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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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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只水母

她的眼淚會是什麽味道。

“跑哪玩兒去了, 這麽半天才回來。”祝芙視線從司儀身上轉過來,看見桑沐寧手裏的東西忍不住樂出聲,“上哪還整個蘋果。”

桑沐寧坐她旁邊, 隨手將蘋果放在桌子上:“樂於助人了,人家送的。”

溪鄉不大不小,能在這地方偶遇, 桑沐寧已經猜到遲又生也是來參加婚禮的,但她沒猜到他們被安排到一桌。

祝芙見眼熟的男人面不改色在斜對角空椅子坐下,眼睛都睜大了, 上半身坐得筆直, 下面的手一個勁兒地扯桑沐寧衣服。

我靠他怎麽也在, 祝芙投來問詢的眼神。

桑沐寧搖頭,我怎麽知道。

祝芙瞪大眼睛,你倆剛才不會已經撞上了吧?

桑沐寧默默將視線移開,指尖蜷起, 餘光裏,遲又生一直望著她的方向。

不知道有意無意,視線裏闖進一道突兀的身影。

分外熟悉的一幕, 同樣的男人將他望向桑沐寧的視線擋住, 遲又生沒什麽表情地擡眼看了孫飛健一眼,後者回之一笑, 隨即和女人湊近低聲說話。

不知道在聊什麽有意思的話題,桑沐寧眼睛笑得彎起來,嘴巴說個不停, 遲又生嘴角挑著一道不鹹不淡的弧度, 手指不知何時攥成拳, 眼睫慢慢垂下去。

這一桌基本都是同齡人, 桑沐寧不主動社交,有人和她說話她就聊,沒人搭話就安靜坐著。

等想起來什麽的時候,原來坐在斜前方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椅子空著,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好像也空空的,桑沐寧機械地往碗裏夾菜,咀嚼,心不在焉。

“寧寧?桑沐寧!”

“啊?”不知道喊了幾遍,桑沐寧才突然聽見聽見有人叫她,茫然地擡起頭,“怎麽了?”

祝芙喝了點酒,醉意上臉,拍了拍桑沐寧的手臂和別人笑道:“可能今天飯菜太好吃了哈哈哈哈,這帥哥想加你微信認識一下,問你行不行,你倆加個好友啊?”

這麽多人看著,桑沐寧不好拒絕,點頭說當然行啊,調出微信二維碼。

幾秒後,一道有點低沈的男聲從頭頂壓下來——

“我也想和你認識一下,行嗎?”

桑沐寧一楞,只聽噠一聲,始作俑者拿起手機慢條斯理:“不小心掃上了。”

祝芙直接蒙圈了,原本想加桑沐寧的那個男人也呆楞在原地,看看桑沐寧,又看看旁邊那個莫名給人壓迫感的男人,不知道這好友是加還是不加。

“哈哈哈哈沒想到這麽多帥哥都想認識我朋友呢。”祝芙酒都嚇醒一半,碰了碰最先搭訕那人的手臂,打哈哈道,“還不快加,一會被別人搶先了。”

一群人笑著,話題很快過去了,桑沐寧臉上卻一陣陣發燙,像被火爐在烤,不知道是不是被遲又生的無理取鬧氣的。

她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

兩個新好友申請,桑沐寧一眼就認出最先申請的是遲又生,他頭像和昵稱都沒有變,和當初的一樣。

桑沐寧一股腦全都點了同意,然後給遲又生發消息:【你什麽意思?】

屏幕被她打字的手指敲得砰砰響,發完消息,桑沐寧冷臉在洗手池旁等著,不一會兒手機振動,她拿起來看。

【門口。】

桑沐寧擡頭,望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直直往酒店外走。

天色有點暗下來了,幽深的藍調正順著天空邊際向上蔓延,像滲透的墨水。

桑沐寧視線逡巡一圈,正準備掏手機問他在哪兒,身後響起腳步聲,她看過去,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脫了外套,裏面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顯得整個人沈穩又危險。

“談談吧。”遲又生啟唇。

桑沐寧看了眼周圍:“行啊,走遠點談。”

記得來的時候經過了一個小公園,她徑直往前走去。

到了公園裏,桑沐寧腳步停下,回身:“談吧,就在這兒談。”

遲又生註視著她,直奔主題:“你還喜歡我嗎?”

桑沐寧楞了下,擡頭,略帶譏嘲地反問:“你想聊的就是這個?”

“今天是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五號。一個月前我買了去寧南的機票,原本今天淩晨起飛,如果不是那晚在溪鄉遇見你,我現在應該已經落地寧南了。”遲又生說話的時候始終看著桑沐寧的眼睛,“在你回來之前,我就已經打算去寧南找你。”

桑沐寧聽著,沒有說話。

遲又生眼神暗下去:“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

“十九歲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成績不好,早早休學出來打工,渾身上下摸不出幾個鋼镚兒。有個喜怒無常瘸腿的爸,有個破碎到荒唐的家,我那時候真的很想很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可是你馬上要去寧南上大學,我大概會一直待在溪鄉。”

桑沐寧平靜地開口:“我當時說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為我提供什麽,我只想你開開心心的,不要有那麽大壓力。”

“我知道。”遲又生輕笑,眼睫下垂,“我知道你只想我開心,我知道你心疼我辛苦,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能給你什麽,你根本就不在乎我這個人其實渾身缺點又差勁,未來簡直一眼能望到頭,可是桑沐寧,我不能不在乎。”

“你考完試那天我在門口接你,等你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有幾個家長在旁邊議論,說和我這種人在一起,你的人生遲早被我毀了。他們其實聲音挺低的,不是故意被我聽到,但我都聽到了。他們說你學習很好,但眼光很差,像我這種不學無術的小混混以後能有什麽出息,以後說不定要一起擠窄小的出租屋。”男人的聲音開始忍不住發抖,“真挺難聽的,可我知道他們說的話是對的。你正努力往上游,我卻要被湍急的水沖走,我根本沒有資格和你在一起。”

“難道我要成為那根扯住你的風箏線,把你不斷往下拽嗎?那我也太自私了。”

“桑沐寧,我那時候真的很想努力配得上你,為了賺錢我整個人都快魔怔了。我不斷地創業,投資,一次次失敗,眼看著餘額裏那點可憐的數字多了又少,就好像付出再多努力,都只能在原地打轉。失敗不會令我崩潰,最讓我痛苦的是我覺得自己在不斷努力靠近你,卻好像離你越來越遠了。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有一道透明的墻,我根本,根本就不可能觸碰到你。”

桑沐寧忍不住急切:“可在我心裏我們始終是並肩的!我從來沒覺得你配不上我,我不是傻子,如果你真的一無是處我從一開始就不會喜歡上你。”

遲又生眼眶紅著,隱忍地搖頭:“在我這裏不一樣,也許你還是沒有明白。因為你太好了,好到那麽多人都喜歡你,所以你永遠可以用平等的目光看我,而我只能用仰視的目光去追尋你。不厭棄我是你的選擇,我們之間的差距是擺在面前血淋淋的現實。”

“所以你那時候才會那麽拼命賺錢。”桑沐寧心裏發沈。

“是,我當時滿腦子都是錢,你馬上要去上大學帶給我一種緊迫感,我總覺得時間要來不及了,時間不夠了,我想即便不能馬上賺很多錢至少也攢夠你一學年的學費,結果在我最忙的時候突然接到鄰居電話,說我爸暈倒在樓下,後來送到醫院檢查,癌癥晚期,沒剩幾天了。我不得不兩邊連軸轉,忙完這邊忙那邊,又接到金恒電話說網吧堅持不下去了……”

遲又生安靜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再開口時聲音已然沈穩許多:“我知道這些都不是理由。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是我的錯。”

“我第二天才知道你給我打電話那時候正在下大雨,我都沒問你有沒有記得帶傘,真的對不起。”

桑沐寧低著頭,眼淚在眼眶懸著。

她吸吸鼻子,若無其事地說:“算了,都過去了,當初的事我也有錯,我們一筆勾銷吧。”

“是啊,都過去了。”他喃喃自語。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已經不是十九歲的遲又生了。”

桑沐寧被這句話莫名驚了下,慢慢擡頭,男人帶有壓迫感的視線壓下來,像將她整個人定牢了。

“我目前收入可觀,網吧開了連鎖,房子車子都買了,房子不算大,一百多平,兩個人住應該綽綽有餘,即使不上班積蓄也夠花一陣子,無論如何,都比十九歲的時候好太多了。”

“從十九歲到現在,我一直一直喜歡你,只喜歡你。桑沐寧,你還喜歡我嗎?”

“十九歲的遲又生懦弱又無能,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二十三歲的遲又生也許勉強夠格參與到你未來裏去,你願不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遲又生站在她對面,以一種平靜的姿態祈求著,像在舉辦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參加的儀式。

桑沐寧問:“要是我不喜歡你了呢?這麽多年過去了,哪有人一直停留在原地,對十八歲的初戀念念不忘啊。”

遲又生:“那我就再追你一次,讓你重新喜歡上我。”

好霸道的答案,桑沐寧沈默了會兒:“你還真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沒有否認:“喜歡你這件事永遠不會變。”

“都學會說土味情話了,十九歲的遲又生肯定不會說這種肉麻的話。”桑沐寧假裝被惡心到,突然想起某些好玩的回憶,說,“我記得以前的你很呆,被我親一下都會臉紅。”

遲又生眉頭稍揚,直直看著她的眼睛,笑而不語。

她說的應該是網吧有人鬧事,他不小心受傷那一次。

收到消息的桑沐寧急三火四地趕過來,將他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傷口後才堪堪放下心。

桑沐寧簡直心疼死了:“這次我就不說你打架了,不想你被人欺負,但也不想你受傷。”

他知道她不喜歡自己做這些事,睫毛扇動,輕聲道歉,做錯事就裝可憐是他的慣用伎倆。

包紮完,左顧右盼確認沒有人在看,桑沐寧摁了摁掌心鼓起勇氣,忽然探出身體在遲又生側臉輕輕吻了一下,又迅速坐端正,假裝無事發生。

而被親那個人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漆黑的眼睛看著偷笑的少女,耳尖紅透了。

桑沐寧肩膀顫動,直說他好可愛。

然而,桑沐寧不知道的是,當自己坐在遲又生身邊,認真低頭幫他包紮傷口時,身邊那個一聲不吭的少年正一眨不眨地用目光描摹她前額垂下來的發絲,思量如何才能永遠留在她身邊。

她朋友說的不錯,他確實喜歡恩將仇報,忘恩負義,天生壞種。

比如現在,女孩心疼他的傷口,眼眶忍不住有些泛紅,他卻卑劣地猜測她的眼淚會是什麽味道。

甜的?鹹的?還是苦的呢?

還有她的嘴唇。

遲又生目光下移,心想,一定很好親。

【作者有話說】

十九歲自卑白切黑VS二十三歲陰濕白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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