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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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沒那麽老。”白新站在單元門口再次強調,“我只比你大一個月。”

“嗯。”

秦詩無所謂地應著。她換掉睡裙,穿了簡單的白色長袖T恤和黑色牛仔褲,外面披一件薄款牛仔外套,背著白新的黑色雙肩包,懷裏抱著那束粉色玫瑰。一部分粉色逃跑到她臉上,暈開在白新心裏。

二月中旬,北方還在下雪,陽城則暖意融融。白新想到樓道裏的“7”。

Lucky 7,幸運七?

她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一座幾乎不下雪的城市,終於感受到一絲暖,看清一抹粉。

誰知秦詩轉手便把花扔進紙箱,白新雙手震了震。

“老白,你喜歡什麽花?”

又一捧花成了垃圾,這世上又多了一個不能喜歡她的人。

“我不喜歡花。”白新忽然有些不耐煩,“我晚上還有事,你要我幫你做什麽?”

“我來拿。”秦詩忽略了她的語氣,伸手來接紙箱,白新沒松手。

“這也是你們的服務?”秦詩笑道。

“我的服務已經結束了。”白新自知有些失態,緩和道:“順手扔個垃圾而已,以前也有人讓我幫忙,很多做覆健的人行動都不是很方便。”

秦詩收回手,“那謝了。”

白新在後,看著秦詩的背影,跟著她一路走到家屬院大門前的垃圾回收棚,兩人沒再說一句話。

她們第一次見面還不到3個小時,對秦詩忽然自來熟又忽然沈默的行事風格,她有些吃不消了。

短短3小時,她覺得她在笑的時候並非是真的快樂,與人疏離時又掙紮著回來,承認自己不開心又不甘心被悲傷吞沒,所以努力笑著。

太努力了,看得人很累。

她無從知曉她為什麽不開心,更沒有什麽底氣勸她開心點。

別忘了,她們認識還不到3個小時。

3小時,是從白雪覆蓋的漠縣到陽城乘飛機所需要的時間,這是白新後來知道的。

3小時又36分鐘,是距離火車開車,她和她媽白萍在候車廳廁所裏等待的時間,等待總是難熬的,3小時很漫長,更別說還多了36分鐘。

10個3小時,是漠縣到陽城乘火車所需要時間的三分之一。

35040個3小時,是陽城的日日夜夜,後半程,她總是孤零零一個人。

一個穿著骯臟圍裙正在垃圾棚翻垃圾的大爺看見她們,迎上來指著紙箱問是不是要扔。

白新把紙箱遞給他,大爺看見裏面的鮮花,“花不要了?”

“不要了。”白新替收花的人做了主。

大爺把粉玫瑰從紙箱裏拿出來,好好放在綠色的可回收垃圾桶旁邊,襯托出三個字:真可惜。

秦詩看也沒看一眼,徑直往家屬院大門走,仍然沒解釋她要白新幫的忙是什麽。

等白新和大爺交涉完追上她,秦詩又展現出她自來熟的那一面,“你不是本地人。”

她的語氣分不清是尋問還是陳述。白新的北方口音很明顯,沒必要回答。

“你老家現在應該還在下雪吧?”

這次是提問了,白新踩進陽城的暖日裏,“也許吧。”

“天氣預報說,北方各地還在下雪。”秦詩自顧自地繼續說,“我沒去過北方,但我遇見過下大雪。”

白新嗯了一聲,沒做評價。大雪給她的印象是冷,而不是美。

“為什麽來南方?因為不喜歡雪嗎?”秦詩笑著問道,但她並不在意白新的回答,“我喜歡大雪天,很暖和。”

“暖和?”白新不由的質疑。

不知不覺她們已經走出大門,秦詩不接白新的話,像是確定她會跟住她一般,徑直往右走去。

白新停下腳步,她們公司駐點的醫院在左邊。

秦詩很快察覺她的停頓,回過頭,“怎麽了?”

“我得回醫院了。”

秦詩想了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用兩根食指架起個“十”字,“就10分鐘。”

“要做什麽?”

“陪我去買束花。”

秦詩要去的花店距離家屬院不過5分鐘的腳程,在街道拐角處,她們到達時,花店門口等著一黃一藍兩個外賣員。

二三月是旺季,花店裏的花從店內一直堆到門口,甚至鋪到人行道上。未做任何修飾的單束玫瑰摞成一座小山,遮住了花店玻璃拉門上的新年貼紙。

“0732!”一個穿圍裙的漂亮女人舉著一束粉心百合出來,藍衣外賣員舉手應道,接過她手上的花匆匆騎車離開。

空氣中餘留一股百合的清香。據說百合的香味有毒,即使如此,沒有哪家花店沒有百合,它仍然是熱銷花類,人們沒辦法忽視它。

秦詩朝女人揮揮手,女人笑著說道:“來了?花在裏面,你自己進來挑。今天過節,亂糟糟的,等你挑好我幫你包裝。”

看見跟在秦詩身後的白新,她微微點頭。

“這是白新。這是心蕊,”秦詩介紹道,沒說自己和二人的關系,見二人略顯尷尬,她補充道,“心蕊是花心的老板。”

花心是花店的名字。和今天這日子好像不太適配。

白新伸出手,見杜心蕊手上戴著塑料手套,她便學秦詩改成揮了揮手,“你好,我是白新。”

“杜心蕊。”杜心蕊熱情招呼道,“喜歡什麽花自己挑。”

白新想解釋自己不是來賣花的,又覺得這麽說很掃興,幹脆只看著秦詩,不說話。

杜心蕊卻對秦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白新不明所以,秦詩忽然拉住她,在杜心蕊面前亮出她手上的口子,“你自己看看你的花幹的好事。”

“那麽嫌棄你還收?”杜心蕊回道。

“照顧你生意啰。”秦詩放開白新,跟著杜心蕊進到店內。

店內比店外還要亂,滿地包裝妥當的情人節花束,玫瑰居多,還有芍藥、桔梗,向日葵和馬蹄蓮,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過情人節。

白新小心翼翼地找著落腳的地方,低頭跟在兩人身後,花葉上的水濺在褲腿上,落成細碎的斑點,她腳步還沒停住,斑點就被身體深處的熱氣給蒸發掉了。

“我需要你照顧生意?”杜心蕊用眼睛在滿地花束上打了一圈,她從櫃臺上抓起一張訂單紙,“還有呢。收嗎?”

秦詩接過訂單,迅速瞟了一眼,把訂單對折遞回去,“既然你不需要我照顧生意,就算了吧。”

杜心蕊搖著頭笑了笑,她翻身到櫃臺裏面,摸出一盒創可貼,遞給秦詩:“那布不透氣,幫她用這個吧。”

“沒事,不用麻煩。”白新拒絕道。她可不想麻煩秦詩。

“老板,我的單子好了嗎?”黃衣外賣員等得不耐煩,著急地打斷三人的談話。

“馬上馬上,”杜心蕊看一眼正在打包的年輕學徒,將創可貼塞進秦詩手裏,“你們自便。相機在抽屜裏。”

杜心蕊去忙後,白新擡眼看了看墻上的鐘。“13分鐘了。我該走了。”

秦詩盯著她,抿起嘴,像是沒聽懂她的話,她將創可貼扔回櫃臺,“那就再給我10分鐘。”

不行。話到嘴邊,被白新咽了回去,再說出口時完全變了味,“三分鐘。”

秦詩圈起拇指和食指,比了個OK的手勢。

她沒再拖沓,繞到櫃臺右邊,搬出一個玻璃花瓶,從中抽出9朵白色郁金香,也不顧枝桿還在滴水,便用淡黃色綢帶將花綁成一束,然後塞進白新懷裏。

白新握得一手淅淅瀝瀝,紗布顏色深了一大塊。她沒提任何問題,好好地抱著花。

“心蕊。”秦詩拿出一個粉藍色拍立得,“來幫我拍張照。”

聽到要拍照,白新往一側挪了兩步,躲開鏡頭。

秦詩一把抓住她,“和我一起拍。”

白新猶豫,小聲道:“今天是情人節。”她的意思明確,情人節兩個陌生人拍合照,不合適。

“不是說好幫我的嗎?”秦詩眼睛轉了一圈,又問道:“你有女朋友?”

白新搖頭,想拒絕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口不擇言起來:“我不想擋你桃花。”

秦詩先是一楞,接著笑出聲,杜心蕊也跟著抿起嘴。

自己這話說得不自量力又酸溜溜,和那些送她花又被隨意丟到垃圾桶的人沒什麽不同。白新窘地滿臉通紅,只想趕快結束,她主動往秦詩身邊靠近,自暴自棄,“拍吧。”

“三、二......”杜心蕊示意她們保持笑容。

“等等。”秦詩舉起手,擋住相機。她快速脫下自己身上的牛仔外套,“穿上。”

命令的口吻。

白新腳底發熱,搭在花枝上的指尖卻冰涼,臉紅得厲害。身上的護工服太顯眼,像晴空萬裏忽然飄來的一朵烏雲,也像正準備過街的一只灰色老鼠。

“哦......好。”她披上外套,瞬間被秦詩的氣味包裹,幹凈清爽的柚香裏隱隱約約透著一絲熟爛的腐臭,是她自己身上的,如一顆爛在地裏的火龍果。

哢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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