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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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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欽差

黛玉回到悅賓樓,紫鵑已等得有些焦急。黛玉簡單安撫兩句,吃了些點心墊墊肚子,便帶著她匆匆返回賈府。

她徑去了寶玉和湘雲所在的廂房。

桂官兒吃了藥,正睡得安穩些,湘雲在燈下縫補一件小衣裳,寶玉則對著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見黛玉進來,兩人都打起精神。

黛玉示意紫鵑在門外守著,然後將今日所見所聞,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湘雲聽得吃驚起來,“什麽?環兄弟他……他竟敢偷府裏的東西出去賣?還是賣給夏家?”

她雖知府裏如今管理松散,下人不規矩,但萬萬沒想到,自家兄弟竟也做出這等事來。

寶玉更是如遭重擊,猛地站起身,又無力地跌坐回去,喃喃道:“環兒,他怎麽會……為了錢……”

正說著,外頭丫鬟通報:“寶姑娘來了。”

寶釵是聽說桂哥兒病情反覆,特意帶了另外幾樣溫和的藥材過來看看。

進門見三人神色凝重,黛玉也在,便知有事。

湘雲心直口快,又是氣惱又是後怕,見寶釵不是外人,便忍不住將黛玉方才的話又簡略說了一遍,末了恨聲道:“寶姐姐你說,這叫什麽事。家裏都這樣了,他還……”

寶釵聽完,面色也沈了下來。

她先問了句:“可知道他賣的是什麽冰片?成色如何?”

黛玉道:“聽那夏家人和中間傳話的媽媽口氣,是陳年冰片,品質上佳。我猜,府裏能有這般成色的陳年冰片,恐怕……”

她看向寶釵。

寶釵心中了然,輕輕嘆了口氣:“若真是頂好的陳年冰片,怕只有當年我孝敬老太太的那幾匣子了。那是暹羅來的貢品級冰片,最是清心醒神,老太太收著,說是緊要時用的。”

她沒想到,自己當年一片孝心進上的東西,沒在老太太病中派上用場,反倒被不肖子孫偷去換了錢。

“真是真是作孽。”湘雲氣得眼圈都紅了,“老太太在天之靈若知道,該多寒心。”

她想起賈環平日那畏縮又時常透著不甘的眼神,還有他生母趙姨娘那些上不得臺面的算計,一股悲憤湧上心頭。

“往日只覺他心眼小,愛跟寶玉別苗頭,到底是自家兄弟,總想著他年紀小,或許大了就好了。如今看來,真是……真是有什麽樣的娘,就能教出什麽樣的兒。那趙姨娘從前……”

她說到這裏,猛地頓住,意識到失言,尷尬地看向寶玉。

寶玉臉色更加灰敗,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趙姨娘再不好,也是他的庶母,是賈環和探春的生母。

寶釵見狀,微微搖頭,接過話頭,感慨道:“話也不能全然這麽說。同樣是趙姨娘所出,三妹妹是何等人物?有膽識,有決斷,胸中自有丘壑。”

“我聽說,她隨夫婿在海疆任上,協助處理軍務後勤,頗得讚譽。如今海疆大捷,她夫婿敘功進京,聽說不久便要隨夫南下,路過金陵,或許還能回來探親呢。”

提到探春,屋內的氣氛緩和了些許。

湘雲道:“三姐姐是個好的,若她在,府裏斷不會亂成這樣,環兄弟也不敢如此放肆。”

她想起未嫁時探春代理家務的幹練風采,心中既懷念又惋惜。

寶玉也擡起頭,眼神恍惚了一下。

探春……那個才自精明志自高、卻因庶出身份而格外要強的三妹妹,如今倒真走出了一條不同於所有姐妹的路。

對比之下,自己這個嫡子,卻困守愁城,一籌莫展,連弟弟偷賣祖產都後知後覺,實在羞愧。

黛玉靜靜聽著,心中亦是感慨。

這個家族,就像一艘破損的大船,有人奮力游向了新岸,有人卻只顧著撈取船上最後的浮財,加速它的沈沒。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寶釵將話題拉回現實,看向黛玉,“林妹妹,依你看,夏家如此高價收購冰片,甚至不惜通過賈環這等內線,恐怕所圖非小。”

“李欽差暴斃之事未明,又牽扯到冰片……此事須得謹慎處理。賈環那邊,若無確鑿證據,貿然揭穿,恐他狗急跳墻,或讓夏家警覺,銷毀線索。”

黛玉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當務之急,是暗中查明夏家搜集冰片的真正目的,以及……賈環是否還洩露了府裏其他消息,或者,府中是否還有人與夏家勾結。”

寶玉這時才像是找回一點神智,艱難道:“我、我去找環兒問清楚。”

“不可。”寶釵和黛玉幾乎同時出聲。

湘雲也急忙拉住他:“二哥哥,你現在去問,不是打草驚蛇嗎?他若抵死不認,或反咬一口,又或者幹脆逃了,豈不更糟?”

寶玉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痛苦道:“那……那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

寶釵沈吟片刻,道:“此事,或許可以從夏家那邊入手查起。他們對冰片如此渴求,必定有異常用途。”

她看向黛玉,“林妹妹心思縝密,不知可願一同參詳?我這邊也有些夏家的消息,或許可以印證。”

黛玉迎上寶釵的目光,從那沈靜的眸子裏,她看到了聯手應對的邀請。

她微微頷首:“自當盡力。”

*

幾日過去,金陵城的氣氛隨著新任欽差李守義的抵達,變得微妙的緊繃。

李守義,官拜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品級雖不算頂尖,但職司風聞奏事、稽查百僚,且此番奉的是清查遴選事務、並接替調查李欽差暴斃一案的欽命,權力著實不小。

令人玩味的是他的背景與朝中態度。

他出身金陵書香世家,與府大奶奶李紈的父親李守中乃是同族堂兄弟。

李守中曾任國子監祭酒,清流中的清流,李守義亦頗有此風。

他在朝中素以剛正不阿、不結黨營私聞名,對皇帝忠心耿耿。

此次任命,據說是由忠順親王率先提議,而向來與忠順親王不對付的義忠親王竟也罕見地附議支持,這才讓皇帝最終點了他的將。

兩位勢同水火的親王罕見地站在同一陣線推薦一人,此事在京城和金陵官場都引起了不小的猜測。

李守義抵達金陵後,並未大張旗鼓,只在驛館安頓下來,便閉門謝客,著手調閱前任留下的卷宗,並秘密派親信調查其堂弟暴斃的細節。

他放出話來:遴選之事,一切按章程辦,在徹底查清李欽差死因前,所有相關事務暫停;在此期間,無關人員一律不見。

這一律不見,首先就讓急於探聽風聲、挽回局面的薛寶釵碰了釘子。

寶釵聽聞李守義抵達,斟酌再三,備了一份不失體面又不過分厚重的禮,以“薛氏商號主事人、參選皇商”的名義,親自前往驛館遞帖求見。

她想著,即便不能深談,至少混個臉熟,表明薛家積極配合的態度,順便探探口風。

豈料,帖子遞進去不到半盞茶功夫,就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傳話的小吏面無表情:“李大人有令,公務期間,概不見客。遴選事宜,屆時自有公告,請回吧。”

寶釵站在驛館門外,感受到周圍若有若無打量的目光,臉上雖然依舊保持著平靜,心中卻是一沈。

這李守義,果然如傳聞般油鹽不進。夏家那邊不知使了什麽手段,自己連門都進不去,這開局已是落了下風。

回到薛家鋪子,老趙迎上來,面帶憂色:“姑娘,聽說夏家那邊,昨日就有管事去了驛館,雖然也沒見到李大人,但夏守忠出來後,神色似乎頗為輕松,還跟驛丞說了好一會兒話……”

這意味著,夏家至少打通了驛館的一些關節,能獲得比旁人更多的消息,或者……傳遞消息。

寶釵揉了揉眉心。

硬碰硬走官方路子行不通,夏家又占了先機,難道真要坐以待斃?

另一邊,賈府內的黛玉也得知了新欽差的消息。

紫鵑將從下人口中聽來的閑話學給她聽:“……都說這位李大人鐵面無私,連寶姑娘都吃了閉門羹呢。咱們家大奶奶倒是論起來算是族親,可如今守著重孝,哪能出門?”

再說,也只是旁支的堂親,大奶奶性子又淡,怕是不會去攀這個交情。

黛玉沈吟著。

她原本也想過,是否可以利用賈府與李家的這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系去探探路,但細想之下便覺不妥。

一來李紈正在守孝,不便出面;二來關系確實疏遠,自己一個外姓表親,更無名目;三來,若以父親林如海的名義……

官場如戰場,父親與此人並無交情,貿然拜訪,只會惹人生疑,顯得刻意。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個道理,黛玉和寶釵都懂。

“看來,這位李大人是打定主意要公事公辦,隔絕一切可能的外界幹擾了。”黛玉對紫鵑道,也是對自己說。

這未必是壞事,至少說明李守義可能真的想查清真相,而非被人操控。但這也意味著,想通過正常途徑了解內情或施加影響,幾乎不可能。

那麽,突破口在哪裏?

黛玉想起那幾罐失蹤的冰片,想起賈環與夏家的勾連,想起寶釵提到的夏家異常收購藥材的舉動,還有阿真追查的七日醉……

或許,不能從欽差這個明面上的目標入手,而應該從夏家這個暗處的樞紐查起。

李守義查他的,她們查她們的,最終或許會指向同一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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