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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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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辦案

伺候父親喝完清粥睡下,已是月上中天。黛玉隨賈敏回到精心為她布置的閨房。

燭火溫然,熏著淡淡的暖香,錦被繡褥煥然一新。

賈敏揮退送茶水的丫鬟,拉住黛玉的手,這才敢讓壓抑了整日的驚恐流露出來,“玉兒,那張嬤嬤、還有劉大夫他們、他們是不是……”

賈敏不敢說出那個可怕的猜想。不知道是劉大夫給的滋補方子有問題,還是張嬤嬤真不知情,才會讓自家女兒生氣的將那雞湯給倒入盆栽中,並告訴她這大補之物還是少吃為妙。

“娘,”黛玉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暖她,“您別怕。有女兒在。”

黛玉扶著母親在窗下軟榻坐下,斟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娘,您仔細想想,這張嬤嬤,還有她家裏,近來可有什麽異常?”

賈敏捧著茶杯,暖意稍稍驅散了寒意,“她侄子好像是在保和堂當學徒。前些日子,張嬤嬤還求到我面前,說她侄子機靈,想求個恩典,看府裏能否幫著說項,讓他早日出師。我、我當時只覺得是小事,未曾在意……”

又是保和堂!

“娘,這不是小事。”黛玉道,“劉大夫剛死,父親病重,府中管事嬤嬤就與這兩處牽扯不清。敵在暗,我們在明,步步皆是陷阱。”

賈敏聞言,淚水又湧了上來,“那、那可如何是好?這府裏,我竟不知還能信誰。”

黛玉看著母親無助的模樣,眼前恍惚閃過前世的景象——母親早逝,父親病故,她孤零零一人寄居賈府,如浮萍無依,那種命不由己的痛楚,刻骨銘心。

沒想到上天可憐,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抓住了先機,因提前知道癩頭和尚是世外高人,在三歲時便跟隨癩頭和尚修行,拜他為師父。

在師父的幫助下,如今母親好好活著,父親尚在,這便是上天給她最大的恩賜。如今學成歸來,如此,她更要自己立起來!

黛玉伸手抹去母親眼角的淚光:“從明日起,父親的藥膳飲食,由我親自打理。娘,您也要學。不僅您學,我們還要挑幾個底子幹凈、心思靈巧的小丫鬟,一並教她們。一來,入口的東西放心;二來,這也是我們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

賈敏反對道:“這、這如何使得?君子遠庖廚,何況你我……”

“娘!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那虛名重要,還是爹的性命、我們林家的安穩重要?我們關起門來自己做些藥膳調理身子,誰能指摘?更何況……你看看我們現在家還是當初的那個家嗎?”

見母親仍猶豫不決,黛玉又道:“若我們能將這藥膳琢磨透了,有了能養活自己的本事,那些魑魅魍魎,又如何能輕易用後宅陰私手段來拿捏我們、斷我們生路!”

是了,府中之人竟然敢用大補之物控制自己的丈夫,那何嘗不是想要他們林府要亡,賈敏重重點頭,,“好!玉兒,娘聽你的!你說怎麽做,娘就怎麽做!”

翌日清早,黛玉並未大張旗鼓,只帶著母親和兩個從賈敏陪嫁裏挑出的、還算信得過的小丫鬟,杏仁和桃枝,在小廚房忙碌起來。

賈敏起初還有些笨拙,但在黛玉輕聲細語的指導下,也漸漸上手。

“娘,您看,這茯苓需得碾得極細,融入粥中,才不顯顆粒,藥性也更能發散。”

黛玉一邊示範,一邊問,“我瞧著府裏如今用度,似乎不如從前?許多擺設都舊了,下人也……”

賈敏嘆了口氣,一邊學著女兒的樣子研磨,一邊低聲道:“你父親病著,俸祿雖不少,但許多人情往來,田莊鋪面的收益,如今都是你二叔在幫著打理。他說你父親需要靜養,不宜勞神,便都接了過去。起初還好,近半年,送到我手上的銀錢是越發少了,問起來,總說是年景不好,或是需要打點。府裏的用度,也是一減再減。”

她頓了頓,失落道:“你看,現在的下人們最是勢利,見你父親病重,我又……忙著照顧了你爹,你二叔那邊出手又大方,自然就……連我房裏的份例,有時都敢克扣拖延。那張嬤嬤,便是你二叔家的舉薦來的,平日裏在我面前還算恭敬,背地裏……唉。”

正說著,一個粗使丫鬟端著洗好的紅棗進來,腳步有些重,將水濺了些在地上,卻只是隨意地用腳蹭了蹭。

黛玉看了一眼,沒說話。另一個幫著燒火的婆子,眼神時不時瞟向她們這邊。

真是墻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黛玉心中冷笑,父親尚在,這些人便已如此,若真有個萬一……

“砰砰砰”林府門前的寧靜便被一陣嘈雜的叩門聲打破。

來的是揚州府衙的一名刑名師爺,姓錢,帶著幾個做派的捕快。

那錢師爺約莫四十歲年紀,四方臉的面皮微白,留著幾根稀疏的胡須,不茍於笑,帶著幾分精明。

被小廝帶到前院的偏廳等候,態度說不上恭敬,倒有幾分公事公辦的敷衍。

賈敏強打著精神出來應對,黛玉不放心,便跟在母親身側。

錢師爺遠遠見林家母女走過來,略一拱手,算是見了禮,開門見山道,“林夫人,昨日貴府附近發生命案,死者是常來府上看診的保和堂劉大夫。知府大人甚是關切,特命在下前來詢問幾句。”

賈敏穩住心神,吩咐下人端來茶水與點心,便按照與黛玉商議好的說道,“劉大夫仁心仁術,遭此橫禍,我們亦是痛心。他昨日確曾來為外子診脈,約是午前時分離開的,之後府中便無人再見過他。也不知怎會遭此不幸?”

賈敏剛坐在主位上,便見錢師爺大剌剌地在客座坐下,隨手拿起丫鬟端上來的核桃酥,毫不客氣地捏起一塊便吃了起來。

咀嚼聲在安靜的廳堂裏顯得有些刺耳,末了他才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道:“據現場勘查,似是劫財害命。不過嘛……”

錢師爺在賈敏和黛玉臉上逡巡,“劉大夫是在離開貴府後,於百步之內遇害。不知他昨日為林大人診脈時,可有何異常?或是與府上之人,有過什麽齟齬?”

黛玉眼角餘光瞥見隨錢師爺來的那兩個捕快,雖未說話,雙手抱胸,眼神不善地打量著四周,姿態倨傲,仿佛只要錢師爺一聲令下,便會立刻拿人。

一大早便帶著捕快上門,態度如此輕慢,登堂入室如同進入林家,言語間毫無對巡鹽禦史府邸的敬畏。

父親尚在病中,這些人便已如此作態,難道在二叔林如江的打理下,林府在外人眼中,當真已淪落至此,可以任人拿捏了嗎?

這哪裏是詢問,分明是審問!話裏話外,竟將嫌疑往林府身上引!

賈敏何曾受過這等隱含汙蔑的盤問,被這樣的仗勢一嚇,臉色一白,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黛玉心中怒意翻湧,將剛剛沏好的鐵觀音推到賈敏面前,“娘,您這茶泡得剛剛好,先喝口潤潤喉,莫急。”

黛玉在杯壁上輕輕一點,示意母親穩住心神。賈敏接過茶杯,汲取著那一點暖意。

黛玉轉過身,迎上錢師爺輕蔑的目光:

“錢師爺此言差矣。劉大夫是家父信賴的醫者,仁心仁術,林家上下敬重有加,感念其辛勞尚且不及,何來齟齬?他昨日為家父診脈開方後,便言說另有病家等候,匆匆離去,言行並無任何異常。”

“倒是師爺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朝廷欽點巡鹽禦史的官邸附近,歹徒公然行兇劫殺,這夥賊人,未免太過猖獗,視王法如無物!知府大人治理揚州,素來有清明之聲。如今轄下竟出了這等駭人聽聞、近乎挑釁官府威嚴之事,想必知府大人此刻也是憂心如焚,定會督促屬下,全力緝兇,以安民心,以正視聽吧?”

錢師爺被黛玉這番連消帶打說得一楞,若他再糾纏不清,便是不識大體,甚至是對知府能力的質疑。

他真是沒料到這個看似柔弱的林家小姐,言辭竟如此犀利。

他咳兩聲,放下手中的酥餅,神色間那點倨傲收斂了不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林小姐說的是,知府大人自是重視。只是,查案講究證據,如今線索寥寥,少不得要各處問問。”

正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聲熱情的招呼:“錢師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可是為了劉大夫的案子?”

來者正是林家的二老爺,林如海的族弟林如江,帶著兩個小廝,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他看也未看賈敏和黛玉,徑直走到錢師爺面前,熟稔地拱了拱手。

錢師爺見到他,原本難看的臉色添上了光彩:“哎呦,是二老爺。可不是嘛,奉命來問問情況,打擾林嫂子和小姐了。”

“誒,錢師爺這是哪裏話,配合官府查案,是我等本分。”林如江說著,這才像是剛看到賈敏和黛玉一般,敷衍地點點頭,“嫂嫂和侄女也在。”

他又轉向錢師爺,低了些聲音,熟絡道:“我大哥病重,府中事務繁雜,若有招呼不周之處,師爺多多包涵。這案子、唉,真是飛來橫禍,還望府尹大人和師爺多費心,早日抓到那膽大包天的賊人才是。”

錢師爺連連點頭:“二老爺放心,份內之事,份內之事。”

黛玉冷眼看著自家二叔儼然以林府主事人自居,與官府之人打得火熱。

那錢師爺對母親和自己,是表面客氣實則輕視。

……哼,這一切,都無不例外地印證了她的判斷:

劉大夫的死,林家被自家族親架空權勢、孤立。在外人眼中,病重的父親已然失勢,林家這棵大樹,已是風雨飄搖,而這位二叔,恐怕早已與外界有了諸多“不便言說”的往來。

錢師爺又敷衍地問了幾句,便帶著人告辭。林如江親自將人送到大門外,言談甚歡。

待他返回偏廳,賈敏忍不住開口道:“二弟,這官差來得蹊蹺,問話也……”

林如江擺了擺手,不以為然道:“嫂嫂多慮了。官府辦案,例行詢問罷了。大哥病著,這些瑣事就不必讓他煩心了,交由我來應對便是。”

他說著,看著黛玉道:“玉兒剛回來,還是多陪陪你母親,安生些好,外面的事,少摻和。”

說完,他便背著手,徑自離開了。看著林如江揚長而去的背影,賈敏氣得身子微顫,卻又無可奈何,只能頹然坐下,喃喃道:“你二叔他、他如今是越發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

黛玉扶住母親的手臂,“娘,看清了麽?這便是我林府如今的處境。若我們再不振作,只怕這府裏,再無我們母女立錐之地。”

偏廳外幾個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仆婦,黛玉橫眼掃過,那幾個仆婦立刻縮回頭去。

必須先清理門戶,整頓家風了。黛玉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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