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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合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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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合約男友

和言情小說裏慣用的先婚後愛式“契約夫妻”不一樣,和何予霄成為合約情侶,是林棲經過深思熟慮後做的選擇。

遙想本科時期,林棲第一次去蹭心理學的專業課,聽的第一句話就是“每個人的原生家庭會給自己帶來嚴重的創傷”。

當時林棲尚且年輕,順利通過高考的獨木橋踏進211大學,交往的男朋友也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他的優越家世更是讓父母滿意得合不攏嘴。

她沒感受到自己有什麽嚴重的心理創傷。

直到她分手。

她似乎是第一天認識自己的父母。

她坐在那張熟悉的飯桌上,流著淚控訴江宇母親對自己的傷害,咬牙切齒地覆述江宇母親所說的刻薄話語。

但換來的卻是母親一句低沈的“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

林棲當下心就涼了,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母親。

但母親顯然沒心思關註女兒的情感變化,她已經開始埋怨林棲父親的沒出息。

“當初就不應該嫁給你,現在連累著女兒都被人瞧不起。早知道嫁給小王了,人家高低現在也是個科長,你再看看你!”

“還不是你堅持讓她讀書讀到現在!如果當時聽我的,讓她早點跟江宇發生關系,他倆肯定早就結婚了!”

“爸!”林棲被他的話灼傷了耳朵,尖叫著從餐桌旁站起身,“你在說什麽!”

沒有人回應她,他們已經開始互相指責,互相爭吵。

林棲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然後突然想起來,這幅畫面是她人生前十八年裏的常態。

只不過這幾年他們爭吵變少了,以至於她都忘記了。

忘記了他們鬧過多少次離婚,忘記了他們曾經領過一次離婚證,後來又因為要給林棲“完整的家庭”而“被迫”重新領了結婚證。

忘記他們一直以來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嫁個好人家。”

因為她真的愛江宇,而江宇又是父母眼中“極好的人家”。

所以他們之間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這種平衡持續了好幾年,以至於林棲都快忘記了這一點,忘記了房間裏真的有一頭大象,只不過它是隱形的。

她現在重新看見了它。

父母又陷入了之前連綿不絕的爭吵狀態,有一次甚至真的鬧到了民政局門口。

要不是離婚冷靜期的政策已經執行,他的父母可能真的已經再次領了離婚證。

林棲開始不敢回家,更不敢告訴他們,自己一直都有讀博深造的的打算。

他們絕對不可能同意。

哪怕已經過去了三年,林棲依舊不敢回憶那個階段的日子。

她幾乎快忘記了自己是怎麽熬過去的,只記得自己拖著疲憊的身子應付學業,還要應付父母的指責和離婚威脅,催促她立刻找一個好的對象結婚。

那時候的林棲已經萌生了轉專業的想法,也在學校蹭了幾節社會學專業的課。

某節課上,老師剛講完社會調研的方法及註意事項,還給學生們分組布置作業去做調查問卷。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棲突然奇想,能不能用調查問卷的方式給自己這個假對象,應付一下眼前的難題?

之所以會冒出這個想法,還是因為某個周末下午,林棲呆在葉知秋的租房裏,和她一起看《生活大爆炸》。

兩人被謝耳朵逗得哈哈大笑,此時葉知秋來了一句:“我還真覺得他倆認識的方式挺靠譜的。通過系統去匹配你的靈魂伴侶的幾率,應該比現實中遇到的可能性大吧,哈哈!”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棲突然意識到,這好像的確是個好方法?

在意識到林棲來真的後,葉知秋嚇了一跳:“你確定?這畢竟是電視劇杜撰的情節,我覺得現實生活中發生的概率很低哎。”

“試試唄,試試又不虧。我正好最近想著做個調查問卷練練手呢,這不是一個機會嗎?”

林棲說著,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可行性很高。

“畢竟我又不準備真找個伴侶,找個和我一樣需要‘假對象’的人,各自應付眼前的生活。‘租個對象回家過年’這種事都流行這麽多年了,我做個調查問卷找假對象,應該不算什麽驚世駭俗的想法吧?”

眼見著攔不住林棲,葉知秋便沒再勸她。

但她再三強調說,如果最後林棲真的決定跟人線下見面,一定要帶上自己,免得她被壞人拐跑。

林棲滿口應了下來。

說幹就幹,她開始制作一份包含100題的調查問卷,涵蓋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的題目,生成調查問卷,並匿名發放了出去。

她當然知道此非長久之計,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她根本沒力氣考慮太長遠的問題,只覺得這是一根能救她於水火之中的救命稻草,能夠讓她暫時逃離面前的困境,就可以。

願意答完100道題的人,想必他也有很強烈的意願要找一個假對象吧。她這麽想著。

用不著葉知秋勸說,她也知道這件事的發生概率很低,所以即使發放出了問卷,她依舊沒抱太大希望。

直到問卷還真給她篩選出了一個完美對象出來——何予霄,男,27歲,問卷拿到了92分的高分,這說明兩人在思想方面的契合度高達92%。

葉知秋看到這份問卷時,驚訝程度不比她低。

“100題,有92題和你一樣,你倆真是靈魂伴侶啊!”

她把那份問卷翻來翻去,仍覺得不可置信:“是不是某個AI系統化身成人,偷偷填了問卷啊?怎麽會這麽巧?”

林棲對此也不可置信:“我的這份匿名調查問卷,竟然收回來232份。原來現在社會的婚戀壓力,已經大到這個程度了嗎?”

葉知秋聽到這,靈光一閃,拍了拍林棲的肩膀,道:“可以研究。”

“……謝謝,你此刻好像我導師附體。”

再後來,林棲和何予霄線下見了面,還偷偷帶上了葉知秋。

葉知秋坐在兩人不遠處,仔細觀察著何予霄的一言一行,最後得出來的結論是——

“要麽是仙人跳,要麽是GAY,要麽——”她拉長了尾調,一字一頓道:“你中獎了。上帝不忍看你失戀太痛苦,親自給你找了個新對象。”

不怪葉知秋懷疑。

從問卷上的個人信息來看,此人是國外斯坦福大學的碩士,在國內還有一家初創公司。

年紀也正常,今年27歲,剛比林棲大一歲。

很難想象這樣的人,需要找一個假對象。

林棲猶豫著說道:“他說家裏催得太緊,又喜歡亂牽線,耽誤他創業。所以他就想先找一個,應付一下家裏人。”

葉知秋聞言,點了點頭,“倒是跟你的訴求差不多。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摸了摸林棲的小臉,調侃道:“你學歷又高,人又長得漂亮,搞不好對方還要懷疑你仙人跳呢。”

林棲被她逗笑,輕輕打掉她的手,但眼前會突然浮現江宇母親那張傲慢的臉。

她收斂了笑容,警告自己,不要自我懷疑。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相處後,兩人正式確認了“合約情侶”的關系,還正兒八經簽了份合約——這點也是跟謝耳朵學的。

總體來說,何予霄是個很不錯的合約男友。

“在一起”的三年時間裏,他從不過問她的私人生活,但會在她需要的時候,配合地去她家吃飯,扮演一個堪稱完美的準女婿形象。

林棲對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在經營一家科技相關的公司,似乎在做什麽AI研究。

雖然第一次見面時,他自謙說是初創公司,但實際規模不小。

他在美國留學期間已經開始創業,歸國時公司已經小規模。

時至今日,他已儼然成為AI領域裏的後起之秀,在行業裏小有名氣。

正因如此,每次他給林棲父母帶的禮物都價格不菲,二老每次都笑得合不攏嘴,對他是一百個滿意。

私下裏,林棲也跟他說過,不必帶這麽貴重的禮物,兩人也不過是逢場作戲。但何予霄對此只說了一句:“這樣比較方便。”

至於是哪方面的“方便”,何予霄沒多解釋,林棲也沒問。反正是他自己願意花這個錢,林棲也沒逼她。

不過“方便”這件事,林棲倒是頗有同感。

博士錄取名單公示結束後,林棲跟父母說自己要讀博,父母都沒什麽太大反應,只問何予霄介意嗎?他不介意就行。

的確方便。

但就算是合約情侶,兩人也的確是對方的現任。

就這麽公然在現任面前“懷念”前任,還說自己對前任“舊情難忘”,即使本意是自我調侃,也的確有點過分了。

思來想去,林棲決定還是給對方發個信息解釋一下。

自己不是舊情難忘,只是對過去有點耿耿於懷,想要個解釋而已。

她斟酌了半天字眼,然後小心翼翼發了一條信息給他。

“不好意思,我發錯了,是發給朋友的。我也沒有對他舊情難忘,可能只是因愛深恨……”

她打到這裏,想了想,又把“因愛生恨”這個詞給刪去了。太肉麻了,什麽愛不愛的,她才沒愛過江宇呢,嘔。

她重新編輯:“我沒有對他舊情難忘,這可能只是一種被甩的不甘心,所以想要證明自己……”

她頓了頓,又把這句話刪去。幹嘛要跟對方說自己是被甩的,多丟人啊。當時可是對他說和平分手的,這麽說有點自降身價。

她又開始編輯:“其實都過去了,剛剛只是打字太快了,打錯了。”

……何予霄再怎麽說也是斯坦福大學的高材生,專業還是計算機。

編這種拙劣的借口是不是會被一秒看穿啊。

林棲沒有苦惱太久,因為主持人正在此時宣布上半場會議結束,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去餐廳就餐。

眼見周圍人都開始起身,林棲也來不及糾結,當即刪掉後面的一些話,把前面的信息發了過去。

【不好意思,我發錯了,是發給朋友的。】

這幾條消息一直沒有得到回應。

放在以前,林棲並不會太在意。因為何予霄平時裏工作很忙,兩人交流向來不多,偶有交流也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幾乎從不聊天。

但今天林棲有點擔憂。

她自我反思,或許是因為自己是一個道德感過高的人,過於律己,在現任面前提到前任,她總覺得是對現任的不尊重。

即使是假的現任。

她心事重重地跟著認識的同學一起去吃飯,突然有點後悔來參加這次會議了。

沒一件事是順利的。

--

在城郊一處偏僻角落裏,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靜靜佇立。

何予霄坐在吧臺位置上,手邊放了一杯白葡萄酒。

原本下午有個會議,但何予霄臨時推掉了這個會議,甚至連公司都沒去,來到這家酒館躲清閑。

這個時間的酒館基本沒人,除了吧臺招待以外,整個大堂有且僅有何予霄一人。

雖然開了一瓶葡萄酒,但何予霄並不準備荒度一個下午,而是盡職盡責地用Macbook瀏覽一份電子文件。

這份文件要得很急,甲方代表一直在催促簽約。

何予霄本來準備最後確認一遍,無誤後就使用電子簽落款,後續讓助理去跟進執行。

但幾則消息打破了酒館的寧靜氣息。

何予霄的目光在電腦和手機之間游移,最終定格在漆黑的手機屏幕上。

他再一次伸手拿起手機,人臉識別瞬間解鎖,微信界面跳了出來。

對話框裏躺著四條消息。前幾條是喋喋不休的情緒抱怨,一看就是發給朋友的,結果錯發到了他這裏。

【遇到江宇和他對象了,聊了幾句。】

【哎,我真的太丟人了。】

【無語,難道我真的對他舊情難忘?】

第四條消息則隔了快兩個小時才發過來。

【不好意思,我發錯了,是發給朋友的。】

何予霄將聊天記錄往上翻。上一次說話是因為林棲有事拜托他幫忙。

她說閨蜜在一檔綜藝節目裏當選角導演,但報名人數不夠,希望他幫忙填一下報名表。

【不過你放心,只是填一下報名表而已。這是一檔情侶綜藝節目,幾對參演嘉賓基本已經內定下來了。我們就是湊個人頭,就跟我平日發調研問卷一樣。麻煩你啦。】

雖然兩人在三年前白紙黑字簽下了一份情侶合約,但兩人私下很少有交流,知道他們“合約”事情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她的閨蜜葉知秋屬於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一直恪盡職守地替他們保守秘密。

兩人關系密切,填寫報名表這種小事,林棲當然能幫就幫。

為了能說服何予霄填下這份包含私人聯系方式的報名表,林棲稱得上煞費苦心。

不僅撥打了一個超長語音電話,好言好語地勸他日行一善,必能保公司發大財,事後還盛情邀請何予霄一起吃飯。

“這檔綜藝還挺有意思的,有點像‘結婚冷靜期’。”

林棲認真地說道:“我覺得這個節目很有意義,可以幫助很多無助的女性弄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結婚,為什麽覺得對方值得依靠。”“現在社會上關於‘婚姻’的討論還是太少了,也太片面了,我們需要有豐富的看點。”

吃飯的時候,林棲詳細跟何予霄介紹了這檔綜藝,言語間的感染力強到像是她一手打造出這個節目一般。

何予霄至今記得那個晚上,她眉飛色舞地跟他描述這個節目的設想,嘴裏還嚼著一個小小的烤土豆,看起來像一只正在咀嚼食物的土撥鼠。

很可愛。

“等這檔節目播出,我準備好好看一看,沒準可以寫一篇小論文呢!”林棲看起來對這檔節目抱有很高的期待。

大概是她臉上的神情打動了他,何予霄打發助理去填寫了那份報名表。

他還記得助理將報名表遞交給他的時候,看到他臉上藏不住的八卦與意外之情——不得不說,人的表情真的很豐富,可以在短短幾秒內呈現出如此多的情緒。

最後一次聯系,是前幾天這檔綜藝正式官宣。

她興致勃勃地轉發給他,然後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謝謝”。

何予霄沒回。

再然後就是今天。

何予霄再次看向那四行字。

短短四行字,信息量飽滿,那四個字也很刺眼。

他感到有些胸悶,想要下意識扯了扯胸前的領帶,卻發現脖子上空空如也。

他擡頭看向時鐘,原來早已過了午飯時間。不過他一點沒感覺到饑餓,甚至覺得哪裏有些脹脹的。

他再次拿起手機,琢磨著要回覆什麽消息過去。

就在此時,酒館的門被“砰”地一聲打開,有人風風火火地闖了起來。

何予霄條件反射地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同時繼續凝視著屏幕上的文件,好像他剛剛一直在認真工作一般。

“我就知道你在這呢。”來人大大咧咧地往他身邊一坐,又沖吧臺一擡手,“曼姐,直接給我來一杯今日特調!”

“沒問題,陸公子。”酒館唯一的吧臺招待兼調酒師笑瞇瞇地應了下來,掏出調酒工具開始制作。

陸驍然視線黏在調酒師身上好一會,又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轉向自家兄弟:“在這幹嘛呢?班都不上,在這私會我姐,你不怕老板回頭找你麻煩?”

“……”何予霄懶得理他顛三倒四的話語,言簡意賅道:“躲人。”

“哦哦~”陸驍然反應了過來,嘴角流露出一抹壞笑:“我忘記了,你姑姑這幾天回國,想必正在找你吧?”

他頓了頓,又道:“你說你姑姑也厲害啊,年紀輕輕就當上了行業內頂尖的服裝設計師。關鍵人長得還漂亮。哎,你姑姑有對象嗎?沒有的話,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何予霄終於施舍了他一個白眼,贈送他三個字:“滾遠點。”

“嘖,你真兇。”

瞎聊了這麽久,陸驍然終於想起自己的正事。他親昵地摟過他的肩膀,問道:“今晚吃飯來嗎?”

“最新消息,許星柔回國了。班長弄了個高中同學聚會給她接風。你會來吧?”

何予霄一把推開他,語氣有些不耐地說道:“不去。”

對於何予霄的拒絕,陸驍然也並不意外,繼續勸說道:“高中畢業這麽多年了,難得今晚人最齊,你來一下怎麽了。而且人家星柔可是指名道姓地要見你。人家姑娘都這麽直接了,你不能駁人家面子吧。”

何予霄壓根懶得理他,專心致志地看著電子文件,顯然是把陸驍然當做空氣。

陸驍然見狀,眼珠子轉了轉,終於切入正題,“哎,要不然——把你對象帶來也行啊?你都把嫂子藏多少年了,帶出來給兄弟們見見怎麽了?”

何予霄斜眼看他,眼裏有警告的意味。

但陸驍然和他多年的交情,早就對他的冷臉免疫了,依舊自顧自說得痛快:“談戀愛三年,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你知道其他人怎麽說嗎?其他人說你談的不是女朋友,是——”

話到嘴邊,陸驍然的大腦終於意識到不妥,可惜嘴巴已經搶先一步吐出了那句話:“一個充氣娃娃!”

“噗嗤。”

一聲輕笑從吧臺傳來。身材曼妙的調酒師掩著嘴,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動作優雅地遞過來兩杯特調雞尾酒,笑盈盈地說道:“兩杯Boulevardier,買一贈一,下午茶特惠。”

“……”Boulevardier,花花公子雞尾酒,別名“渣男酒”。這調酒師顯然是在用酒諷人。

何予霄在心裏默默記下,準備等老板回來後,再去跟他算這個賬。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電腦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輕頓了一下,隨後冷冷地吐出了今天送給陸驍然的最後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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