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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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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八只水母

被灼燒出一個洞。

不知道從哪天起,家家戶戶門口開始掛起大紅燈籠,溪鄉的年味越來越濃了。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安排。祝芙和熊浩南回老家過年,孫飛健父母臨時要去國外出差,打算將孫飛健一起帶上,一家人整整齊齊在國外過個年,桑沐寧一個人留在溪鄉。

等過完年回來,他們高三生年初七就要開學了,年前也沒什麽機會見面。

祝芙回老家最早,除夕前三天就走,他們計劃在祝芙回去前四個人整整齊齊在孫記火鍋店聚個餐,算是提前一起過個年。

吃完飯又聊了會兒天,祝芙要早點回家收拾東西,熊浩南主動提出要騎車把她送回家,孫飛健跟著他們一起往外走。

“哎喲。”祝芙剛坐穩,熊浩南一上車整個電動車都抖了三抖,祝芙嚇一跳。

桑沐寧下意識伸手扶了車一把,熊浩南嘿嘿笑著說:“放心,摔不了。”

祝芙無奈地說:“我感覺你是不是又胖了,我們別吃小蛋糕了好嗎好的。”

熊浩南不好意思地說:“就稍微豐腴了那麽一點點。”

“一點點嗎?”聽見發動的聲音,祝芙伸手抓住熊浩南的衣服,“你現在已經可以一屁股把我坐死了知不知道。”

桑沐寧笑出聲,孫飛健在旁邊跟著笑,搭腔:“以他的體格把我們三個輪番坐死不是問題。”

“再說我可就真坐你了啊大聖。”熊浩南嘁一聲,佯裝生氣,孫飛健連忙道饒命,這才作罷。

“走了啊。”

“拜拜,開學見。”

車已開出二裏地,桑沐寧正準備轉身往家走,又聽見熊浩南在前面扯著嗓子喊:“桑沐寧!你一定記得把寒假作業拍照發給我啊!”

孫飛健喊回去:“你聲音再大點兒讓班主任聽見唄!”

桑沐寧繃不住笑:“現在全溪鄉都知道熊浩南抄作業了。”

孫飛健說:“咱倆就應該用這茬兒敲詐勒索他點錢。”

冬天的風寒意逼人,桑沐寧冷得直打哆嗦,鼻尖都紅了。

桑沐寧搓著手,腳下一踩一踩的,動起來能讓身體發熱些:“你家車什麽時候來啊?我陪你等一會兒吧。”

“不用,天太冷了。”孫飛健看著她,笑著說,“快回家吧,凍得跟個鵪鶉似的。”

桑沐寧點點頭,沒再堅持:“那行,我先走了啊,開學見。”

“哦對了……”

桑沐寧轉身,正想問怎麽,突然眼前晃蕩出一個東西。

竟然是她之前做的鉤針小兔子。

桑沐寧驚喜地瞪大眼睛:“咦,你也有?”

“嗯,昨天剛分發下去,蔡經理那份兒被我攔截下來了。”

孫飛健將小兔子收回,緊緊攥進手心裏:“大家都誇它可愛,都很喜歡,我還看見有個女生綁在手機殼上隨身帶著。”

“喜歡就好,不枉我沒日沒夜辛勤勞作。”桑沐寧臉頰被被凍得也有點紅了。

她擡手搓搓臉,見孫飛健一直握著那只兔子,張口道:“你要是喜歡,我到時候再給你制作一個特別定制的小猴子。”

孫飛健開心地笑起來:“好啊,那我就提前和你道謝了。”

男生雖然個子不高,但五官明朗,有兩顆淺淺的酒窩,笑起來有種陽光又靦腆的感覺。

“回家吧,天冷。”

“哎,那是不是你家車?”

孫飛健擡頭,看見自家豪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靠過來了。

桑沐寧不差這一會兒,說:“我看著你上車。”

“好。”孫飛健上車後降下車窗,“你也快回去吧。”

桑沐寧揮揮手。

大街上影影綽綽,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白的雪,各色霓虹燈在銀白的倒映下閃爍,熱鬧又孤寂。

桑沐寧又搓搓臉,呼出的氣變成白霧消散。

冷風使勁往脖頸子裏倒灌,桑沐寧凍得脖子發紅,都要走到家樓下了,才反應過來將圍巾落在了火鍋店的凳子上。

是不是腦袋被凍得不轉了?桑沐寧懊惱地折返回去,最近好像總是丟三落四。

剛一進門,桑沐寧不經意低頭看了眼,突然楞住。

一只眼熟的鉤針兔子正安安靜靜的躺在垃圾桶裏,上面還蓋了幾張沾上辣油的紙巾。

桑沐寧睫毛顫抖,收回目光,打算先上樓。

這個點火鍋店人滿為患,方才的座位已經坐上了新的客人,桑沐寧問了一圈,最後打探到圍巾被服務生放到前臺了。

沒丟就好,桑沐寧松了口氣,慢慢從樓梯上下來。

她的目光下意識去找尋垃圾桶裏的那只兔子,下一秒微怔,那幾張紙巾還原封不動地躺在垃圾桶裏,鉤針兔子卻不見了。

也許是被喜歡的小孩子撿走了?

想到某些可能,桑沐寧心裏閃過些許快慰,方才堵在胸口的沈悶消散不少。

“你好,我方才有一條圍巾落在這了。”

“好的,稍等一下。”

桑沐寧看著前臺小姐姐低頭在櫃子裏翻找東西,大概十幾秒後,女生微笑著將圍巾拿出來:“給您。”

“這條不是我的,我的是藍……”

桑沐寧盯住這條紅色圍巾,突然楞了,沒說完的話咽回去,她下意識拿起那條熟悉的紅圍巾仔細看了看。

“那條是我的。”

聽見聲音,桑沐寧擡頭,看見遲又生眼神平靜地走過來。他換掉了工作服,此刻穿了件黑色長款的薄羽絨外套,整個人看起來高挑筆直。

“剛才我換衣服隨手將圍巾搭在椅子上,換完衣服出來就不見了,原來在這兒。”遲又生淡淡闡述,望向拿著圍巾發怔的桑沐寧,“我要下班了,能將圍巾還我了麽?”

“哦,給。”

桑沐寧回過神,對前臺小姐姐說:“我的圍巾是藍色的。”

“那真不好意思,我這兒暫時沒有別的圍巾了。”女生抱歉地說,“您看這樣行嗎,您給我留個電話,等到時候找到了我給您打電話。”

桑沐寧點頭,將自己的電話號碼在本子上寫下來。

她和遲又生幾乎前後腳一起出去,而且是一個方向。

桑沐寧故意放慢腳步,磨磨蹭蹭,不想和他一起並肩走,沒想到遲又生那雙大長腿今天走得也不快,跟烏龜爬行似的。

桑沐寧原地站住,少年似有所感般停住腳步,回頭看過來。

桑沐寧先忍不住打破沈寂:“小賣店不是這個方向,你確定沒有走錯?”

“我今天回家。”

“你上次不還說沒有……”

這句話說到一半桑沐寧又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說的家是一個密閉的盒子,或許我有。”路燈壞了好幾盞,遲又生站在昏暗裏,臉上沒有表情,“如果你指的家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那我從來都沒有。”

桑沐寧緩慢地眨著眼,移開視線,不動聲色轉移這個些許沈重的話題:“你平時住哪兒?”

“小賣店。”

“……哦。”

我指的不是這個。

桑沐寧加快起步,慢慢和遲又生並肩了。她話多,不習慣安靜的二人行,絞盡腦汁想找點話題,又怕自己說錯話惹人傷心。

“圍巾……原來你真沒丟。”

遲又生嗯了聲:“但是壞了。”

“嗯?我剛才沒看到呀?”桑沐寧擡頭看向他,“給我看看,哪裏壞了,不嚴重的話我都可以補上。”

遲又生看了她幾秒,伸手將圍巾解下來,夜色裏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珍珠。

桑沐寧將圍巾甩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待看清中下部那個空缺的一瞬間不自覺蹙起眉。

“這個洞是用火燒出來的?”湊近還隱約有糊的味道。

這個位置壞得很奇妙,桑沐寧腦袋裏過了一圈可能性,甚至都想到或許是遲又生不小心將圍巾掉進火裏了。

可是哪來的明火?

遲又生盯著桑沐寧的眼睛,沒有選擇隱瞞:“被人用煙頭燙的。”

“能補好嗎?”怕她麻煩,遲又生接著說,“其實不影響戴。”

“但是影響美觀呀,可以修好,你放心。”桑沐寧將毛巾仔細折疊好,夾在臂彎裏,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嚴肅。

“遲又生。”

遲又生望向她。

“你和我說實話,是不是又有人欺負你了?那個壞人除了用煙頭燙圍巾以外還做別的壞事了嗎?他有沒有傷害你?”

遲又生頓住,沒想到她會說這些話,眼眸裏倏地浮起幾分意外與覆雜。

這是一種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感覺。

少女擔憂的神情浸入瞳孔,遲又生忽而感覺似乎有幾分心悸。

桑沐寧很著急地靠近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欺負回去了嗎?該不會又是忍氣吞聲吧?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他怎麽欺負你的,你說話呀!”

遲又生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眉頭擰起,肌肉繃緊,不著痕跡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為什麽?從前分明忍痛到麻木,今天卻忽然好像變得有點脆弱了。

桑沐寧意識到什麽一般,突然松開手,隨即動作輕柔地擼起他的袖子。

少年白皙的手臂上滿是觸目驚心的傷,一塊一塊的青紫顏色瞬間死死紮入桑沐寧的心,她瞳孔收縮了一下,呼吸都變慢了。

“你報警了嗎?你、你去醫院看過沒有呀?”

興許是因為過於擔心,桑沐寧情緒一時激動,聲音漸漸染上哭腔:“這是犯罪,是故意傷害,這也太過分了,一定要受到法律制裁的……”

“沒法報警。”

聽見這四個字,桑沐寧微微睜大雙眼,幾乎沒反應過來,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與困惑。

眼前的少年沒事人一樣將袖子放下來,面色平靜,淡淡地說:“是我爸打的。”

平淡如常的語氣就像在說,所以我能怎麽辦呢?

能怎麽辦呢?

桑沐寧倉皇垂下眸,指尖慢慢蜷緊。

不知道為什麽,心臟好像有點疼,仿佛也和那條圍巾一樣被灼燒出了一個洞。

隱隱約約,桑沐寧好似又聞到一股燒焦的糊味,她知道,這是遲又生傷口的味道。

像那條壞掉的圍巾,疊起來的時候看起來毫發無損,痛苦統統變成蜷縮的黑邊,連同焦糊味一並藏在針腳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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