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晉江正版獨發174 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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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晉江正版獨發174 翻案
賀府。
“這聖上吃的貢柑就是和外頭那些幹巴巴的橘子不一樣, 真甜，嫂嫂你要不要也來嘗一個？”
冷不丁面前出現一個黃澄澄的猶帶綠葉的果子，一直在走神的李昭容楞了下。
待一旁的邢瑩疑惑地連喚了她幾聲後，方才反應過來, 搖了搖頭：“沒事, 你多吃些罷。”
“噢, 好吧。”
聽見她拒絕, 邢瑩語氣遺憾地將果子拿了回去。
只是面上雖然表情遺憾, 但手上的動作卻不見半分遲疑，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 三下五除二，就把手裏圓滾滾的飽滿貢柑剝了個一幹二凈，然後“嗷嗚”一下塞進了嘴裏。
果皮果肉滲出的汁水染得十根手指頭上都金黃黃的, 卻顧不及去擦, 便又等不及地伸手去桌上的籃子裏拿下一個。
一副猴急的吃相，惹得坐在暖榻上正勾著針線的賀氏都忍不住露出略微無語的目光，道：“吃沒吃相，也不知是同誰學的，怎就生了你這個頑猴，都多大了，還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 平時我是少你吃的了？”
“喏仲末唔唔……”邢瑩聞言，鼓著腮幫子, 口齒不清地唔唔著。
賀氏聽得眉頭一跳：“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唔……那怎麽能一樣？”邢瑩揚眉, 嚼吧嚼吧咽下了嘴裏的果肉，然後振振有詞地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時府裏只能買到外頭那些酸不溜秋的橘子，而且還是不曉得摘下來運了多久才送到上京來的，裏頭早就沒水不新鮮了，吃起來沒滋沒味兒的，哪裏有這果子香？”
“真希望邊關再多打幾次勝仗，然後聖上一高興，再多賞賜點果子下來。”
邢瑩合手十分虔誠地許了個願，還念了幾句神佛在上，有模有樣的，旋即笑嘻嘻地繼續霍霍籃子裏所剩不多的果子。
只是吃著吃著，在吃到剩下幾個的時候，邢瑩忽然臉色一變，整張臉都痛苦地皺到了一起，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急忙忙拿起桌上的茶水連灌了幾大口，方才緩了點，然後將嘴裏嚼了一半的果子艱難地咽了下去。
一連串的動作，惹得一旁心不在焉的李昭容見了都忍不住問：“怎麽了？”
她掃了眼籃子裏的貢柑，個個完好，也不像是壞了的樣子。
沒等邢瑩回答，坐在軟榻上看破了一切的賀氏搖了搖頭，道：“怕是吃到酸的了。”
果然，下一刻，邢瑩抹了抹嘴後就從凳子上蹦了起來，然後拿起籃子裏剩下的幾個貢柑揣在懷裏，轉頭就往外跑。
邊跑邊扔下了一句：“外祖和外祖母不喜歡吃甜的，所以才都塞給我，這下有酸的了，我剝給他們嘗嘗去。”
只是雖然話說得十分正氣凜然，臉上嘿嘿的壞笑卻怎麽也藏不住。
見狀，李昭容甚至已經提前在腦海裏想象出了賀家二老被酸得皺巴起臉，然後一邊捂著自己的老牙，一邊面無表情地拿起拐杖追著計謀得逞的邢瑩跑的畫面。
縱是再心情低落，此時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門被呼啦一陣風帶上，屋內的賀氏看著人離去的方向，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半晌，卻又搖搖頭，也跟著失笑道：“這性子真是，同承州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昭容聞言驚訝：“他小時候嗎？”
不怪她不相信，而是實在是有些難以想象，初見時那麽冷淡古板的一個人，居然也有邢瑩這麽活潑帶笑的時候？
“很難想象是吧？”賀氏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裏的繡棚，比劃了個高度，道，“其實承州這麽大的時候，也和瑩兒一樣，喜歡四處玩耍，喜歡上樹下河。”
“有時琢磨發現了什麽有趣的，連臉上的泥都來不及擦，然後興沖沖地跑來同我手舞足蹈地說，腳上的鞋子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跟個小皮猴一樣。”
許是想到了往事，賀氏臉上浮出了一抹淺淡的笑。
李昭容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
人總不能突然性子就變了吧？難道是後來發生了什麽變故？
賀氏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斂起，繼而化為了一絲嘆息。
“後來……”
“怨我，那時候的我，因為……和他父親不和，心裏又憋著一股氣，總想著，他不僅是邢家的嫡長孫，還是賀家未來的支柱，對他總沒個好臉。”
“不是逼他練武做功課，就是罰他竹笞跪祠堂，逢人見面，別人越誇我教養得力，回去我就越逼他不許懈怠……再加上那時他父親待他也不親厚，從來都是不管不問的。”
賀氏的目光落在半空中，眼神悵然。
“等我發覺承州除了請安之外，已經很久沒主動去晚松院，每天不是悶在屋子裏看書，就是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在院子裏紮馬步，見了我只會面無表情地喊一聲母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賀氏嘆了口氣。
聞言，李昭容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了畫面。
小小的黑衣少年前腳興高采烈地拿著剛從河裏抓的魚跑到母親面前得意地炫耀，後腳灰頭土臉地低著頭離開，然後回房鉆到被窩裏蒙上頭憋氣。
沒憋一會兒，悶不吭聲地一骨碌爬起來，坐在屋裏桌前捧著書，等看完了，又推門走到院外空地上吭哧吭哧練武。
然後就這麽日覆一日地長大，直到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賀氏嘆道：“我總想著他是邢家和賀家的長孫，卻獨獨忘了，他首先是我膝下的孩子……所以後來再有了瑩兒的時候，我便不再逼她什麽，只要不是犯了太過分的錯，都隨她的意。”
“如今這樣，也不知是好是壞了。”
李昭容聞言，忽然記起了自己初入將軍府時見到的邢瑩，再回想著賀氏剛剛說的話，微微恍然。
其實從前其實她也曾疑惑過，明明是兄妹，怎麽卻是這般性格迥異，幾乎成了兩模兩樣，如今聽來，方才明白是為何。
可哪有覺得對不住一個孩子，卻在另一個孩子身上補償的道理呢？
況且無論有什麽心結，都該及時解開才是，越拖，只會讓彼此的隔閡越來越深。
明明當初在邢焱離家後的三年裏，每封家書，還有每回賀氏提起鄞州時的神色，她都能感覺出來，那隱約藏在眼底的擔憂。
可她同樣也記得，新婚夜的那晚邢焱領軍離京時，將軍府無一人去送行、平靜到宛若無事發生的情狀，還是她這個便宜妻子怕壞了名聲，隨便收撿了幾樣東西假模假樣地去送的。
當時在外人面前話說得雖冠冕堂皇，但有幾分真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想來，竟真有點同情起他了。
一時想勸，可轉念又想起了現在人還死生不知，心下不免有些頹然。
若真是……出了什麽意外，那說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她斂眸不語。
又陪著坐了會兒，等看了下漏刻覺得時辰差不多了，李昭容便開口告辭。
賀氏有些驚訝她走得這麽著急，留她午飯。
李昭容搖了搖頭：“本就是借著宣旨賜賞岑統領的名義才登門的，若是留久了，外頭恐生疑。”
聽她解釋，賀氏也明白過來，便不再挽留。
只是見她起身離開，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仗，到底何時才能結束。”
李昭容腳步頓了下。
她知道，這不僅是在說鄞州那邊，更是在說上京這邊。
眼底劃過一絲擔憂，她側首看了眼窗外秋雨漸歇的沈沈天色，片刻，輕聲道：“……或許，快了。”
*
轉眼，距大軍離開已有半年之久。
只是從深秋，到晚冬，到立春，再到初夏，身上的衣裳與日漸漸添多，又與日漸漸變薄，自那日的密信過後，李昭容再也沒聽過任何有關邢焱的消息從鄞州那邊傳來。
而與此相對的，許是上天眷顧，從拿回失去的兩城開始，連戰連勝的喜報一封又一封地被呈至太極殿內。
邊軍勢如破竹地攻下了驪國的好幾個要塞，勢頭之強，連帶著京中之前那些針對李淮針對啟國國運的不利流言一時間全都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不僅如此，隨著時日往後，邊軍戰線一點點推移，屢次深潛至敵營拿下敵軍將領人頭，甚至劍指驪國王都的消息傳回來後，京中百姓們更是人人逢面皆帶笑。
若是有人不懂眼色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起任何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不利於當今聖上的委婉暗示的話，下一刻，便會被四周的百姓們群起而攻之，然後扭送去京兆尹。
那廂戰事順利，而這廂，因卷宗閣起火一事引出的陳年舊案，則在李淮派人暗中的順藤摸瓜下，一點一點揪出了那些剩餘潛藏在戶部的生了異心和貪念的蛀蟲們。
連帶著，也查到了這些年來郭應承經手的政務上遺留下來的馬腳。
無論是在江東洪澇賑災一事上的瞞報，是身為主考官的私通考生，還是對蛀蟲們貪墨糧草的睜一眼閉一眼，又或是當年在陶光一案上的知情不報和容許默認。
李昭容知道原委時，也有些吃驚。
只因陶清曾經提及過的，那一小箱被官府在陶家院內樹下挖出的沒有印記的金子，竟並非郭應承所為，而是當時被潛藏在上京的驪國奸細收買了的郭家書童，趁著給在陶家恭賀陶光即將右遷的郭應承送酒水時，使計引開了二人，然後匆忙偷偷埋下的。
檢舉信，也是書童借著郭應承的名義，私下送去了大理寺的。
至於郭應承，則是在事發後，躊躇再三，選擇了沈默，然後又沈默地踩著陶光的屍體，靠著檢舉之功得到了原本屬於陶光的官職。
從此步步高升，卻也從此處處受人鉗制。
不過一念之差。
翻案的那天，也是住在府上的陶清和竇言一起來同她道謝辭別的日子。
也是這時，她才方知，兩人竟曾經在上京比鄰而居，小時候也曾有過來往，只是闊別了二十多年，某回在長公主府上偶然遇到時，借著模模糊糊的印象才認了出來。
不過驚訝過後，仔細一想，兩人年紀相仿，而上京說起來大，但適合普通人家居住的地段也就那麽幾處，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說話時，竇言看起來有些文人慣有的內斂，恭敬地朝她揖了揖手，溫聲解釋道：“陶伯父待我們一向很有耐心，那會兒住在附近巷裏但凡在念書的孩童都喜歡去陶家請教，若是問起，十個有九個裏，都想同陶伯父一樣，長大了之後科考入戶部。”
“只是後來因家母和離，微臣在官府改了名姓之後，便同家母一道舉家搬離了上京，待知道陶伯父的事時，已經是許多年之後了。”
他微微嘆息，語氣惋惜。
“所以其實認真說來，陶伯父當為我師，而殿下和聖上，則恩同再造，微臣今後必萬死效之。”
竇言邊說，邊深深一拜。
李昭容虛扶了下，笑道：“不用萬死，戶部如今正是人手緊缺之時，竇大人加倍勤勉些足矣……”
只是還沒等她說完，旁邊又“撲通”一下，傳來了一道響亮的膝蓋碰地的聲音。
是陶清俯身叩首，鄭重地行了個大禮。
“殿下，臣女不會說什麽漂亮的話，但只要殿下開口，無論何事，陶清都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陶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沙啞道，“原本渾噩度日，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能替父親翻案的這一天了，沒想到……”
“臣女……”
陶清哽咽著，又連叩了幾下，聽在李昭容耳中十分疼，忙彎腰將人扶起來，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你也一樣，哪裏就有什麽火要讓你去趟了？”
“倒是你這腦袋，可別再磕了，若磕壞了，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這麽能寫話本子又這麽中意的女先生去？”
“到時候要是人家問起日月樓怎麽不說新本子了，我就回人家說，因為寫本子的那女先生腦袋磕傻了，可惜了。”她揶揄道。
話一出，陶清破涕為笑。
末了，擦了下眼睛，語氣鄭重地認真道：“殿下以後所有的話本子都包在臣女身上，臣女定不負殿下期望，有朝一日定將殿下書房裏的書架都填得滿滿當當的！”
長公主府的書房很大，足足有平常人家府邸待客的前廳兩倍還要不止。
至於書架，更是連排靠滿了墻。
若是僅憑一人填滿，那大抵直接奔著十年二十年去了。
李昭容沒忍心潑冷水，莞爾頷首：“好，那我便等著那一日了。”
……
郭家被查封，且全府上下所有男丁女眷皆下獄後，除了在第一時間就在娘家的擔保下火速同郭家大郎和離、棄了孩子獨自一人回了家的郭家長媳之外，看在禮親王的面子上，李淮準允了郭太太同郭應承和離後，帶著半數嫁妝歸家。
至於為何是半數，只因過去了這麽多年，郭太太的嫁妝早已同郭府名下的一些產業密不可分，而那些產業，全都在查封時充入了國庫。
按李淮的話說，那些銀子會撥用於南疆那邊的軍需，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戴罪立功贖己身了。
只是不知為何，或許是為了避嫌，又或是因為其他，郭太太歸家當日，禮親王府閉門不開，將撇清關系的態度表明得十分清楚。
聽住在周圍的百姓說，那郭太太一人站在禮親王府門前等了許久，也不見一個下人開門來迎。
後來，還是郭家那個早已經嫁出去的名聲壞了的女兒臉色難看地親自將人拉扯走的。
郭家和禮親王府的家事李昭容不感興趣，但行刑的那日，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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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話不多說，繼續[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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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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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旁的邢瑩疑惑地連喚了她幾聲後，方才反應過來, 搖了搖頭：“沒事, 你多吃些罷。”
“噢, 好吧。”
聽見她拒絕, 邢瑩語氣遺憾地將果子拿了回去。
只是面上雖然表情遺憾, 但手上的動作卻不見半分遲疑，甚至還有些迫不及待, 三下五除二，就把手裏圓滾滾的飽滿貢柑剝了個一幹二凈，然後“嗷嗚”一下塞進了嘴裏。
果皮果肉滲出的汁水染得十根手指頭上都金黃黃的, 卻顧不及去擦, 便又等不及地伸手去桌上的籃子裏拿下一個。
一副猴急的吃相，惹得坐在暖榻上正勾著針線的賀氏都忍不住露出略微無語的目光，道：“吃沒吃相，也不知是同誰學的，怎就生了你這個頑猴，都多大了，還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 平時我是少你吃的了？”
“喏仲末唔唔……”邢瑩聞言，鼓著腮幫子, 口齒不清地唔唔著。
賀氏聽得眉頭一跳：“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唔……那怎麽能一樣？”邢瑩揚眉, 嚼吧嚼吧咽下了嘴裏的果肉，然後振振有詞地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平時府裏只能買到外頭那些酸不溜秋的橘子，而且還是不曉得摘下來運了多久才送到上京來的，裏頭早就沒水不新鮮了，吃起來沒滋沒味兒的，哪裏有這果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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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吃著吃著，在吃到剩下幾個的時候，邢瑩忽然臉色一變，整張臉都痛苦地皺到了一起，表情都扭曲了一瞬。
急忙忙拿起桌上的茶水連灌了幾大口，方才緩了點，然後將嘴裏嚼了一半的果子艱難地咽了下去。
一連串的動作，惹得一旁心不在焉的李昭容見了都忍不住問：“怎麽了？”
她掃了眼籃子裏的貢柑，個個完好，也不像是壞了的樣子。
沒等邢瑩回答，坐在軟榻上看破了一切的賀氏搖了搖頭，道：“怕是吃到酸的了。”
果然，下一刻，邢瑩抹了抹嘴後就從凳子上蹦了起來，然後拿起籃子裏剩下的幾個貢柑揣在懷裏，轉頭就往外跑。
邊跑邊扔下了一句：“外祖和外祖母不喜歡吃甜的，所以才都塞給我，這下有酸的了，我剝給他們嘗嘗去。”
只是雖然話說得十分正氣凜然，臉上嘿嘿的壞笑卻怎麽也藏不住。
見狀，李昭容甚至已經提前在腦海裏想象出了賀家二老被酸得皺巴起臉，然後一邊捂著自己的老牙，一邊面無表情地拿起拐杖追著計謀得逞的邢瑩跑的畫面。
縱是再心情低落，此時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門被呼啦一陣風帶上，屋內的賀氏看著人離去的方向，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半晌，卻又搖搖頭，也跟著失笑道：“這性子真是，同承州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昭容聞言驚訝：“他小時候嗎？”
不怪她不相信，而是實在是有些難以想象，初見時那麽冷淡古板的一個人，居然也有邢瑩這麽活潑帶笑的時候？
“很難想象是吧？”賀氏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裏的繡棚，比劃了個高度，道，“其實承州這麽大的時候，也和瑩兒一樣，喜歡四處玩耍，喜歡上樹下河。”
“有時琢磨發現了什麽有趣的，連臉上的泥都來不及擦，然後興沖沖地跑來同我手舞足蹈地說，腳上的鞋子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跟個小皮猴一樣。”
許是想到了往事，賀氏臉上浮出了一抹淺淡的笑。
李昭容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
人總不能突然性子就變了吧？難道是後來發生了什麽變故？
賀氏聞言，臉上的笑容慢慢斂起，繼而化為了一絲嘆息。
“後來……”
“怨我，那時候的我，因為……和他父親不和，心裏又憋著一股氣，總想著，他不僅是邢家的嫡長孫，還是賀家未來的支柱，對他總沒個好臉。”
“不是逼他練武做功課，就是罰他竹笞跪祠堂，逢人見面，別人越誇我教養得力，回去我就越逼他不許懈怠……再加上那時他父親待他也不親厚，從來都是不管不問的。”
賀氏的目光落在半空中，眼神悵然。
“等我發覺承州除了請安之外，已經很久沒主動去晚松院，每天不是悶在屋子裏看書，就是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在院子裏紮馬步，見了我只會面無表情地喊一聲母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賀氏嘆了口氣。
聞言，李昭容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了畫面。
小小的黑衣少年前腳興高采烈地拿著剛從河裏抓的魚跑到母親面前得意地炫耀，後腳灰頭土臉地低著頭離開，然後回房鉆到被窩裏蒙上頭憋氣。
沒憋一會兒，悶不吭聲地一骨碌爬起來，坐在屋裏桌前捧著書，等看完了，又推門走到院外空地上吭哧吭哧練武。
然後就這麽日覆一日地長大，直到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賀氏嘆道：“我總想著他是邢家和賀家的長孫，卻獨獨忘了，他首先是我膝下的孩子……所以後來再有了瑩兒的時候，我便不再逼她什麽，只要不是犯了太過分的錯，都隨她的意。”
“如今這樣，也不知是好是壞了。”
李昭容聞言，忽然記起了自己初入將軍府時見到的邢瑩，再回想著賀氏剛剛說的話，微微恍然。
其實從前其實她也曾疑惑過，明明是兄妹，怎麽卻是這般性格迥異，幾乎成了兩模兩樣，如今聽來，方才明白是為何。
可哪有覺得對不住一個孩子，卻在另一個孩子身上補償的道理呢？
況且無論有什麽心結，都該及時解開才是，越拖，只會讓彼此的隔閡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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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同樣也記得，新婚夜的那晚邢焱領軍離京時，將軍府無一人去送行、平靜到宛若無事發生的情狀，還是她這個便宜妻子怕壞了名聲，隨便收撿了幾樣東西假模假樣地去送的。
當時在外人面前話說得雖冠冕堂皇，但有幾分真心，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想來，竟真有點同情起他了。
一時想勸，可轉念又想起了現在人還死生不知，心下不免有些頹然。
若真是……出了什麽意外，那說再多又有什麽意義呢？她斂眸不語。
又陪著坐了會兒，等看了下漏刻覺得時辰差不多了，李昭容便開口告辭。
賀氏有些驚訝她走得這麽著急，留她午飯。
李昭容搖了搖頭：“本就是借著宣旨賜賞岑統領的名義才登門的，若是留久了，外頭恐生疑。”
聽她解釋，賀氏也明白過來，便不再挽留。
只是見她起身離開，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仗，到底何時才能結束。”
李昭容腳步頓了下。
她知道，這不僅是在說鄞州那邊，更是在說上京這邊。
眼底劃過一絲擔憂，她側首看了眼窗外秋雨漸歇的沈沈天色，片刻，輕聲道：“……或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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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距大軍離開已有半年之久。
只是從深秋，到晚冬，到立春，再到初夏，身上的衣裳與日漸漸添多，又與日漸漸變薄，自那日的密信過後，李昭容再也沒聽過任何有關邢焱的消息從鄞州那邊傳來。
而與此相對的，許是上天眷顧，從拿回失去的兩城開始，連戰連勝的喜報一封又一封地被呈至太極殿內。
邊軍勢如破竹地攻下了驪國的好幾個要塞，勢頭之強，連帶著京中之前那些針對李淮針對啟國國運的不利流言一時間全都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不僅如此，隨著時日往後，邊軍戰線一點點推移，屢次深潛至敵營拿下敵軍將領人頭，甚至劍指驪國王都的消息傳回來後，京中百姓們更是人人逢面皆帶笑。
若是有人不懂眼色地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起任何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不利於當今聖上的委婉暗示的話，下一刻，便會被四周的百姓們群起而攻之，然後扭送去京兆尹。
那廂戰事順利，而這廂，因卷宗閣起火一事引出的陳年舊案，則在李淮派人暗中的順藤摸瓜下，一點一點揪出了那些剩餘潛藏在戶部的生了異心和貪念的蛀蟲們。
連帶著，也查到了這些年來郭應承經手的政務上遺留下來的馬腳。
無論是在江東洪澇賑災一事上的瞞報，是身為主考官的私通考生，還是對蛀蟲們貪墨糧草的睜一眼閉一眼，又或是當年在陶光一案上的知情不報和容許默認。
李昭容知道原委時，也有些吃驚。
只因陶清曾經提及過的，那一小箱被官府在陶家院內樹下挖出的沒有印記的金子，竟並非郭應承所為，而是當時被潛藏在上京的驪國奸細收買了的郭家書童，趁著給在陶家恭賀陶光即將右遷的郭應承送酒水時，使計引開了二人，然後匆忙偷偷埋下的。
檢舉信，也是書童借著郭應承的名義，私下送去了大理寺的。
至於郭應承，則是在事發後，躊躇再三，選擇了沈默，然後又沈默地踩著陶光的屍體，靠著檢舉之功得到了原本屬於陶光的官職。
從此步步高升，卻也從此處處受人鉗制。
不過一念之差。
翻案的那天，也是住在府上的陶清和竇言一起來同她道謝辭別的日子。
也是這時，她才方知，兩人竟曾經在上京比鄰而居，小時候也曾有過來往，只是闊別了二十多年，某回在長公主府上偶然遇到時，借著模模糊糊的印象才認了出來。
不過驚訝過後，仔細一想，兩人年紀相仿，而上京說起來大，但適合普通人家居住的地段也就那麽幾處，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說話時，竇言看起來有些文人慣有的內斂，恭敬地朝她揖了揖手，溫聲解釋道：“陶伯父待我們一向很有耐心，那會兒住在附近巷裏但凡在念書的孩童都喜歡去陶家請教，若是問起，十個有九個裏，都想同陶伯父一樣，長大了之後科考入戶部。”
“只是後來因家母和離，微臣在官府改了名姓之後，便同家母一道舉家搬離了上京，待知道陶伯父的事時，已經是許多年之後了。”
他微微嘆息，語氣惋惜。
“所以其實認真說來，陶伯父當為我師，而殿下和聖上，則恩同再造，微臣今後必萬死效之。”
竇言邊說，邊深深一拜。
李昭容虛扶了下，笑道：“不用萬死，戶部如今正是人手緊缺之時，竇大人加倍勤勉些足矣……”
只是還沒等她說完，旁邊又“撲通”一下，傳來了一道響亮的膝蓋碰地的聲音。
是陶清俯身叩首，鄭重地行了個大禮。
“殿下，臣女不會說什麽漂亮的話，但只要殿下開口，無論何事，陶清都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陶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沙啞道，“原本渾噩度日，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能替父親翻案的這一天了，沒想到……”
“臣女……”
陶清哽咽著，又連叩了幾下，聽在李昭容耳中十分疼，忙彎腰將人扶起來，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你也一樣，哪裏就有什麽火要讓你去趟了？”
“倒是你這腦袋，可別再磕了，若磕壞了，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這麽能寫話本子又這麽中意的女先生去？”
“到時候要是人家問起日月樓怎麽不說新本子了，我就回人家說，因為寫本子的那女先生腦袋磕傻了，可惜了。”她揶揄道。
話一出，陶清破涕為笑。
末了，擦了下眼睛，語氣鄭重地認真道：“殿下以後所有的話本子都包在臣女身上，臣女定不負殿下期望，有朝一日定將殿下書房裏的書架都填得滿滿當當的！”
長公主府的書房很大，足足有平常人家府邸待客的前廳兩倍還要不止。
至於書架，更是連排靠滿了墻。
若是僅憑一人填滿，那大抵直接奔著十年二十年去了。
李昭容沒忍心潑冷水，莞爾頷首：“好，那我便等著那一日了。”
……
郭家被查封，且全府上下所有男丁女眷皆下獄後，除了在第一時間就在娘家的擔保下火速同郭家大郎和離、棄了孩子獨自一人回了家的郭家長媳之外，看在禮親王的面子上，李淮準允了郭太太同郭應承和離後，帶著半數嫁妝歸家。
至於為何是半數，只因過去了這麽多年，郭太太的嫁妝早已同郭府名下的一些產業密不可分，而那些產業，全都在查封時充入了國庫。
按李淮的話說，那些銀子會撥用於南疆那邊的軍需，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戴罪立功贖己身了。
只是不知為何，或許是為了避嫌，又或是因為其他，郭太太歸家當日，禮親王府閉門不開，將撇清關系的態度表明得十分清楚。
聽住在周圍的百姓說，那郭太太一人站在禮親王府門前等了許久，也不見一個下人開門來迎。
後來，還是郭家那個早已經嫁出去的名聲壞了的女兒臉色難看地親自將人拉扯走的。
郭家和禮親王府的家事李昭容不感興趣，但行刑的那日，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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