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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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夫人
曾經無數次，南磬在腦海內嘗試串起，李通死亡一案與李慧珠田地藏千萬兩白銀案的關聯。
饒是她如何腦洞大開，也只是猜測有人私鑄銀元寶。
猜測這人與李慧珍有著密切的關系，因而藏到了她田裏。
李通許因偷盜了那丟失的一百兩白銀，被那人發現，便以牙還牙般的給灌進大量銀粉。
這種可能性，完全符合李通的性格特征。
有道德感，但不多，貪欲更占性格主導。
那道德感為她鋪了張薄薄的底線，沒有外力戳破，她不會做得太過火。
早前爭搶李小黃的種子，李通還須得讓人圍觀、借著旁人的勢，才在另一人的‘公道主持’下，拿了六成左右的種。
倘若沒人撐腰，她只敢打著替年邁的李小黃播種的借口。
一千多萬兩白銀，只取其中一錠，這太像是李通獨自一人能幹出來的事兒了。
只可惜，自發現李通屍身被劉向學等人侮辱，李春葉的妻子左詩詩就一心想著給李通下葬，塵歸塵、土歸土，也不再允許南磬和法曹等人進入家中大肆搜查。
李通一案陷入如何調查都沒辦法推進的困境。
即便後來嘗試串聯白銀案，嘗試為兩個案件的關聯證偽，這條路也走不通，以那時的證據，仍是在死胡同打轉。
本以為真要成懸案了，不成想這麽快，李春葉便聯系了她們，仵作更是查出了關鍵線索。
倘若掐李通下巴之人是耶斯基，那就意味著……
“來人！包圍李慧珠家，確保她母女二人都在內！”
南磬神情從未如此凝重，聲音低沈，似在極力壓制什麽，侍衛見狀也不敢耽誤，提起手中長槍，直往李慧珠家去。
哐鏘哐鏘的鎧甲聲響徹雲霄，從墳地直奔住所匯聚區域。
路過田地，還引得村民們小心翼翼跟上去。
這些人當中，大部分參與過當初和劉家莊村民鬥毆一事，生怕看熱鬧的速度太快，同上次一樣被抓進牢裏，跟得特別小心。
南磬拍了拍阿幾，示意它再跑快些。
一陣風掠過，村民們只遠遠瞧見了駙馬的後背，陽光下，清禾駙馬渾身竟散發著駭人的寒意。
“李慧珠呢？可在裏面？”
寧安公主下馬，腳步匆匆，帶來的侍衛早已包抄這處院子，個個精神抖擻。
春喜推開籬笆，玄輕寒和許舒容正要進去，熟悉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先別進去！”
後頭看去，是五駙馬。
馬兒還沒跑停，南磬便跳下馬，大冬天的，玄輕寒看著替她腳疼。
那匹汗血寶馬相當有靈性，似乎意識到主人要下馬，減速，在五駙馬雙腳落地之時，它前蹄仰起，緊急剎停，然後親昵地蹭了蹭五駙馬。
“皇嫂擔心裏頭有詐？”玄輕寒攏了攏身上大氅。
“嗯，找個嗓門大的，把李慧珠喊出來，左右她跑不了。”
並且沒搜到銀元寶前，不能百分百確認李寡婦就是匈奴王夫人。
方才又是開棺又是驗屍，南磬得到了充分的熱身鍛煉，這會兒外頭沒罩大氅也不冷，掌心揉著阿幾的馬腦袋。
“李寡婦！”
侍衛盡職盡責地呼喚著。
南磬在一旁吩咐何秀英去隔壁李通家裏，搜搜李通的房間，和家中所有公共區域，註意敲擊墻壁和地面，聽是否有挖空處。
李春葉此次聯系她們開棺，乃因她妻子前些天回了左家莊，探望家中長輩，還沒回來就碰上了城內外的戒嚴。
左家莊和李家莊之間還隔了一整個西北城和幾處荒地，為了安全，她也就聽從將士號令，盡量不出遠門。
不讓解剖、態度堅決的是左詩詩，李春葉本人不拘那些，只想揪出殺害大女兒的兇手。
何秀英領了隊伍入內，地毯式搜索。
兩家之間院墻用的是同一堵，三層侍衛將這院墻牢牢封鎖。
“這兩案子果真有關？”玄輕寒問。
南磬把仵作的調查結果和自己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玄輕寒眉眼更為沈重，柳絮跟在身邊，也向駙馬同步了她的分析。
兩相信息合並，大家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玄輕寒即刻下了命令：“讓李家莊、劉家莊、王家莊……的所有村民帶上包袱集合，統一跟隨侍衛回城安置！”
“是！”
屬下接令迅速去辦，疏散了圍觀的人群。
李家莊村民聽聞匈奴要來了，都不用人趕，馬不停蹄奔回家中，取走事先準備好的包袱，蜂擁到侍衛身前，一口一句甜絲絲的‘姐姐先帶我’。
惹得二十多歲的侍衛姐姐小臉一紅，默不作聲帶著幾位四十多歲的老妹妹走了。
村民陸陸續續在侍衛的帶領下離開李家莊，年事已高的李小黃奶奶伏在侍衛後背，侍衛吭哧吭哧跑動。
很累，但這是一條人命，無論如何也要堅持下去。
倘若堅持不下去，那便換個姐妹來背，務必保證老百姓的安全。
劉家莊的人也來了，這倆村子離最近的密道有些距離，大家都在努力奔跑著。
可跑著跑著，前頭的人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背著老人家的侍衛正疑惑。
是不是大家見她累了故意慢下步伐來等她？
別等啊，趕緊跑，能走一個算一個。
因背上有人，一直低著頭跑步的侍衛喘了口氣，直起腰板，正要囑咐她們趕緊走，身體突然僵住。
空氣大片凝固蔓延。
死寂。
一雙雙金黃色瞳孔看向她們。
成千上萬，在這冰天雪地中匯聚成更為森寒冷冽的色彩。
數不清的李家莊、劉家莊和其她村村民被騎著駿馬的匈奴高墻圍堵。
“啊——是匈奴！”
沈默的死寂中，不知哪位勇士驚恐地叫喊出聲，眾人僵硬凝固的四肢，仿佛瞬間被註入了滾燙血液。
跑！
往駙馬和寧安殿下身邊跑！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驚恐慌張的聲音中還夾帶著哭泣聲，連滾帶爬往回跑。
首領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操著一口流利的大玄語：“請問，哪些是李家莊的村民？”
王說了，那都是夫人的親戚，不能傷害的。
至於其她麽，那就殺了！
可這話在大玄人的角度，聽來就是另一個意思，像是匈奴專門要殺李家莊村民。
劉向山本攜著雙親在往回奔，聽到這話的同時，餘光恰好瞥見李達李春葉一家在身旁跑著。
死寂的心好似在回暖。
要不是李通，她妹妹也不會死去，讓阿母阿娘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們家每次在西市買菜，都得看李家莊人的臉色，即便不排李春葉家這個攤子，旁的李家莊人也不給她們好臉色。
低聲下氣，求奶奶告姥姥才能買得上一份菜，全是因為李達往她臉上砸過青菜。
既如此，那你們家就去死吧。
“她們！這六個都是李家莊的！”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劉向山轉身，手指迅速地點出了李春葉家的六人，眼底閃過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首領：“那你是？”
“我劉家莊的！”劉向山挺了挺胸，看著李春葉家六人極致憤怒的目光，別提胸中有多舒暢。
可令她想不到的是，下一刻，她感覺整個人以極快速度飛了出去。
身體好似變得無比輕盈，只一瞬間，餘光捕捉到自己的身軀還在原位，頸部上方噴湧出血，足噴出六七尺高，肆意澆灌著黃土大地。
不要！
她想吶喊，她不明白死的為什麽是她，可帶著血腥的強烈窒息感瘋狂上湧，她也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腦袋一個拋物線，不知砸在了誰面前，那人倉皇逃跑還不小心踩了她的腦袋一腳，險些沒滑溜著摔倒，呸了聲，嘴裏罵著‘晦氣’，朝她吐了口水。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聽見那些匈奴人，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大玄語說：“李家莊的不能殺。”
那是一雙突出的，帶著十分不甘心的雙眼，就一個腦袋，就這麽死死瞪著匈奴。
匈奴人太可怕了，揮刀便是頭顱掉落，死都沒能落個全屍。
幾個村莊的人被嚇得飛速逃竄，當場就給自己改了李姓。
劉向山的雙親震驚又悲傷，匈奴首領看向她們：“你倆和這人一個村的吧？剛才還一起逃來著。”
李春葉和李達反應究極迅速，一人撈過一位老人家，趕忙說道：
“她是我親妹妹！”
“她是我親姑母！”
“姑母是什麽？”首領身旁，許多匈奴兵撓了撓頭。
首領沈聲：“一家人的意思。”
“噢，那這倆也不能殺啊……”
語氣中還略帶惋惜。
匈奴騎兵一邊追趕，一邊問有沒有不是李家莊的。
還怪有禮貌。
雖不知匈奴為何不殺李家莊人，但逃竄中的眾人趕忙找了身邊最近的李家人，挨著李家人跑。
不論這些不同姓的村民之間有過何種齟齬，生死攸關的關頭，沒人會真的把對方推於死地，除非如劉向山那樣不知死活之人。
這一刻，她們所有的恩怨通通暫時放下，齊心保護著同為大玄人的鄉親鄰裏，保護著自己的同胞。
跑，往死裏跑。
不管匈奴問多少句，還是那個答案。
沒有。
這裏都是李家人。
數百侍衛反應極快，組成一堵結結實實的墻，擋在百姓和匈奴之間。
舉著長槍迎敵。
刀槍激烈的碰撞聲響起，侍衛大聲吼著：“往前跑！不要回頭！”
方說完這句話，侍衛就被匈奴的駿馬踩在馬蹄之下，胸腔登時被踩了個粉碎！
她壓抑著嗓子不悲嚎出聲，不能嚇到百姓，絕不能……
四周奮力抵抗的侍衛殺紅了眼，眼角噙著淚水，紛紛替這位死去的同胞接力呼喊——
“往前跑！不要回頭！”
“往前跑！不要回頭！”
“往前跑！不要回頭！”
一浪疊一浪的聲音層層洶湧傳來，數百侍衛吼出戰場高歌，熱血又淒零，仿佛一譜絕曲，響徹冰雪零散的上空。
眼淚隨風雪而落，村民們不敢停下腳步，更不敢不聽從侍衛最後的悲壯命令。
她們都知道的。
戰場的血腥和兇狠豈是普通百姓能夠想象，那不是她們鬥毆扯頭發、扇巴掌羞辱人那麽簡單。
那是賭上身體每一個部件，賭上性命，刀刀見血、上一刻還活著下一刻便了無聲息的殘酷戰爭。
跑！
脫力了還得跑，跑不動的老人家，就由跑得動的年輕人接力背著。
活下來，才有資格為同胞收整屍身，斂土為安。
活下來，才不辜負同胞的殷切期盼。
活下來，才能為同胞報這血海滔天深仇。
所以，跑——！
·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持槍侍衛身影，並有源源不斷的高聲傳入。
“李慧珠速速出來！”
裝潢樸素的房間裏，李文卓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頭上梳了個時下最流行的發髻，用一條質地較差的細帶捆上幾圈，末尾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李慧珠摸著孩子的臉，親了親，溫聲叮囑：“乖乖待在這兒。”
“好，好……”李文卓眼中閃爍淚花。
李慧珠看了看角落，那人自來後，便一直站在那兒，一聲不吭，也不出去。
光影隱匿墻角。
手摸著門框，緊緊捏了捏：“卓兒，若是等會兒阿娘不回來了，你便去該去的地方，無需尋阿娘，可明白？”
“明，明白……好，好……”眼角蓄著的淚水終究滑落。
從始至終，結結巴巴的小女孩會答應阿娘的任何要求。
叫喚多時的屋頭大門總算打開。
院子不大，婦人走出來統共十多步。
她的步伐牽制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跟隨起伏。
是她。
這樣尋常的一位大玄婦人，竟是匈奴王心心念念的夫人。
貌美，確實的，四十多歲風韻猶存，渾身是成熟的韻味。
三十六歲的匈奴王喜歡四十多歲的寡婦姐姐，很合理。
看著孤零零走出來的李慧珠，南磬擰了擰眉：“裏頭那匈奴呢？”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李慧珠拿著與南磬初見時的巨大鍋鏟，怒喝。
成熟且潑辣。
“除了李文卓，應該還有個匈奴在裏面。”南磬沈聲，命令道，“你們二十個人進去搜，把那匈奴帶出來。”
“寧安殿下！駙馬！抓到了！”
那二十人的侍衛隊押著匈奴出來。
南磬輕笑，幾步走到李慧珠身前，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搜出來了還敢不認？適才躲在裏面是與匈奴商量對策吧？李慧珠，你是大玄子民，私下勾結匈奴可知是重罪？”
李慧珠擡頭，呵呵一笑：“草民不過是自由婚戀，何錯之有？”
“來人，拿下匈奴王夫人李慧珠！”玄輕寒喝令，手上捏著那枚從李通房間墻壁挖出來的一百兩銀元寶。
兩名侍衛即刻上前鉗制住婦人。
“別廢話了，回城。”玄輕寒睨南磬，“你帶隊以最快速度趕往前線，為皇姐換取籌碼和時間。”
南磬輕擰著眉：“稍等，待臣——”
“五駙馬現在猶猶豫豫的是在做什麽？難道不知曉每晚一刻，皇姐面臨的危險就更多一分嗎！？”
“臣——”
南磬還想說什麽，總覺得有個地方說不通，可剩下的聲音全被遠處轟隆轟隆的腳步聲淹沒，村民們幾乎花光了所有力氣才沖到二位皇家人面前。
緊隨而來的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匈奴騎兵。
成千上萬以計。
兩名侍衛即刻把長槍架在李慧珠脖頸上。
那是刀槍兩用的武器，前半截邊緣鋒利似刀，泛著寒光的刃抵在匈奴王夫人最脆弱的脖頸。
“滾出大玄疆界，否則別怪本宮殺死你們王的夫人！”
玄輕寒揮出長劍，冰冷的琥珀瞳掃過這些金瞳匈奴人，冷得能淬出寒冰，挑起李慧珠下巴，好讓匈奴們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民們都懵了。
什麽匈奴王夫人？她們李家莊村裏的李寡婦嗎！？
瞪大雙眼看向對方，從李慧珠不屑的目光裏，她們能確定，是真的。
這個李寡婦身為大玄人竟敢私下勾搭匈奴！？
難怪最初連駙馬都不看在眼裏，還要拿鍋鏟打，原來如此……
再是如何兇險的處境，百姓們也沒忘記吃瓜，壓低聲音交談，幾乎炸開了鍋，慢慢踮著腳步，烏泱泱移動到寧安殿下和駙馬身後。
匈奴們騎著駿馬，果然在距離寧安公主約二十個馬步之遙時停下。
一雙雙金瞳看向被挾持的女人，首領握著韁繩的指尖輕輕摩挲。
她坐在馬背上，渾身覆蓋著冰冷堅硬的鎧甲，細碎的雪花飄落在鎧甲，與那仍舊滾燙的鮮血融合。
淺紅液滴滑落盔甲，金瞳神情不明。
而站在她對面的，是李慧珠。
李慧珠。
大拇指仍舊摩挲韁繩，似乎在思索如何才能救回這位。
這位身旁站著大玄的七公主，封號寧安，她們此前從未聽聞過這位殿下。
與清禾公主的清冷傲絕恍如世外神女不同。
這位一襲火紅狐裘大氅，頭也不回地提著長劍，身姿修長皇室風骨盡顯，頗有至尊無上的姿態，冷凝森寒的氣質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威儀睥睨。
她只舉著那把長劍，架著一名人質，並身後稀稀疏疏的侍衛，擋在所有百姓前面，沒有盔甲與好馬，竟無端讓人感到其中的征服意味。
那目光明晃晃寫著：滾出我大玄的疆界。
“倘若我說不呢？”首領懶洋洋道。
目光掃過李慧珠，與對方的視線交接了那麽一個眨眼的時間，再錯開。
似乎從對視的目光中瞧不出任何東西。
玄輕寒唇角微揚：“那你們王的這位夫人……”
她尾音拖得極長，低語的村民們也止住了話頭，被這半句話吊著，抻長脖子去探看前面的情況。
然而不待她們等個結局，便有侍衛組織她們往更遠處躲避。
那半句話終究沒有落下，在場兩方人僵持著，南磬也隨時準備好了戰鬥。
但她們現在要做的是等待支援。
軍田那一次教訓慘重，讓她明白戰局瞬息萬變和精確部署的重要性，因而早在疏散民眾時，便遣了人回城調八千兵力。
下一瞬，無數的金戈鐵馬在四周冒起頭，在冬日暖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她們只距匈奴百步之遙，而後在匈奴們震驚的目光中，擡手舉弓，搭箭上弦。
“射！”
首領驚駭地看著玄輕寒身側這位，不知何時上了馬的將領，她身量頎長，氣勢如虹，高舉著手。
一道指令便是從這人口中和手中同時發出的。
密密麻麻的箭矢鋪天蓋地襲來，一番接一番，不讓她們有喘息的機會。
痛呼、倒地、馬匹中箭受驚，胡亂踩踏，慌亂之下，這一萬匈奴騎兵先是嘗試揮刀劈開箭矢。
然而這一根接一根的箭速度是何等快，揮刀的空檔，下一波箭便招呼到了面前。
重弓重箭，一記封喉，讓她再沒有反抗的機會。
首領怒不可遏。
狡猾的大玄人！竟利用疏散村民的聲音，掩蓋裝甲馬蹄聲，當真無恥！
若不是王有命令在先，這些村民焉有命能活！？
饒你們一命還敢騎到頭上來了是嗎？
那就決一死戰！
再看南磬和寧安公主等人，不知何時已經轉移到了遠處，仍舊架著李慧珠。
她緩了緩呼吸：“列隊！沖破東向缺口！”
東向缺口，那是大玄包圍圈故意留的陷阱，她們不沖也得沖。
身旁的智囊沖她點點頭，示意她沒問題。
兩人交換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面前這座院子，而後神態恢覆正常，策馬往東向缺口奔去。
兩軍人數相當，不能貿然形成嚴密的包圍圈，因而南磬刻意選了東向，那是往大漠的方向，引導匈奴朝那邊退。
匈奴明知是陷阱，也只能這麽沖出重圍。
持弓的輕騎已然拿下了三成匈奴兵性命，鑿穿過半數量的馬蹄，活生生讓匈奴餘下七千騎兵變成兩千步兵加五千騎兵的搭配。
己方輕騎兵的任務完成過半，見匈奴追來，如潮水般同時往缺口退去。
匈奴見這些輕騎逃竄，殺心盡顯，嗜血般的眸子盯著她們。
追上去，殺了！
就是這些人，殺害她們的同胞，此刻竟還妄想溜之大吉！
兇悍的匈奴騎兵率先追上，廝殺、混戰，鮮血拋滿上空。
她們匈奴人體格強壯，這些持弓遠戰的輕騎又如何能打得過，只能節節敗退，倉皇逃跑。
黃沙漫天掃蕩，匈奴越戰越悍，一腔熱血沖入茫茫看不清東西的塵土中，本以為就能追上對方。
誰成想，四周突然爆發出更加兇狠轟然震天的“殺——！”
輕騎誘敵深入，重騎列陣迎戰，鑿穿匈奴鐵陣。
什麽都看不清的匈奴騎兵，腹中突然遭到重創，而後對方毫不猶豫的抽出，一刀割喉。
熱血永永遠遠止步在這一片敵人的土地上。
首領看著死去的同胞，怒意、恨意蜂擁上腦海，揮動長刀要拼死殺了這群狡猾的大玄兵，她身前的智囊卻握住了她的手。
壓低聲音，只有她們倆能聽見的聲音。
“任務完成了，走！”
“可是——”
我不甘心！
“你知道的，這是王預估的下下之策，你我能活著回去，便足矣。更何況，那暗道是意外之喜。”
“好。”
聽從智囊的話，首領毫不猶豫縱馬，靈活地躲避開所有攻擊。
能擔任此次行動首領的，是匈奴一等一的將軍，馬術、率兵攻防之術均屬上乘，心性更是異於常人的堅韌，為何會拋下屬下獨逃？
南磬死死盯著那兩人的背影，沒要求己方將士去追。
她目標很明確，那就是控制住匈奴王夫人，把人送給阿辭，為妻子提供絕佳的籌碼。
戰爭仍在繼續，然而勝負已有定局，她一面時刻關註戰場，一面腦袋終於能抽出空餘去思索方才被村民歸來打斷的思緒。
李慧珠不要自己的女兒了嗎？
這麽果斷走出來，連李文卓都沒跟她身後，那孩子有多黏她，南磬是清楚的。
難道和那匈奴商量好了？
把女兒接到匈奴王身邊，當個繼女好好照顧？
李文卓有多聽李慧珠的話，南磬也是清楚的。
不跟出來，就一定是李慧珠的命令。
所以為什麽不讓孩子跟出來？
甚至那名匈奴已經落入她們網中，李慧珠也沒有顯示出半分異樣，沒了那匈奴，她就不擔心孩子的未來了？
這李慧珠怎的這麽奇怪……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呢？
忽的，南磬想起來柳絮覆述的那番話，也回想起那日在將軍府門口，柏雙的原話——“臣好像看見了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看見了‘個’。
個，一個，不是兩個。
柳絮分析將軍只看見李文卓的情況，可能是因為李慧珠率先和內應接頭了。
而倘若，柏雙那一天看到的李文卓，就真只有她一個人呢？
李通為什麽會知道那田裏有銀子？
被灌銀粉中毒猝死後，又是為何沒人看到從死亡到屍身被丟到了官府門口的過程，無論如何也查不到目擊證人？
因為此事是李通的青梅透露的消息，她的青梅想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在黑夜中挖掘時，不慎被人發現，被兇狠滅口。
李慧珠家中田地，為何會埋入足足可以買下整座西北城的千萬兩白銀？
而此人為何口口聲聲說著不知曉誰埋的，卻從沒報過官？
因為那是另一個國度之王的私人財富，而李慧珠很清楚，這不明不白的銀子是女兒引回來的，所以不能讓人知道，死要守著秘密，甚至不惜叫板駙馬。
而她為什麽會這麽放心孩子一個人留在最靠近戰場的家裏？
很簡單，因為她知道了，她的孩子卓兒，乃是匈奴王的夫人。
是那位給她家送錢、還派了人來接她女兒、疼她女兒入骨的匈奴王的夫人！
她對這位女媳很放心，也興許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選擇，所以冒領了這個身份，引開大玄官兵的視線，說什麽也要讓匈奴人順利接走她們的匈奴王夫人！
南磬頭皮一陣發麻，策馬狂奔，揚起無數塵沙。
高聲喝令：“六千輕騎聽令！隨本將活捉李文卓，李文卓才是匈奴王夫人！”
脖子上正架著長槍，李慧珠面色唰一下變得蒼白，嗓音撕扯又淒零：“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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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南很快就要和殿下見面啦[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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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無數次，南磬在腦海內嘗試串起，李通死亡一案與李慧珠田地藏千萬兩白銀案的關聯。
饒是她如何腦洞大開，也只是猜測有人私鑄銀元寶。
猜測這人與李慧珍有著密切的關系，因而藏到了她田裏。
李通許因偷盜了那丟失的一百兩白銀，被那人發現，便以牙還牙般的給灌進大量銀粉。
這種可能性，完全符合李通的性格特征。
有道德感，但不多，貪欲更占性格主導。
那道德感為她鋪了張薄薄的底線，沒有外力戳破，她不會做得太過火。
早前爭搶李小黃的種子，李通還須得讓人圍觀、借著旁人的勢，才在另一人的‘公道主持’下，拿了六成左右的種。
倘若沒人撐腰，她只敢打著替年邁的李小黃播種的借口。
一千多萬兩白銀，只取其中一錠，這太像是李通獨自一人能幹出來的事兒了。
只可惜，自發現李通屍身被劉向學等人侮辱，李春葉的妻子左詩詩就一心想著給李通下葬，塵歸塵、土歸土，也不再允許南磬和法曹等人進入家中大肆搜查。
李通一案陷入如何調查都沒辦法推進的困境。
即便後來嘗試串聯白銀案，嘗試為兩個案件的關聯證偽，這條路也走不通，以那時的證據，仍是在死胡同打轉。
本以為真要成懸案了，不成想這麽快，李春葉便聯系了她們，仵作更是查出了關鍵線索。
倘若掐李通下巴之人是耶斯基，那就意味著……
“來人！包圍李慧珠家，確保她母女二人都在內！”
南磬神情從未如此凝重，聲音低沈，似在極力壓制什麽，侍衛見狀也不敢耽誤，提起手中長槍，直往李慧珠家去。
哐鏘哐鏘的鎧甲聲響徹雲霄，從墳地直奔住所匯聚區域。
路過田地，還引得村民們小心翼翼跟上去。
這些人當中，大部分參與過當初和劉家莊村民鬥毆一事，生怕看熱鬧的速度太快，同上次一樣被抓進牢裏，跟得特別小心。
南磬拍了拍阿幾，示意它再跑快些。
一陣風掠過，村民們只遠遠瞧見了駙馬的後背，陽光下，清禾駙馬渾身竟散發著駭人的寒意。
“李慧珠呢？可在裏面？”
寧安公主下馬，腳步匆匆，帶來的侍衛早已包抄這處院子，個個精神抖擻。
春喜推開籬笆，玄輕寒和許舒容正要進去，熟悉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先別進去！”
後頭看去，是五駙馬。
馬兒還沒跑停，南磬便跳下馬，大冬天的，玄輕寒看著替她腳疼。
那匹汗血寶馬相當有靈性，似乎意識到主人要下馬，減速，在五駙馬雙腳落地之時，它前蹄仰起，緊急剎停，然後親昵地蹭了蹭五駙馬。
“皇嫂擔心裏頭有詐？”玄輕寒攏了攏身上大氅。
“嗯，找個嗓門大的，把李慧珠喊出來，左右她跑不了。”
並且沒搜到銀元寶前，不能百分百確認李寡婦就是匈奴王夫人。
方才又是開棺又是驗屍，南磬得到了充分的熱身鍛煉，這會兒外頭沒罩大氅也不冷，掌心揉著阿幾的馬腦袋。
“李寡婦！”
侍衛盡職盡責地呼喚著。
南磬在一旁吩咐何秀英去隔壁李通家裏，搜搜李通的房間，和家中所有公共區域，註意敲擊墻壁和地面，聽是否有挖空處。
李春葉此次聯系她們開棺，乃因她妻子前些天回了左家莊，探望家中長輩，還沒回來就碰上了城內外的戒嚴。
左家莊和李家莊之間還隔了一整個西北城和幾處荒地，為了安全，她也就聽從將士號令，盡量不出遠門。
不讓解剖、態度堅決的是左詩詩，李春葉本人不拘那些，只想揪出殺害大女兒的兇手。
何秀英領了隊伍入內，地毯式搜索。
兩家之間院墻用的是同一堵，三層侍衛將這院墻牢牢封鎖。
“這兩案子果真有關？”玄輕寒問。
南磬把仵作的調查結果和自己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玄輕寒眉眼更為沈重，柳絮跟在身邊，也向駙馬同步了她的分析。
兩相信息合並，大家臉色說不出的難看。
玄輕寒即刻下了命令：“讓李家莊、劉家莊、王家莊……的所有村民帶上包袱集合，統一跟隨侍衛回城安置！”
“是！”
屬下接令迅速去辦，疏散了圍觀的人群。
李家莊村民聽聞匈奴要來了，都不用人趕，馬不停蹄奔回家中，取走事先準備好的包袱，蜂擁到侍衛身前，一口一句甜絲絲的‘姐姐先帶我’。
惹得二十多歲的侍衛姐姐小臉一紅，默不作聲帶著幾位四十多歲的老妹妹走了。
村民陸陸續續在侍衛的帶領下離開李家莊，年事已高的李小黃奶奶伏在侍衛後背，侍衛吭哧吭哧跑動。
很累，但這是一條人命，無論如何也要堅持下去。
倘若堅持不下去，那便換個姐妹來背，務必保證老百姓的安全。
劉家莊的人也來了，這倆村子離最近的密道有些距離，大家都在努力奔跑著。
可跑著跑著，前頭的人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背著老人家的侍衛正疑惑。
是不是大家見她累了故意慢下步伐來等她？
別等啊，趕緊跑，能走一個算一個。
因背上有人，一直低著頭跑步的侍衛喘了口氣，直起腰板，正要囑咐她們趕緊走，身體突然僵住。
空氣大片凝固蔓延。
死寂。
一雙雙金黃色瞳孔看向她們。
成千上萬，在這冰天雪地中匯聚成更為森寒冷冽的色彩。
數不清的李家莊、劉家莊和其她村村民被騎著駿馬的匈奴高墻圍堵。
“啊——是匈奴！”
沈默的死寂中，不知哪位勇士驚恐地叫喊出聲，眾人僵硬凝固的四肢，仿佛瞬間被註入了滾燙血液。
跑！
往駙馬和寧安殿下身邊跑！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驚恐慌張的聲音中還夾帶著哭泣聲，連滾帶爬往回跑。
首領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操著一口流利的大玄語：“請問，哪些是李家莊的村民？”
王說了，那都是夫人的親戚，不能傷害的。
至於其她麽，那就殺了！
可這話在大玄人的角度，聽來就是另一個意思，像是匈奴專門要殺李家莊村民。
劉向山本攜著雙親在往回奔，聽到這話的同時，餘光恰好瞥見李達李春葉一家在身旁跑著。
死寂的心好似在回暖。
要不是李通，她妹妹也不會死去，讓阿母阿娘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們家每次在西市買菜，都得看李家莊人的臉色，即便不排李春葉家這個攤子，旁的李家莊人也不給她們好臉色。
低聲下氣，求奶奶告姥姥才能買得上一份菜，全是因為李達往她臉上砸過青菜。
既如此，那你們家就去死吧。
“她們！這六個都是李家莊的！”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劉向山轉身，手指迅速地點出了李春葉家的六人，眼底閃過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意。
首領：“那你是？”
“我劉家莊的！”劉向山挺了挺胸，看著李春葉家六人極致憤怒的目光，別提胸中有多舒暢。
可令她想不到的是，下一刻，她感覺整個人以極快速度飛了出去。
身體好似變得無比輕盈，只一瞬間，餘光捕捉到自己的身軀還在原位，頸部上方噴湧出血，足噴出六七尺高，肆意澆灌著黃土大地。
不要！
她想吶喊，她不明白死的為什麽是她，可帶著血腥的強烈窒息感瘋狂上湧，她也終於後知後覺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
腦袋一個拋物線，不知砸在了誰面前，那人倉皇逃跑還不小心踩了她的腦袋一腳，險些沒滑溜著摔倒，呸了聲，嘴裏罵著‘晦氣’，朝她吐了口水。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聽見那些匈奴人，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大玄語說：“李家莊的不能殺。”
那是一雙突出的，帶著十分不甘心的雙眼，就一個腦袋，就這麽死死瞪著匈奴。
匈奴人太可怕了，揮刀便是頭顱掉落，死都沒能落個全屍。
幾個村莊的人被嚇得飛速逃竄，當場就給自己改了李姓。
劉向山的雙親震驚又悲傷，匈奴首領看向她們：“你倆和這人一個村的吧？剛才還一起逃來著。”
李春葉和李達反應究極迅速，一人撈過一位老人家，趕忙說道：
“她是我親妹妹！”
“她是我親姑母！”
“姑母是什麽？”首領身旁，許多匈奴兵撓了撓頭。
首領沈聲：“一家人的意思。”
“噢，那這倆也不能殺啊……”
語氣中還略帶惋惜。
匈奴騎兵一邊追趕，一邊問有沒有不是李家莊的。
還怪有禮貌。
雖不知匈奴為何不殺李家莊人，但逃竄中的眾人趕忙找了身邊最近的李家人，挨著李家人跑。
不論這些不同姓的村民之間有過何種齟齬，生死攸關的關頭，沒人會真的把對方推於死地，除非如劉向山那樣不知死活之人。
這一刻，她們所有的恩怨通通暫時放下，齊心保護著同為大玄人的鄉親鄰裏，保護著自己的同胞。
跑，往死裏跑。
不管匈奴問多少句，還是那個答案。
沒有。
這裏都是李家人。
數百侍衛反應極快，組成一堵結結實實的墻，擋在百姓和匈奴之間。
舉著長槍迎敵。
刀槍激烈的碰撞聲響起，侍衛大聲吼著：“往前跑！不要回頭！”
方說完這句話，侍衛就被匈奴的駿馬踩在馬蹄之下，胸腔登時被踩了個粉碎！
她壓抑著嗓子不悲嚎出聲，不能嚇到百姓，絕不能……
四周奮力抵抗的侍衛殺紅了眼，眼角噙著淚水，紛紛替這位死去的同胞接力呼喊——
“往前跑！不要回頭！”
“往前跑！不要回頭！”
“往前跑！不要回頭！”
一浪疊一浪的聲音層層洶湧傳來，數百侍衛吼出戰場高歌，熱血又淒零，仿佛一譜絕曲，響徹冰雪零散的上空。
眼淚隨風雪而落，村民們不敢停下腳步，更不敢不聽從侍衛最後的悲壯命令。
她們都知道的。
戰場的血腥和兇狠豈是普通百姓能夠想象，那不是她們鬥毆扯頭發、扇巴掌羞辱人那麽簡單。
那是賭上身體每一個部件，賭上性命，刀刀見血、上一刻還活著下一刻便了無聲息的殘酷戰爭。
跑！
脫力了還得跑，跑不動的老人家，就由跑得動的年輕人接力背著。
活下來，才有資格為同胞收整屍身，斂土為安。
活下來，才不辜負同胞的殷切期盼。
活下來，才能為同胞報這血海滔天深仇。
所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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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持槍侍衛身影，並有源源不斷的高聲傳入。
“李慧珠速速出來！”
裝潢樸素的房間裏，李文卓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頭上梳了個時下最流行的發髻，用一條質地較差的細帶捆上幾圈，末尾綁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李慧珠摸著孩子的臉，親了親，溫聲叮囑：“乖乖待在這兒。”
“好，好……”李文卓眼中閃爍淚花。
李慧珠看了看角落，那人自來後，便一直站在那兒，一聲不吭，也不出去。
光影隱匿墻角。
手摸著門框，緊緊捏了捏：“卓兒，若是等會兒阿娘不回來了，你便去該去的地方，無需尋阿娘，可明白？”
“明，明白……好，好……”眼角蓄著的淚水終究滑落。
從始至終，結結巴巴的小女孩會答應阿娘的任何要求。
叫喚多時的屋頭大門總算打開。
院子不大，婦人走出來統共十多步。
她的步伐牽制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跟隨起伏。
是她。
這樣尋常的一位大玄婦人，竟是匈奴王心心念念的夫人。
貌美，確實的，四十多歲風韻猶存，渾身是成熟的韻味。
三十六歲的匈奴王喜歡四十多歲的寡婦姐姐，很合理。
看著孤零零走出來的李慧珠，南磬擰了擰眉：“裏頭那匈奴呢？”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李慧珠拿著與南磬初見時的巨大鍋鏟，怒喝。
成熟且潑辣。
“除了李文卓，應該還有個匈奴在裏面。”南磬沈聲，命令道，“你們二十個人進去搜，把那匈奴帶出來。”
“寧安殿下！駙馬！抓到了！”
那二十人的侍衛隊押著匈奴出來。
南磬輕笑，幾步走到李慧珠身前，居高臨下看著對方：
“搜出來了還敢不認？適才躲在裏面是與匈奴商量對策吧？李慧珠，你是大玄子民，私下勾結匈奴可知是重罪？”
李慧珠擡頭，呵呵一笑：“草民不過是自由婚戀，何錯之有？”
“來人，拿下匈奴王夫人李慧珠！”玄輕寒喝令，手上捏著那枚從李通房間墻壁挖出來的一百兩銀元寶。
兩名侍衛即刻上前鉗制住婦人。
“別廢話了，回城。”玄輕寒睨南磬，“你帶隊以最快速度趕往前線，為皇姐換取籌碼和時間。”
南磬輕擰著眉：“稍等，待臣——”
“五駙馬現在猶猶豫豫的是在做什麽？難道不知曉每晚一刻，皇姐面臨的危險就更多一分嗎！？”
“臣——”
南磬還想說什麽，總覺得有個地方說不通，可剩下的聲音全被遠處轟隆轟隆的腳步聲淹沒，村民們幾乎花光了所有力氣才沖到二位皇家人面前。
緊隨而來的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匈奴騎兵。
成千上萬以計。
兩名侍衛即刻把長槍架在李慧珠脖頸上。
那是刀槍兩用的武器，前半截邊緣鋒利似刀，泛著寒光的刃抵在匈奴王夫人最脆弱的脖頸。
“滾出大玄疆界，否則別怪本宮殺死你們王的夫人！”
玄輕寒揮出長劍，冰冷的琥珀瞳掃過這些金瞳匈奴人，冷得能淬出寒冰，挑起李慧珠下巴，好讓匈奴們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民們都懵了。
什麽匈奴王夫人？她們李家莊村裏的李寡婦嗎！？
瞪大雙眼看向對方，從李慧珠不屑的目光裏，她們能確定，是真的。
這個李寡婦身為大玄人竟敢私下勾搭匈奴！？
難怪最初連駙馬都不看在眼裏，還要拿鍋鏟打，原來如此……
再是如何兇險的處境，百姓們也沒忘記吃瓜，壓低聲音交談，幾乎炸開了鍋，慢慢踮著腳步，烏泱泱移動到寧安殿下和駙馬身後。
匈奴們騎著駿馬，果然在距離寧安公主約二十個馬步之遙時停下。
一雙雙金瞳看向被挾持的女人，首領握著韁繩的指尖輕輕摩挲。
她坐在馬背上，渾身覆蓋著冰冷堅硬的鎧甲，細碎的雪花飄落在鎧甲，與那仍舊滾燙的鮮血融合。
淺紅液滴滑落盔甲，金瞳神情不明。
而站在她對面的，是李慧珠。
李慧珠。
大拇指仍舊摩挲韁繩，似乎在思索如何才能救回這位。
這位身旁站著大玄的七公主，封號寧安，她們此前從未聽聞過這位殿下。
與清禾公主的清冷傲絕恍如世外神女不同。
這位一襲火紅狐裘大氅，頭也不回地提著長劍，身姿修長皇室風骨盡顯，頗有至尊無上的姿態，冷凝森寒的氣質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威儀睥睨。
她只舉著那把長劍，架著一名人質，並身後稀稀疏疏的侍衛，擋在所有百姓前面，沒有盔甲與好馬，竟無端讓人感到其中的征服意味。
那目光明晃晃寫著：滾出我大玄的疆界。
“倘若我說不呢？”首領懶洋洋道。
目光掃過李慧珠，與對方的視線交接了那麽一個眨眼的時間，再錯開。
似乎從對視的目光中瞧不出任何東西。
玄輕寒唇角微揚：“那你們王的這位夫人……”
她尾音拖得極長，低語的村民們也止住了話頭，被這半句話吊著，抻長脖子去探看前面的情況。
然而不待她們等個結局，便有侍衛組織她們往更遠處躲避。
那半句話終究沒有落下，在場兩方人僵持著，南磬也隨時準備好了戰鬥。
但她們現在要做的是等待支援。
軍田那一次教訓慘重，讓她明白戰局瞬息萬變和精確部署的重要性，因而早在疏散民眾時，便遣了人回城調八千兵力。
下一瞬，無數的金戈鐵馬在四周冒起頭，在冬日暖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她們只距匈奴百步之遙，而後在匈奴們震驚的目光中，擡手舉弓，搭箭上弦。
“射！”
首領驚駭地看著玄輕寒身側這位，不知何時上了馬的將領，她身量頎長，氣勢如虹，高舉著手。
一道指令便是從這人口中和手中同時發出的。
密密麻麻的箭矢鋪天蓋地襲來，一番接一番，不讓她們有喘息的機會。
痛呼、倒地、馬匹中箭受驚，胡亂踩踏，慌亂之下，這一萬匈奴騎兵先是嘗試揮刀劈開箭矢。
然而這一根接一根的箭速度是何等快，揮刀的空檔，下一波箭便招呼到了面前。
重弓重箭，一記封喉，讓她再沒有反抗的機會。
首領怒不可遏。
狡猾的大玄人！竟利用疏散村民的聲音，掩蓋裝甲馬蹄聲，當真無恥！
若不是王有命令在先，這些村民焉有命能活！？
饒你們一命還敢騎到頭上來了是嗎？
那就決一死戰！
再看南磬和寧安公主等人，不知何時已經轉移到了遠處，仍舊架著李慧珠。
她緩了緩呼吸：“列隊！沖破東向缺口！”
東向缺口，那是大玄包圍圈故意留的陷阱，她們不沖也得沖。
身旁的智囊沖她點點頭，示意她沒問題。
兩人交換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面前這座院子，而後神態恢覆正常，策馬往東向缺口奔去。
兩軍人數相當，不能貿然形成嚴密的包圍圈，因而南磬刻意選了東向，那是往大漠的方向，引導匈奴朝那邊退。
匈奴明知是陷阱，也只能這麽沖出重圍。
持弓的輕騎已然拿下了三成匈奴兵性命，鑿穿過半數量的馬蹄，活生生讓匈奴餘下七千騎兵變成兩千步兵加五千騎兵的搭配。
己方輕騎兵的任務完成過半，見匈奴追來，如潮水般同時往缺口退去。
匈奴見這些輕騎逃竄，殺心盡顯，嗜血般的眸子盯著她們。
追上去，殺了！
就是這些人，殺害她們的同胞，此刻竟還妄想溜之大吉！
兇悍的匈奴騎兵率先追上，廝殺、混戰，鮮血拋滿上空。
她們匈奴人體格強壯，這些持弓遠戰的輕騎又如何能打得過，只能節節敗退，倉皇逃跑。
黃沙漫天掃蕩，匈奴越戰越悍，一腔熱血沖入茫茫看不清東西的塵土中，本以為就能追上對方。
誰成想，四周突然爆發出更加兇狠轟然震天的“殺——！”
輕騎誘敵深入，重騎列陣迎戰，鑿穿匈奴鐵陣。
什麽都看不清的匈奴騎兵，腹中突然遭到重創，而後對方毫不猶豫的抽出，一刀割喉。
熱血永永遠遠止步在這一片敵人的土地上。
首領看著死去的同胞，怒意、恨意蜂擁上腦海，揮動長刀要拼死殺了這群狡猾的大玄兵，她身前的智囊卻握住了她的手。
壓低聲音，只有她們倆能聽見的聲音。
“任務完成了，走！”
“可是——”
我不甘心！
“你知道的，這是王預估的下下之策，你我能活著回去，便足矣。更何況，那暗道是意外之喜。”
“好。”
聽從智囊的話，首領毫不猶豫縱馬，靈活地躲避開所有攻擊。
能擔任此次行動首領的，是匈奴一等一的將軍，馬術、率兵攻防之術均屬上乘，心性更是異於常人的堅韌，為何會拋下屬下獨逃？
南磬死死盯著那兩人的背影，沒要求己方將士去追。
她目標很明確，那就是控制住匈奴王夫人，把人送給阿辭，為妻子提供絕佳的籌碼。
戰爭仍在繼續，然而勝負已有定局，她一面時刻關註戰場，一面腦袋終於能抽出空餘去思索方才被村民歸來打斷的思緒。
李慧珠不要自己的女兒了嗎？
這麽果斷走出來，連李文卓都沒跟她身後，那孩子有多黏她，南磬是清楚的。
難道和那匈奴商量好了？
把女兒接到匈奴王身邊，當個繼女好好照顧？
李文卓有多聽李慧珠的話，南磬也是清楚的。
不跟出來，就一定是李慧珠的命令。
所以為什麽不讓孩子跟出來？
甚至那名匈奴已經落入她們網中，李慧珠也沒有顯示出半分異樣，沒了那匈奴，她就不擔心孩子的未來了？
這李慧珠怎的這麽奇怪……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呢？
忽的，南磬想起來柳絮覆述的那番話，也回想起那日在將軍府門口，柏雙的原話——“臣好像看見了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看見了‘個’。
個，一個，不是兩個。
柳絮分析將軍只看見李文卓的情況，可能是因為李慧珠率先和內應接頭了。
而倘若，柏雙那一天看到的李文卓，就真只有她一個人呢？
李通為什麽會知道那田裏有銀子？
被灌銀粉中毒猝死後，又是為何沒人看到從死亡到屍身被丟到了官府門口的過程，無論如何也查不到目擊證人？
因為此事是李通的青梅透露的消息，她的青梅想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
可在黑夜中挖掘時，不慎被人發現，被兇狠滅口。
李慧珠家中田地，為何會埋入足足可以買下整座西北城的千萬兩白銀？
而此人為何口口聲聲說著不知曉誰埋的，卻從沒報過官？
因為那是另一個國度之王的私人財富，而李慧珠很清楚，這不明不白的銀子是女兒引回來的，所以不能讓人知道，死要守著秘密，甚至不惜叫板駙馬。
而她為什麽會這麽放心孩子一個人留在最靠近戰場的家裏？
很簡單，因為她知道了，她的孩子卓兒，乃是匈奴王的夫人。
是那位給她家送錢、還派了人來接她女兒、疼她女兒入骨的匈奴王的夫人！
她對這位女媳很放心，也興許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選擇，所以冒領了這個身份，引開大玄官兵的視線，說什麽也要讓匈奴人順利接走她們的匈奴王夫人！
南磬頭皮一陣發麻，策馬狂奔，揚起無數塵沙。
高聲喝令：“六千輕騎聽令！隨本將活捉李文卓，李文卓才是匈奴王夫人！”
脖子上正架著長槍，李慧珠面色唰一下變得蒼白，嗓音撕扯又淒零：“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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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南很快就要和殿下見面啦[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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