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二十二只水母

關燈
第23章 第二十二只水母

“他是更重要的朋友嗎?”

二月中下旬的溪鄉已經沒那麽冷了, 冬天正在走向尾聲。

但不知道是不是桑沐寧的錯覺,有一瞬間她無意中瞥見遲又生看孫飛健走遠的神情,他眼皮略微壓低, 漂亮的五官表面仿佛覆著一層冰霜。

“遲又生?”桑沐寧試探地喊了一聲。

少年回過神,垂眸看她,神色平靜如常:“嗯?”

桑沐寧心裏犯合計, 又問:“你之前和孫飛健認識嗎?”

遲又生淡淡地回答:“不認識。”

桑沐寧哦了一聲,沒有多問。

就在這時,一個隔壁班的女生經過, 看見桑沐寧朝她笑了下:“嗨。”

桑沐寧擡頭, 認出她是隔壁班的英語課代表許佳, 友善地揮了揮手。

許佳視線偏移,看見桑沐寧身邊站著的那個人,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見女生眼神不對,桑沐寧有些狐疑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許佳?”

下一秒, 冷不丁對上遲又生那道冷冰冰的視線,許佳嚇了一跳,看都不敢再看他, 連忙尬笑著擺手:“沒事沒事, 就是突然想起來有個東西忘帶了,我先走啦。”

遲又生隨口說:“這裏人多, 我們走遠點聊吧。”

桑沐寧跟在他身邊,突然覺察出哪裏有些不對勁。

當桑沐寧開始敏銳起來後,她發現不光是剛才那個女生, 身邊偶爾有其他面熟的同學經過, 也會朝他們投來有些怪異的目光。

主要是在打量她身邊的遲又生。

那些眼神算不上友善, 看似隱秘又直白大膽, 像在小心翼翼觀賞著某種兇猛動物,既忍不住好奇又怕被對方撲咬一口。

後來,再有人看向遲又生時,桑沐寧就會挺直脊背,故意擋住那些人的視線。

不知不覺,他們遠離了人群,走到了一片安靜的地方。

遠離縣高,周遭變得寂寥冷清,桑沐寧四處張望了一下:“你朋友呢?”

站在她前面的遲又生忽然停住腳步。

桑沐寧露出困惑的表情,遲又生轉過身,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到她的臉上。

他沒說話,漆黑的眼睛仿佛有攝人心魄的能力,桑沐寧不自覺屏息,說話有些結巴:“怎、怎麽了?”

遲又生突然問:“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桑沐寧毫不猶豫:“對。”

她不理解,為什麽忽然問這個?

腳步聲輕響,桑沐寧看見遲又生一步步靠近自己,最後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作為朋友,我覺得有些話直接和你表達比較好。”男生微微垂下眼睫,清冷的聲音變得有些柔軟,“今天早上你和你朋友聊天,忽略了在旁邊的我。我感覺不太舒服。”

桑沐寧第一次見到遲又生露出這樣的神情,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像只一向生人勿進的豹子忽然對人袒露柔軟的肚皮。

她有點懵,一時忘記開口。

“對你來說,朋友是分等級的嗎?那個男生在你心裏一定比我重要吧?”遲又生直勾勾盯著桑沐寧,語氣明明很冷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不然你為什麽一見到他就會忘記我呢?”

“對不起。”桑沐寧慌亂地道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也許是完全出於內疚。

桑沐寧連忙解釋:“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的,當時我回頭發現你已經先進去了,我怕班主任等著急,所以沒有和你說再見。”

“你一見到他就不理我了。”

“我沒有不理你!”桑沐寧著急同他解釋,聲音有些變調,“你當時也沒再和我說話呀,不然你和我說話我一定會回應你的。”

遲又生了然:“這樣啊。”

他薄薄的眼皮耷拉著,沒有再看她。

好奇怪,明明他沒有流露出任何委屈和傷心,只是單純的沒有任何表情,但莫名的,此刻的他看起來有些脆弱,也有些可憐。

桑沐寧:“所以你剛才只是找理由把我叫走嗎?想要問這個?”

遲又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冷不丁問:“對你來說,他是更重要的朋友嗎?”

桑沐寧楞了下,緊接著陷入沈默,沒有說話。

空氣冷凝安靜。

一秒、兩秒、三秒……

遲又生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慢慢冷卻。

他原本差點脫口而出的問題是——

“我和他相比誰更重要?”

明明已經轉變了一個更溫和更容易被接受的問法,但顯然還是將她難倒了。

不回答,相當於已經給出答案,他沒必要再自取其咎。

遲又生略帶嘲弄地笑了下:“我沒有別的意思……”

“從時間上相比,我確實認識他要比認識你早半年。”

桑沐寧出聲,平靜地說:“但我不喜歡給朋友劃分等級,非要分出個誰高誰低。如果一定要問目前來說對我最重要的朋友,那就是祝芙,其他朋友我都一視同仁。”

言外之意,你們是平等的。

所以,遲又生想,孫飛健並沒有比他重要,對吧?

所以,不過是認識她早了半年的時間而已,輕而易舉就能夠被只認識半個月的他追上,有什麽可得意的?

桑沐寧看見遲又生笑了。

他沒有明顯的笑意,但漆黑的眼睛亮了亮,平直的唇線顯然正增加曲度。

桑沐寧不明白遲又生此番是想確認什麽,不過,根據之前和他相處的種種細節的推測,他大概率是因為被她早上不經意的忽略而產生了自我懷疑。

雖然她當時沒有意識到那是忽略。

“假如,剛才是我和他一起對你發出邀請,你會答應誰?”

平靜局面還沒有維持到半分鐘,遲又生盯著她,又提出新問題。

桑沐寧楞住。

真的很難回答,也有些幼稚,像小學生時代那種“和我玩就不許和他玩”的約定一樣令人難以招架。

按照正常情況,那肯定是誰先發出邀請就答應誰,畢竟有先來後到的說法。

然而,桑沐寧不動聲色地摁了摁掌心,刻意含糊道:“我這不是已經跟你來了嗎?”

這次遲又生的眼睛明顯彎了彎。

他“嗯”了一聲,沒再將這場“拷問”繼續下去,桑沐寧稍稍松了口氣,有種老師隨機抽背通過的劫後餘生感。

桑沐寧實在拿他沒辦法,好奇地問:“你為什麽忽然糾結起這個?”

遲又生看著她,輕描淡寫道:“因為你早上的表現,讓我覺得你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好怪的說法。

桑沐寧忍不住辯解:“我們是同班同學,一起回班級應該也沒有錯,哪有選擇誰放棄誰那一說?你想得太多了。”

話音落下,周遭又安靜了。

遲又生移開視線:“是啊,我有時想得太多,你一定覺得我很煩。”

桑沐寧皺眉,簡直如臨大敵。

她分貝提高些許,從氣勢上讓他感受到自己的重視:“你又來!我們是朋友,我當然不會覺得你煩啊。有誤會說開就好了,如果你讓我有不高興的地方,我也會直接和你說的。”

“嗯,知道了。”遲又生垂眼,語氣很淡,“實不相瞞,這個問題困擾了我一整天,現在解決了。”

桑沐寧很無奈,這敏感又脆弱的小男孩,內耗力真不是蓋的。

他明明大可以在今晨覺得被忽略的時候就直接提出來,這樣誤會也不會留到現在。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他這樣的人,直接表達出內心的不快也是很需要勇氣,很難邁出這一步的吧?

不然他也不會是他了。

桑沐寧還是倡導有誤會直接表達出來。

很多事情其實沒什麽,只是視角不同導致雙方出現了誤解,一直不表達的話矛盾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到最後關系分崩離析。

“下次有這樣的情況早點告訴我好嗎?”桑沐寧擡頭看著遲又生,語氣很溫和地說,“當然,今天也有我的錯,以後我會盡量避免忽略你的情況發生,也請你原諒我。”

遲又生無聲點了點頭,像個被老師訓話的可憐小孩,莫名讓人覺得心軟。

桑沐寧嘆口氣,擡腕看了眼手表:“我要回家了,明天考試,我還得覆習。”

說到這,桑沐寧停了一下,問:“開學考試你參加嗎?”

她現在逐漸察覺遲又生上學的規律好像沒那麽簡單。

遲又生回答:“參加。”

桑沐寧笑了下:“那明天見。”

女生走後,遲又生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五條未接通話。

回撥等了幾秒,一接通那邊就爆粗口:“生哥,你人呢,我他媽還在便利店傻乎乎等你認領,結果你直接和小姑娘跑了?咋這樣,見色忘友?”

“自己不認道?”遲又生往回走,神情早已沒有剛才的可憐兮兮,語氣涼而刻薄。

小金冷笑幾聲:“請不要把對情敵的怒火撒到我身上,謝謝。”

遲又生懶得搭理,正準備掛斷,小金吼著說:“先別掛!明天我們老地方開會你來嗎?”

遲又生頓了下,說:“有事兒,去不上。”

小金足足沈默半分鐘:“你別是要參加縣高的開學考試吧?”

遲又生沒說話。

小金嘆了口氣說:“真不是我打擊你啊,生哥,你沒看那些學生都什麽眼神看你嗎?你又不打算參加高考,去那幹啥啊?受盡冷眼,浪費時間,純屬給自己找罪受。”

遲又生平靜道:“我告訴她參加。”

小金嘖嘖幾聲,陰陽怪氣地模仿:“我~告~訴~她~參~加~”

“哎,生哥,這麽說你喜歡那個女孩其實挺好的。至少她沒輕信那些風言風語,還願意和你待在一起。”

遲又生腳步停住,整個人被牢牢釘在原地。

不是沒信。

而是她還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