩指著電影院招牌問。她念“Flamenco”時,每個音節都充滿彈性,像夏天的泡泡。

“你也是?”白新問。

“是啊。我記得是高考完的暑假,和幾個同學。後來還被我媽罵了一通,那天喝得太醉了。”

白新在心裏算了算,她那時候正在“粉鳥”打工,但她不記得自己見過她。自己在“粉鳥”全年無休,除了去糖廠那次,或許她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

時間剛好,剛好錯過了。

“我以前在這裏打工。”白新說實話。

“真的?什麽時候?”秦詩驚詫,“我怎麽沒見過你!”

“你常來?”

秦詩癟癟嘴,“就那一次。我不喜歡喝酒。”

那天,白新第一次見到她真人時,陽臺的小圓桌上放著酒杯,杯裏殘留琥珀色的液體,帶著酒味。

她想她在說謊。

秦詩推開“La strada”的門,笑道:“其實嘛,是因為我膽小。那之後不是有傳聞,說粉鳥旁邊的小巷子裏,一夜之間死了好多貓,屍體堆成山。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但沒有堆成山,死了6只,其中5只是剛出生的小貓。”白新用一種置身事外的語氣說道。

“啊!你看見了?”

白新搖頭,“聽同事說的。”

兩人站在接待臺前等服務員開單,秦詩壓低聲音,“我還聽說,‘粉鳥’老板是走黑路的,五毒俱全,那些死貓是對家在示威,幾個月後,粉鳥不是被人砸了嘛?換了新的落地窗,原本窗子上那只火烈鳥也沒了。”

秦詩停下來,等著白新說些什麽,但她沒說話。

“粉鳥的老板,大家都叫她麗麗姐,是吧?你別跟我說你沒見過老板!”

“見過。老板嘛。”白新接過門卡。

“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秦詩跟在她後面,“那時候,關於她的謠言滿天飛,說什麽的都有。”

“都是假的。”白新回答。

“假的?什麽意思?”

這是一間裝修和正規影廳一模一樣的房間,不同的是,只有一排電影椅。電影開始播放片頭,室內燈熄滅,白新提醒,“電影要開始了。”

秦詩盯著她的眼睛,在時有時無的光線裏,滿眼好奇又著急,“不要說話說一半!”

“麗麗姐不是老板。”白新移開眼睛,看向電影屏幕,偏頭播完,正打出電影名,射雕英雄傳之東成西就。

秦詩眼睛瞪得比梁朝偉的香腸嘴還誇張。“那誰才是老板?”

“我不知道。”

“你騙我,你肯定知道。”

屏幕上張國榮和王祖賢正在練功,什麽眉來眼去劍,情意綿綿刀,幹柴烈火掌,表情做作,很好笑。

白新帶著笑意,思維跳躍,“今天又不是愚人節。”

秦詩也思緒跳躍,“現在是四月。”

“嗯?”

“四月,宜說謊。”

光線轉暗,白新轉頭看她,秦詩眼睛濕潤,臉上的絨毛像豆腐發酵後長出的白色菌株,她對身體有害,但白新忍不住眼饞,提出了輕浮的問題。

“你對我說謊了?哪一個?”

秦詩假意皺眉思考,很快又眉飛色舞,“例如,我說我只想要一個朋友。”

電影繼續播放,梁家輝正抓著路人讓他們寬衣解帶,要找真心人胸口的三顆痣,等他說一句“我愛你”後,得道成仙。

白新也不退縮,“你應該知道吧?電影院除了看電影之外,還可以做別的事。”

她忽然抓住秦詩的手,湊到她眼前,語氣繾綣如煙,“我想和你接吻。”

秦詩一驚,臉色轉白又轉紅,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氣憤,或者兩者皆有。

“可以嗎,謊話精?”白新又湊近一點,她能聞到她的呼吸,像夏日晚風。

秦詩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口鼻,“我不想。”

“害怕了?”白新問道,她靠回自己的椅背,“原來你那麽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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