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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膠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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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膠囊

洱海的早晨是慢慢醒過來的。

先是最遠處的山脊線泛出一點灰白,像水墨畫裏最淡的那一筆。然後是天空,從深藍褪成淺藍,再從淺藍裏透出幾縷粉紅色的雲霞。最後是湖面——陽光從山的背後漫過來,把整個洱海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色,波光粼粼,碎成萬千片魚鱗。

程逾明站在坡地上,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專屬的日出秀。

不對,不是專屬。

他側頭看了看身邊——譚延之也站在那裏,手裏拿著那卷施工圖紙,晨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點亂,幾縷發絲貼在額前,在金色的光線裏泛著柔軟的光澤。

是兩個人的專屬。

“怎麽樣?”程逾明問,“選對地方了吧?”

譚延之看著眼前的景色,沈默了兩秒,然後說:“還行。”

“還行?”程逾明瞪大眼睛,“這叫還行?面朝蒼山洱海,背靠田園村落,日出日落無遮擋,離古城不遠不近剛剛好——這叫還行?”

譚延之轉頭看他:“那你想聽什麽?”

程逾明想了想:“比如‘程逾明你真是個天才’?或者‘這地方簡直是人間仙境’?或者……”

“程逾明。”譚延之打斷他。

“嗯?”

“你話太多了。”

程逾明:“……”

譚延之低頭繼續看圖紙,但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程逾明看見了。

他滿意地收回視線,繼續欣賞眼前的風景。

身後傳來機器轟鳴聲,幾臺挖掘機正在平整土地。工人們戴著安全帽走來走去,有人拉線測量,有人搬運材料,有人對著圖紙指指點點。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明延居”。

這個名字是兩個人一起想的——各取一字,拼在一起,聽起來像個正經的民宿名字,又像是某種隱秘的宣告。

程逾明轉身看向那片即將動工的土地。按照設計圖,這裏會是主樓,那裏是庭院,那邊是無邊泳池,面朝洱海,可以在水裏看夕陽。再往後是幾棟獨立的小院,每間都有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看見蒼山的雪。

他想象著一年後的樣子。

那時候,這裏會有客人,會有笑聲,會有炊煙,會有屬於他們的、真正的家。

“奠基儀式幾點?”譚延之間。

“十點十八分。”程逾明說,“我媽找大師算的,說是吉時。”

“你媽?”

“嗯。”程逾明點頭,“她聽說我們要合夥開民宿,高興得不得了,非要找大師算日子。還說要來參加奠基,被我爸攔住了。”

“為什麽攔?”

“怕她太激動,在工地上哭。”程逾明說,“我媽淚點低,看到這種場面容易控制不住。”

譚延之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說話。

程逾明也想象了一下,然後說:“不過我爸可能也想多了。我媽要是真來,哭的肯定不是他。”

“那是誰?”

“你。”程逾明看著他,“她會拉著你的手哭,說‘小譚啊,這些年辛苦你了,以後我們逾明就交給你了’。然後塞給你一個大紅包。”

譚延之沈默了兩秒:“紅包能要嗎?”

“能。”程逾明一本正經,“那是改口費。”

譚延之看著他:“改什麽口?”

程逾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他咳了一聲,假裝去看挖掘機,耳尖有點紅。

譚延之沒再追問,但嘴角那點笑意更深了。

時間還早,兩人在坡地上慢慢走著。腳下的土地還帶著清晨的露水,踩上去軟軟的,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遠處有幾個早起的村民在田裏勞作,彎腰的身影在晨光裏像一幅剪影畫。

程逾明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

“就這兒。”他說。

譚延之看著他:“什麽?”

程逾明指了指腳下的一塊地:“就在這兒。”

譚延之低頭看了看——和周圍沒什麽區別,一樣的紅土,一樣的野草,一樣的露水。他不解地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沒解釋。他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密封的金屬盒,銀色的,巴掌大小,邊角焊得很嚴實,看起來像個縮小版的保險箱。

譚延之楞了一下:“這是什麽?”

“時間膠囊。”程逾明說,擡頭看他,“我準備了很久。”

譚延之在他身邊蹲下,看著那個金屬盒。盒子表面很光滑,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小小的鎖扣,扣得很緊。

“裏面是什麽?”他問。

程逾明沒回答。他打開鎖扣,掀開盒蓋。

晨光照進去,照亮了裏面的東西。

第一件,是一疊登機牌。

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捆著,邊緣有點磨損,顏色也褪得深淺不一。譚延之接過來,一張一張翻看——

昆明→北京,2017.3.12。

昆明→上海,2018.6.8。

昆明→廣州,2019.9.21。

昆明→杭州,2020.1.5。

昆明→廈門,2021.4.17。

昆明→南京,2022.8.3。

……

每一張的目的地都不一樣,但出發地都一樣:昆明。

譚延之的手停住了。

他擡起頭,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沒看他,只是盯著那些登機牌,聲音很輕:“七年。每次出差、旅行、工作,只要能飛,我都盡量從昆明轉機。”

他頓了頓。

“不是順路。是故意。”

“到了機場,不出站,就在到達大廳坐一會兒。有時候喝杯咖啡,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就坐著發呆。看著那些來接機的人,想,你會不會有一天也站在那裏。”

譚延之沒說話。

他繼續翻那些登機牌,一張一張,一年一年。

七年的時間,被這些小小的紙片串成一條隱秘的軌跡。從昆明出發,飛往各地,再飛回昆明。像一個永遠繞不出去的圓圈,像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翻到最後一張,是2023年2月17日——昆明→成都。

那是他們重逢前的一個月。

程逾明還差一點,就能見到他了。

譚延之把登機牌放回盒子裏,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什麽易碎品。

第二件,是一卷膠卷。

柯達的,黑色塑料外殼,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用圓珠筆寫著:“2016.6.1,昆明”。

程逾明拿起那卷膠卷,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給譚延之。

“還記得那天嗎?”

譚延之接過膠卷,盯著那個日期。

2016年6月1日。

兒童節。

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日子。

程逾明說:“那天我帶了相機,拍了很多照片。你、我、我們走過的街、吃過的小店、看過的日落。後來膠卷送去沖洗,我一直留著底片。”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

“本來想洗出來送給你。但後來……沒機會了。”

譚延之握著那卷膠卷,指腹摩挲著外殼上的標簽。

七年了,字跡已經模糊,但那一天還在。

永遠在。

他把膠卷放回盒子裏。

第三件,是一個小小的紅色絲絨盒子。

很舊了,邊角的絨布已經磨禿,露出一小片金屬。但盒子扣得很緊,像在守護什麽重要的秘密。

譚延之看著那個盒子,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認得這個盒子。

程逾明打開盒子。

晨光照進去,照亮了兩枚戒指。

鉑金的,素圈,很細,很簡潔,內圈刻著字——“CYMTYZ”。

其中一枚的戒圈內側,有一道很淺的劃痕。

程逾明拿起那枚有劃痕的,對著光看了看。

“畢業前買的。”他說,“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給你。結果那天你不在宿舍,我等了一晚上,最後把盒子揣在兜裏,帶去了北京。”

他放下戒指,蓋上盒子,放回時間膠囊裏。

“後來搬家的時候弄丟了,以為再也找不到了。沒想到……”

他看向譚延之。

譚延之看著他,沒說話。

但他伸出手,覆在程逾明的手上。

掌心溫熱,那道疤痕貼著程逾明的指節。

程逾明反手握住他。

第四件,是一張紙。

對折著,很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程逾明打開它,譚延之看見那是某份文件的首頁——擡頭寫著“程氏家具新章程”,下面有日期和編號。

“第一頁覆印件。”程逾明說,“我們倆一起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那一版。”

他指著最下面一行小字:

“本章程經全體股東一致通過,自簽署之日起生效。”

“簽署那天,我想,”程逾明說,“以後這家公司,不只是我爸的了。也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笑了:“雖然我們只是小股東,但好歹也算……有點參與感。”

譚延之看著那行字,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想起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那些爭執、討論、推倒重來、最後達成一致的時刻。

每一秒都值得。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回盒子裏。

四件東西,靜靜地躺在金屬盒中。

七年。

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等待,七年的錯過和重逢。

都在這了。

程逾明合上盒蓋,鎖緊鎖扣。他站起身,看著腳下的這塊土地。

“就埋這兒。”他說,“等明延居建好,這個位置剛好是庭院中央。以後我們每天都能路過。”

譚延之也站起來,站在他身邊。

“不怕被人挖出來?”他問。

程逾明想了想:“挖出來就挖出來。反正到時候,裏面那些東西……”

他轉頭看向譚延之,眼睛在晨光裏亮得驚人。

“都已經實現了。”

譚延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程逾明低頭一看——是個小鐵盒,薄荷糖的盒子,但明顯不是新的,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的字都模糊了。

“這是什麽?”他問。

譚延之打開盒子。裏面不是薄荷糖,是一小疊東西——最上面是一張照片,他們大學時的合影,兩個人都笑得很傻;下面是一枚校徽,昆明的,已經褪色了;再下面是一片幹枯的銀杏葉,壓得很平,葉脈清晰可見。

程逾明楞住了。

“七年,”譚延之說,“你攢了登機牌,我攢了這些。”

他拿起那片銀杏葉,對著光看了看。

“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校園裏的銀杏正好黃了。你撿了一片,說要當書簽。後來你走了,葉子沒帶走,我撿起來,留著。”

程逾明盯著那片葉子,盯著那些清晰的葉脈,感覺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延之把盒子合上,遞給他。

“放進去吧。”他說,“一起埋。”

程逾明接過那個小鐵盒,握在手心裏。

很輕。

但又很重。

他打開時間膠囊,把小鐵盒放進去,和其他四件東西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他蓋上蓋子,鎖緊鎖扣。

兩人一起蹲下身,在那片紅土地上,用手挖了一個小小的坑。

不深,剛好能放下那個金屬盒。

程逾明把盒子放進去,捧起一捧土,輕輕覆蓋在上面。

譚延之也捧起一捧土,覆蓋上去。

一捧,又一捧。

直到那個小坑被填平,和周圍的地面一樣平整。

程逾明站起身,看著那塊看不出任何異樣的土地。晨光灑下來,把紅土染成溫暖的赭石色。有幾株野草被壓彎了,正在慢慢挺直腰桿。

“譚延之。”他開口。

“嗯?”

“你知道這裏面裝的是什麽嗎?”

譚延之想了想:“我們錯過的七年。”

程逾明搖頭。

譚延之看著他:“那是什麽?”

程逾明轉過身,面朝他。晨光從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整個洱海的波光。

“是我們錯過的七年時光,”他一字一句地說,“以及——”

他頓了頓。

“我們未來七十年的預約券。”

譚延之看著他。

看著這個人,這個從二十歲愛到三十歲、又將會一直愛下去的人。

看著他眼底映著的晨光,映著的蒼山,映著的洱海,映著的自己。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轉瞬即逝的笑。

是那種從眼睛裏漾開的、像春風拂過湖面的、溫柔得讓人想哭的笑。

“七十年?”他問。

“最少。”程逾明說,“不夠再加。”

譚延之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裏。

程逾明把臉埋在他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松木香,顏料,一點點早晨的陽光。

真好。

永遠都這麽好。

遠處,挖掘機還在轟鳴,工人們還在忙碌。

近處,晨光正好,微風不燥。

而在這片即將建起“明延居”的土地上,兩個人擁抱著,腳下埋著一個金屬盒。

盒子裏,裝著七年的等待,和七十年的預約。

等明延居建好,等庭院裏的花開,等他們老了,頭發白了,還能坐在這裏曬太陽。

那時候,他們可以把這個盒子挖出來。

看看那些登機牌,看看那卷膠卷,看看那兩枚戒指,看看那張章程的第一頁。

看看那個薄荷糖盒子裏,那片從二十歲保存到九十歲的銀杏葉。

然後相視一笑。

說:

“你看,我們都兌現了。”

——預約券,沒有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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