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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扣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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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扣樣品

原來王夫人已然去世了。

黛玉心下一嘆,忙道:“二舅舅言重了。黛玉省得,二舅舅先忙正事要緊。”

賈政點點頭,又對寶玉道:“你林妹妹遠道而來,你……你好生陪著說說話。”說罷,便揉著額角往書房去了,背影佝僂,全無往日威嚴。

賈政一走,寶玉似乎松了口氣,又更顯局促。他看著黛玉,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喃喃道:“家裏就是這樣了……”

黛玉默然。探春遠嫁,惜春出家,迎春早逝……這些前世已有預兆的結局,今生依然以不同的方式上演。

與史家的聯姻,恐怕是賈政在困境中,為家族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史家雖也式微,畢竟還有爵位和舊日人脈,湘雲又是老太太生前極疼的,這婚事,於賈家而言,或許已是無奈之下最好的選擇。

只是苦了湘雲。

曾經是多麽明媚的一個姑娘家,就此被困住在這艘爛船上了。

這時,廂房簾子被打起,一個穿著素淡青衫、眼睛腫得像桃兒似的丫鬟端著水盆出來倒水。

她一擡頭看見黛玉,紫鵑整個人僵住了,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她直直地盯著黛玉的臉,嘟嘟囔囔著:“你、你是林姑娘?”

她並未見過黛玉,但老太太生前時常摩挲著一幅小像念叨“我的敏兒和玉兒”,那畫像上的眉眼、還有昨夜她守靈疲憊至極,恍惚夢見一個極清瘦的姑娘在瀟湘館前葬花,醒來只覺心痛難當。

此刻眼前這人,竟與那畫像、那夢中影重疊了起來。

紫鵑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如此失態,只覺得心口酸脹得厲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老太太……老太太曾經還念著姑太太和林姑娘……說沒能見最後一面……”

她像是長久壓抑的悲痛找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出口,對著這張與老太太心心念念之人相似的臉,崩潰決堤。

黛玉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不由放緩:“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你是……紫鵑?”

這一聲“紫鵑”,讓紫鵑的哭聲頓了頓,“姑娘怎知……奴婢是紫鵑?”

心中那份莫名的親近感更強烈了。

一旁的寶玉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原地。

紫鵑竟也似認得她?

難道、難道那些夢,並非全然虛幻?那些沒來由的熟悉感和心痛沖擊著他:

倘若、倘若夢是真的,倘若他們本該……這個想法讓他腦袋撕開一般。

一切都太遲了。

他已娶了雲妹妹,又有了桂官兒……

湘雲從裏間聞聲出來,見狀也紅了眼眶。

她這段日子實在太難了:家族驟變,從雲端跌落;新婚不久便懷孕生產,身體虧損;寶玉心性未定,難以依靠;孩子體弱多病,日夜操勞;昔日熱鬧的府邸變得死氣沈沈……

多重壓力下,她再爽朗的性子也難免抑郁沈悶,常常獨自垂淚。

此刻見紫鵑對著黛玉哭得這般傷心,黛玉又溫和安撫,不知怎的,她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松了一點點。

她想起未嫁時姐妹們的玩笑熱鬧,雖然知道再也回不去,但此刻能有一個說話之人,總比終日對著愁雲慘霧強。

她拭了拭眼角,上前對黛玉道:“林姐姐別見怪,紫鵑是老太太身邊最得用的,老太太一去,她傷心得不得了,琥珀又……唉。”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了,琥珀怕是殉主了。

“林姐姐遠道而來,本該我們好好招待,卻讓你見笑了。”

黛玉看著悲泣的紫鵑,痛悔的寶玉,以及雖然疲憊卻的湘雲,再想起賈府如今的窘境和賈政的無力。

“也罷。我便叨擾兩日。行李在城東悅來客棧,勞煩寶二哥派人去說一聲,帶著行李過來便是。”

湘雲見她如此,心中那點鮮活氣又多了些,忙道:“太好了,我這就讓人去收拾客房。”

她轉身吩咐小丫鬟的語氣都輕快了些。

*

薛寶釵回到鋪子後堂,臉上的平靜便被凝重取代。

鶯兒悄聲奉上茶,便識趣地退到門外守著。

書案上攤著幾本厚厚的賬冊,還有一張蓋著內務府印記的文書副本。

這是皇商參選資格貼子。

薛家曾經的世襲資格,因薛蟠犯罪已被褫奪,如今只是掛在戶部名下的普通商號。

要想重新拿到宮廷采辦的肥差,就必須在這次五年一度的遴選中勝出。

而他們最大的對手,正是夏家。

夏家是少數幾家仍有世襲資格的老牌皇商,不用參與遴選,地位穩固。

但正因為如此,他們更不願看到其他家崛起,尤其是一直與他們有生意競爭的薛家。

夏金桂與薛蟠和離後,回到夏家,更是將一腔怨氣都算在薛蟠無能涼薄、薛家刻薄上,攛掇著夏家對薛家處處打壓。

寶釵揉了揉眉心。

夏家最近動作頻頻,不僅暗中擡價搶走了薛家兩條重要的藥材供貨渠道,還四處散播薛家“賬目不清、以次充好”的謠言。

棘手的是,主管此次黃商遴選初核的,正是昨夜暴斃的李欽差。

李欽差到任後,夏家可是沒少往驛館走動。

“姑娘,”掌櫃的老趙輕手輕腳進來,面帶憂色,“剛得的消息,夏家那邊……把咱們上報的百年老參和川貝母的樣品,給扣下了,說是要覆核品級。”

“這分明是拖延咱們驗核的進度。而且,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批成色極好的同類貨,價格壓得極低,四處宣揚,擺明了是要擠垮咱們的貨物。”

寶釵神色凜然,眸中寒光一閃即逝。

獨自撐起薛家這幾年,她早已不是榮國府裏那個周全妥帖、萬事不沾身的寶姑娘。

重生醒來,恰是薛蟠為爭搶一個戲子,失手打死馮淵、惹下人命官司的時候。

前世,這件事靠著賈府王家的權勢,最後胡亂用銀子抹平,卻成了薛家衰敗、兄長越發無法無天的起點,也間接將她拖入了賈府那潭渾水。

這一世,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力勸母親,絕不可再如前世般倚仗親戚、草草了事。

她親自出面,變賣部分產業,湊足遠超律例的賠償,又托了賈府舊日一些講理法的門路,將案子辦得盡量公正明白,薛蟠被判了流刑六年,雖受皮肉之苦,卻免了死仇,也讓他初次嘗到任性妄為的真正苦果。

薛姨媽哭得死去活來,罵她狠心,她卻半步不退。

“母親,哥哥的性子,若此次再不狠狠受個教訓,將來必釀大禍,到時就不是流刑能了結的了!”

經此一事,薛蟠在流放地吃了大苦頭,性子雖未全改,卻也收斂了不少,至少知道怕了。

薛姨媽則因這番驚嚇打擊,加上日夜憂心兒子,身體大不如前,精神也時常恍惚,再也無力掌管家族事務。

薛家的擔子,便沈沈地壓在了寶釵肩上。

前世,她被困在深宅,學的是如何平衡各方、如何賢良淑德、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寶二奶奶。

今生,她被迫直面最真實的銀錢賬目、人情利害、商場傾軋。

她逼著自己去看最陰暗的手段,學最精明的算計,因為一步錯,薛家就可能萬劫不覆。

重生帶來的先知,並未讓她輕松,反而讓她更清醒地看到薛家內裏的虛空。

她必須比前世更果斷,更強硬。

所以,面對夏家這般下作卻有效的打壓,她心中並無太多意外或憤怒。

扣壓樣品,惡意競爭,這些手段她見多了。

夏家這是鐵了心要在遴選前就讓薛家出局,甚至更狠。

她想起夏金桂。

那個前世在薛家攪得天翻地覆、最終自己也落得淒慘下場的女人。

這一世,夏金桂還是嫁給了薛蟠,但寶釵早有防備,並未讓她真正掌權。

夏金桂跋扈依舊,與薛蟠爭吵不斷,最後鬧得不可開交,薛蟠在寶釵默許下寫了和離書。

夏金桂帶著嫁妝和滿腔怨恨回了夏家,自此便恨毒了薛家,尤其是她這個背後搞鬼的小姑子。

夏家如今這般往死裏打壓薛家,夏金桂的煽風點火功不可沒。

她絕不會認為自己有錯,只會將一切不幸歸咎於薛蟠無能、薛家刻薄。

如今李欽差死得蹊蹺,夏家又在其中活躍。

她必須查清楚。

“李欽差那邊……”寶釵沈吟。

“李大人前日倒是派人來傳過話,說按規矩,各家樣品需在遴選前半月備齊送審。”老趙道。

“可人突然就沒了,接替的欽差是誰,什麽時候到,眼下都沒準信。這節骨眼上出這事,咱們的樣品被夏家扣著,新欽差一到,若咱們東西送不上去,或是夏家再使點什麽絆子……”

那就意味著自動放棄資格。

李欽差的死,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不願意他繼續主持這次遴選,或者是不願意他接觸到某些已經送審或即將送審的東西?

“咱們被扣的樣品,除了老參和川貝,還有別的嗎?”寶釵問。

“還有一小罐上等冰片。”老趙答道,“量不多,但品質是頂好的,原是備著萬一遴選需要額外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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