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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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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只水母

不想成為她的好友。

樓下早餐店的老板被女兒接到城裏了,換新店主之後,味道變難吃了不說,桑沐寧最愛的青椒包子還從一塊五一個漲到了五塊錢兩個。

桑沐寧的無聲反抗就是不再光顧,於是她已經一個多禮拜沒吃過早飯。

正值寒假,桑沐寧習慣在晚上寫作業,夜深人靜特別有感覺,寫到淩晨,白天再一覺睡到中午,起床沒胃口就什麽都不吃,作息非常規律,又非常之不規律。

不曾想,下午冷不丁飽餐那一頓,又是麻辣火鍋又是蛋糕,半夜竟胃裏疼得像火燒。

桑沐寧大汗淋漓地從床上爬起來,室溫二十度出頭,襯衣被汗浸得又熱又潮,她手直哆嗦,伸手拉床頭櫃的抽屜半天沒拉開。

找出一板止痛片,就著冷水咽下去,桑沐寧把自己蜷緊,用膝蓋牢牢頂著胃,疼痛似乎能減輕。

小屋二室一廳,四十五平方米,家裏除了桑沐寧空無一人。

床頭櫃擺著一家三口的合照,十五六歲的桑沐寧穿著淺藍色的校服站在中間,笑容淺淡,和父母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感。

還是疼得受不了,實在沒辦法,桑沐寧只能拖著沈甸甸的身體起來穿衣服。

眼前發黑,棉服袖子還套錯了,脫掉重穿,桑沐寧出了門,忽感雙腿冷得厲害,寒風呼呼倒灌,這才發現自己褲子沒換,還穿著單薄的睡褲,又折返。

折騰好半天,桑沐寧終於出門了。

最近的診所離這幾公裏,以現在的狀態步行去是不太可能了,桑沐寧捂著胃,在街邊蹲守能接客的三輪車。

溪鄉本來人就少,冬天更是黑得早,這會兒街上都沒什麽人了,桑沐寧望著空蕩蕩的大馬路,貼在路燈旁邊在馬路沿上蹲著,疼得感覺都看見太奶朝她走過來了。

桑沐寧伸手,啪一下扯住來人衣角。

“救我,我要去,縣醫院。”她滿頭大汗,眼前全是重影,昏昏沈沈的,“我可能,我可能要死了。”

斷斷續續說完,桑沐寧意識漸失,渾身卸了力氣。

遲又生:“?”

這是死他身上了?

遲又生蹙著眉頭,尚未搞清楚狀況,眼睜睜看著女孩的力度越來越松,整個人搖搖欲墜,如絲綢般滑落下去。

遲又生本不想多管閑事,在她扯住自己衣服的時候,他的第一念頭就是甩開,最討厭別人給他添麻煩。

然而,在女孩即將仰跌下去的一瞬間,遲又生抓緊了她的手。

盯著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遲又生不耐煩,又無可奈何,偏頭嘆息。

*

桑沐寧以為自己死了,恍恍惚惚中她都已經和數月前前猝然長逝的姥姥團聚了。

眼前的畫面美好得像夢境,沒有轉學,沒有留守,父母也沒有在八歲那年丟下她進城打工,家庭條件雖然艱苦了點,但也能吃飽穿暖,一家人整齊而溫馨地生活在一起。

睫毛輕顫,桑沐寧慢慢睜開眼睛,驚奇地發現自己覆活了。

先是有點難以置信,然後稍許失望,最後是慶幸,至少不用再重活一遍,還有半年時間就高考,自由近在咫尺。

桑沐寧呼出一口氣,扭頭往旁邊看,猝不及防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是個陌生的男生,穿著件灰色高領衛衣,有點兒頹懶地後靠著椅背,微收下巴,不帶任何表情地註視著她。

看清這張臉,桑沐寧楞了下,腦海裏蹦出的第一個形容詞是——

漂亮。

不是帥,而是漂亮。皮膚白皙無瑕,連個痘痘都看不見,五官精致又標致,眼尾綴著顆恰到好處的痣,添了幾分蒼白病態的美感,和家裏之前貼的海報上的明星沒什麽兩樣,還更清爽些。

只是眼神裏帶著一股子疏離和鋒利,拒人千裏之外,像一把漂亮且危險的刀。

此時此刻,對方也在不加任何掩飾地打量著她,目光像在審視,帶著一股沈沈的壓迫感。

桑沐寧定定看了他兩秒,確認自己不認識這張臉,但這雙眼睛又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裏見過。

“是你救了我嗎?謝謝。”桑沐寧嗓子有點啞,“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要死了。”

死倒沒什麽,就是父母打工忙,三天兩頭沒個消息,周圍鄰居又都沒有聯系方式,她怕自己到時候屍身腐爛了還沒人來認領。

“急性腸胃炎。”遲又生說完,看她出了一腦門汗,問了句,“還疼?”

桑沐寧掀開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不疼了,就是這暖氣太足,蓋著大厚棉被有點熱。”

都淩晨四點多了,她記得她是兩點多出的門,那這兩個小時男生一直陪在她身邊?

耽誤人家多少事兒,還影響他休息。

桑沐寧感激又愧疚,一邊想著世界上還是好人多,一邊合計著怎麽樣才能報答他。

“醫藥費你幫我墊付了多少錢,我加你微信轉給你。”桑沐寧掏出手機,“真的太感謝了,我之後請你吃頓飯吧,等你有時間的時候。”

遲又生亮出二維碼,說了個數:“二百七十三。”

桑沐寧舉起手機叮一聲掃上。

網有點卡,等畫面加載出來,她倏地僵住一秒。

不是加好友的二維碼,而是簡單粗暴的收款碼。

也就是說,男生並不想成為她的好友。

“吃飯就不必了。”遲又生起身,漫不經心瞥了桑沐寧一眼,語氣冷淡,“欠你的,還清了。”

這句話傳進耳朵,桑沐寧眨巴眼睛,大腦宕機了瞬。

什麽意思,欠什麽,還什麽,她認識他??

等桑沐寧回過神,男生已經離開病房。

桑沐寧輕輕吸了口氣,低眸在手機屏幕上輸入數字,轉了二百八十塊錢給他。

夜深人靜,朋友們應該都睡了。

本來約好明天一起去縣圖書館看書,現在看來養好之前還是別亂走,桑沐寧簡單拍了張照片發群裏,和朋友們請病假,看書計劃缺席幾天。

沒想到消息剛發出去不到半分鐘,祝芙一個語音電話直接彈了過來,語氣急得不行:“你咋回事兒?怎麽進醫院了?和別人幹架了?”

桑沐寧無語到笑出聲:“急性腸胃炎,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學生好公民好嗎?而且這大半夜淩晨四點多我不在家躺著睡覺出去和別人幹什麽架啊,我神經病啊我。”

穿衣服的窸窸窣窣聲傳過來,祝芙說:“擔心則亂懂不懂,縣醫院是不,我現在來。”

“不用,我現在不疼不癢的,估計白天就能出院。”桑沐寧問,“你怎麽沒睡?”

“我爸出差去了,家裏難得沒人管我,閑著也是閑著,我去找你。”

祝芙來得很快,半個多小時後就到了。

旁白床位空著,祝芙趴在上面玩手機,等護士來了就動作迅速地坐起來,笑容燦爛,假裝只是小坐一會兒。現在患者不多,床位夠,護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管。

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同時到來。

好消息是桑沐寧的腸胃炎有點嚴重,按理來說還會繼續疼一陣兒,而她不怎麽疼了。

壞消息是,白天肯定出不了院,至少還要住兩三天持續補液再觀察觀察。

住就住著吧,雖然身邊沒有監護人,但幸好桑沐寧已經成年了,簽什麽單子自己能行,還有貼心的朋友在身邊陪伴。

桑沐寧把鑰匙交給祝芙,囑咐她帶來的東西裏還包含寒假作業。

祝芙飽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給出三個字的評價:“你真行。”

桑沐寧言之鑿鑿:“我不是還得給熊子留出點兒謄抄的時間嗎,不早點寫完他抄啥?”

祝芙什麽也沒說,走了。

一個小時後,祝芙小臉慘白地帶著東西回來,像受什麽刺激了似的。

桑沐寧關心地問她是不是路上踩到狗屎了,祝芙回了句滾,把東西放旁邊,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剛轉過來的時候,我和你提到過學校裏有個男生長得挺好看,但是人品差,不是翹課就是打架,讓你要是遇見了繞著點走。”

“好像有點印象,叫什麽來著?”

“說名字你也想不起來是誰。”祝芙有些鄙夷道,“你現在連我們班同學的人名都沒記全吧?”

桑沐寧笑瞇瞇地說:“記住你叫祝芙就行了唄。”

“一邊去。”祝芙心有餘悸地說,“我剛才看見他了,就在醫院附近,他正低頭看手機,擡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我還想看看是哪個帥哥呢,看清他的那一刻沒把我嚇死。”

桑沐寧被她的語氣逗得咯咯地笑,前仰後合。

“那人到底都做過什麽啊,讓你這麽害怕。”

轉學以來,桑沐寧對這個神秘人的了解僅限於朋友口中,她還真就沒在學校裏見到過這號人物,也不知道算不算幸運。

祝芙說:“他家條件不太好,比較缺錢,聽說他爸還是個殘疾人,常年臥病在床,脾氣特別古怪,家長會從來不出現,所以他脾氣也特別差,遺傳了他爸。”

桑沐寧不以為意:“這有什麽,我家條件也不好。”

“那不一樣,我跟你說,他這種人為了錢無所不用其極,聽說之前還拿著小刀在校門口堵人搶劫……反正進去的預備役你懂嗎?”

桑沐寧倒吸一口涼氣:“你親眼看見的?”

“這倒沒有,他神出鬼沒的,基本不在學校,我一般也遇不上。”祝芙擡頭,讀懂女孩半信半疑的表情,咬字很重地強調,“我真沒胡說八道。你想啊,如果是假的,頂多一個兩個人那麽說,但是周圍的人幾乎都討厭他,那他肯定就是有問題的吧?”

桑沐寧並未發表見解,只說自己記住了,下次遇見一定會小心。

祝芙是好心,是真心實意擔心她的人身安全,擔心她惹上麻煩,桑沐寧心裏明白,都懂。

但謠言這東西很恐怖,一傳十十傳百,傳著傳著就變了味,說不定人家只是單純在校門口小賣店買了個美工刀被人看見了,最後因為偏見被慢慢傳成搶劫。

對於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桑沐寧向來持中立態度,這是她為人處世的原則之一。

祝芙嘆了口氣,不再說這個話題。

桑沐寧哪兒哪兒都好,雖然看著大大咧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有時候犯點傻氣,做點蠢事兒,但其實特別真誠,特別善良,率真仗義,挺可愛一姑娘。

沒什麽壞心眼兒,也基本沒心眼兒。

當時桑沐寧剛轉學過來,坐祝芙旁邊,她倆中間就隔了一個過道。

祝芙本來沒想和陌生人交朋友,原因也很簡單,都高三了,全身心學習還來不及,哪有空社交。

沒想到當天放學,祝芙剛從小賣店出來,就親眼目睹這姑娘傻乎乎地被校門口假扮盲人的騙子騙去五十塊錢。

掏完錢,她渾身上下就剩兩個鋼镚兒了,還傻呵呵地朝人家笑呢。

可憐兮兮的經歷都是瞎編亂造的,桑沐寧全信了,只有祝芙知道這騙子一天下來比校門口賣雞蛋灌餅那大娘賺得都多。

祝芙實在忍不下去,走過去把剛放碗裏的綠色紙幣拿出來,將女孩用力扯走。

果不其然,那裝瞎的騙子瞬間暴走,起身追趕她倆,精準繞過一排石墩子和垃圾桶,跑得比誰都快,都能去報名參加短跑了。

幸好路邊就是派出所,這件事兒才不了了之。

祝芙還因此被那騙子記恨上。

他平時挨個路口乞討,有時候出現在他們學校門口拉二胡,祝芙每次上學經過那騙子身邊,他都會特意摘掉墨鏡朝她翻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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