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粉色小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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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火鍋店有一種特殊的社交功能——能把任何關系都煮進同一口鍋裏。

紅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辣油在燈光下閃著危險的、誘惑的光澤。花椒和辣椒載沈載浮,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白湯那邊安靜一些,枸杞和紅棗飄在表面,假裝自己是個養生派,但整張桌子沒有一個人往那邊伸筷子。

程逾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邊是譚延之,右手邊空著一個位子——那是留給遲到的某人的。

對面坐著三個發小,六只眼睛整整齊齊地盯著譚延之,像在觀察某種珍稀動物。

“所以,”發小A——大名裴意川,外號“裝老板”——終於開口,“你就是那個刺青師?”

譚延之點頭:“嗯。”

“那個……”裴意川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那個讓我兒等了七年的人?”

程逾明正往鍋裏下毛肚,聞言手一抖,毛肚掉進紅湯深處,瞬間不見了蹤影。

譚延之看了程逾明一眼,然後對裴意川說:“是。也是他讓我等了七年的人。”

裴意川楞了半秒,然後“謔”了一聲,靠回椅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這算平了,你輸了。”

發小B——年祈安,外號“年律”——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一臉嚴肅:“怎麽算平手?我的預判是‘七年之癢各打五十大板’,裝老板的預判是‘程逾明單方面虧欠’。現在人家說互相等,那就是五五開,平局。”

“行行行,平局。”裴意川端起啤酒杯,“願賭服輸,這頓我請。”

程逾明終於把毛肚撈出來了,已經煮老了,嚼起來像橡皮筋。他放下筷子,瞪著兩個發小:“你們拿我們打賭?”

“娛樂性質。”裴意川理直氣壯,“而且你七年沒帶人來過,一帶來就是個重磅的,還不許我們好奇一下?”

“對啊。”發小C——司青,筆名“ Vine”,也是三人中唯一的女生——眨巴著眼睛,“程逾明,你知道嗎,裝老板當年賭你三十歲之前找不到對象,林律師賭你三十五。現在你贏了,他們輸了一頓飯。”

“你賭多少?”程逾明問。

“我賭你根本不會帶人來。”司青笑得無害,“所以我也輸了。”

程逾明:“……”

譚延之忽然開口:“那我應該自罰三杯。”

裴意川眼睛一亮:“為什麽?”

“因為害你們輸了錢。”譚延之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真的準備喝。

程逾明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手還沒好利索,喝什麽酒。”

“拆線了。”

“拆線了也不能喝。”程逾明把他的酒杯搶過來,放在自己這邊,“以茶代酒。”

譚延之看著他,沒說話,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年祈安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互動,推了推空氣眼鏡:“有情況。”

司青已經掏出手機,假裝在回消息,實際上鏡頭對準了兩人。

裴意川更直接:“老程,你這也太護犢子了吧?”

“不是護犢子。”程逾明面不改色,“是防止工傷覆發。他手傷了才拆線,醫生的醫囑。”

“什麽傷?”司青放下手機,關切地問,“嚴重嗎?”

“冰川劃的。”程逾明說。

三個發小同時沈默了。

過了三秒,司青試探性地問:“你倆……去冰川了?”

“嗯。”

“然後他的手受傷了?”

“為了拉我。”程逾明說得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我差點掉冰裂縫裏,他把我拽回來,手被冰棱劃了。”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鍋裏的紅湯還在翻滾,熱氣蒸騰,模糊了對面三張表情各異的臉。

年祈安第一個打破沈默:“程逾明,你以後……還做那種極限運動嗎?”

程逾明搖頭:“不做了。”

“為什麽?”

“因為……”他頓了頓,側頭看了譚延之一眼,“有人會擔心。”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煮熟的丸子,沈甸甸地落進湯裏,激起一圈圈漣漪。

司青的眼眶有點紅了。她低頭假裝在撈菜,筷子在鍋裏攪了半天,什麽也沒撈著。

裴意川端起酒杯,對著譚延之:“譚……譚老師是吧?這杯我敬你。不管怎麽說,謝謝你把這貨從冰縫裏拽出來。雖然他有時候挺煩人的,但好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舍不得。”

譚延之端起茶杯,與他碰了碰:“應該的。”

“應該的?”裴意川挑眉,“你們那時候什麽關系?怎麽就‘應該的’了?”

程逾明插嘴:“查戶口呢?”

“了解一下不行嗎?”裴意川理直氣壯,“七年沒消息,一出現就帶個大活人回來,還不許我們好奇?”

譚延之放下茶杯,很平靜地說:“那時候在冷戰。”

三個發小同時豎起了耳朵。

“冷戰?”司青眼睛亮了,“你們以前就在一起?”

“嗯。”譚延之說,“大學的時候。”

“那後來呢?”

“後來他去北京,我在昆明。”

“然後呢?”

“然後……”譚延之想了想,“冷戰七年。”

四個字,把七年的空白說完了。

沒有抱怨,沒有指責,沒有“他狠心”“我難過”之類的控訴。

就只是:等了七年。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程逾明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他看著譚延之的側臉,看著那張平靜的臉上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溫柔,感覺喉嚨裏堵著一團熱氣,比鍋裏的紅湯還燙。

裴意川沈默了。他放下酒杯,難得正經地說:“七年……不短。”

“嗯。”譚延之說。

“為什麽等?”年祈安問,語氣像在法庭上質詢證人,但眼神裏沒有咄咄逼人,只有真誠的困惑,“你當時不知道他要走多久,不知道他回不回來,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選你。為什麽等?”

譚延之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裏琥珀色的茶湯。

茶湯平靜,沒有漣漪。

“因為,”他說,“沒有別的選項。”

年祈安楞了。

“不是說他是我唯一的選擇。”譚延之繼續說,聲音很輕,“是說,如果不等他,我不知道還能選什麽。”

火鍋的咕嘟聲突然變得很響。

窗外成都的夜,燈火輝煌,車流如織。有人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涼意和笑聲,加入另一桌熱鬧的聚會。有人起身結賬,有人醉意朦朧地扶著同伴往外走。

包間裏,六個人圍著一口鍋,紅湯翻滾,白煙裊裊。

司青終於撈上來一塊毛肚,放在碗裏,沒吃。

“程逾明,”她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你以後好好對人家。”

程逾明看著她,又看看譚延之,然後很輕地說:“知道。”

“知道不行。”司青較真,“得做到。”

“會的。”程逾明說。

裴意川重新倒了杯酒,舉起來:“那我也沒別的話了,就祝你們——”

“長長久久。”年祈安接話。

“白頭偕老。”司青補充。

三只杯子舉在半空,程逾明也端起茶杯,但譚延之按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酒杯換過來。

“這次可以喝。”譚延之說,“傷口不疼了。”

程逾明看著他,沒再阻攔。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譚老師加入蓉城鐵瓷群!”裴意川大聲宣布,“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成都分部的正式家屬了!”

司青立刻拿起手機:“來來來逾明,快拉他進群!”

譚延之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已經震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

“蓉城鐵瓷”群邀請您加入。

群成員:程逾明、裴意川、年祈安、司青,以及剛剛加入的譚延之。

群公告寫著:“本群宗旨:一起吃飯,一起吐槽,誰家出事了一起扛。家屬可帶,對象可曬,分手需群投票通過。”

譚延之看著最後一條,沈默了兩秒,然後問:“分手需群投票?”

“對。”裴意川一本正經,“這是老程自己定的規矩。”

程逾明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下:“我什麽時候定的?”

“你不在群裏的時候我們定的。”年律師推了推空氣眼鏡,“民主決策。”

程逾明:“……你們這是霸淩群主。”

“群主有罷免機制。”司青笑嘻嘻的,“要改規矩可以,先請三頓火鍋。”

譚延之看著他們在群裏刷屏——裴意川發了個“歡迎家屬入駐”,年祈安發了個“歡迎”,司青發了一連串煙花表情,煙花放完又開始發紅包。

他轉頭看向程逾明。

程逾明正盯著鍋裏的鴨血,假裝對群聊毫無興趣,但耳尖有點紅。

譚延之低下頭,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謝謝大家。以後請多關照。”

群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裴意川發了個“感動中國”的表情包。

年祈安發了個“通過考察期”的蓋章圖。

司青發了一排粉紅色的□□。

程逾明偷偷瞄了一眼手機,又瞄了一眼譚延之,然後飛快地打下幾個字,點擊發送。

管理員程逾明將譚延之的群名片修改為:“家屬-譚老師”。

群裏再次沸騰。

年祈安“老程你手速可以啊!”

裴意川“這宣布主權的速度堪比閃電!”

司青“家屬-譚老師,嘖嘖嘖,這備註信息量太大啦……牙要掉了。”

程逾明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吃菜。”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毛肚老了。”

司青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黃喉:“來來來,家屬-程逾明,多吃點。”

“為什麽我是‘家屬-程逾明’?”他抗議。

“因為你是我們的人,譚老師是家屬。”司青理直氣壯,“娘家待遇,懂不懂?”

程逾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譚延之看著這一幕,嘴角始終掛著很淡的笑意。他拿起公筷,把鍋裏最後一塊嫩牛肉夾到程逾明碗裏。

程逾明低頭看著那塊牛肉,沒說話,埋頭吃了。

火鍋的熱氣還在蒸騰,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外面的成都夜景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斑,紅的綠的黃的,像無數顆融化在夜色裏的糖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裴意川已經有點上頭了,摟著年祈安的肩膀在回憶他們初中時一起逃課打游戲的往事。年祈安一臉無奈,但還是配合地點頭。司青在跟朋友發語音,說“今晚吃得太爽了下次一定帶你”。

程逾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兩個發小,聽著那些翻來覆去說了八百遍的舊事,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奇妙。

七年前離開成都時,他以為自己會越走越遠,遠到再也回不來。

七年後他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帶著一個人。

一個讓他等了七年、也等了他七年的人。

他轉頭看向譚延之。譚延之正安靜地喝著茶,聽著裴意川醉醺醺的童年回憶,偶爾點頭,像是在認真傾聽。

“譚老師。”程逾明叫了他一聲。

譚延之轉過頭:“嗯?”

“沒什麽。”程逾明說,“就是想叫一下。”

譚延之看著他,眼睛裏有淺淺的笑意。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手從桌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程逾明的手。

掌心溫熱,帶著茶水的餘溫。

程逾明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

火鍋還在咕嘟,朋友們還在笑鬧,窗外的成都還在夜色裏閃閃發光。

而在這個擁擠的、熱氣騰騰的小包間裏,兩個人握著手,安靜地坐著。

不需要說什麽。

因為一切都已經說了。

散場時已經快十一點。

裴意川醉得不省人事,被年祈安架著往外走,嘴裏還在嘟囔“再來三盤毛肚”。司青在門口叫車,回頭對程逾明揮揮手:“下周再來!”

“下周再說。”程逾明應著。

“譚老師,下周也來!”司青又加了一句。

譚延之點頭:“好。”

出租車一輛接一輛開走。裴意川被塞進後座時終於清醒了一點,扒著車窗對程逾明喊:“老程,對人家好點,不然群投票把你踢出去!”

“知道了!”程逾明沒好氣,“趕緊回家睡覺!”

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裏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

司青也上了車,走之前從車窗探出頭,對著兩人比了個心。程逾明假裝沒看見,譚延之卻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司青笑著縮回車裏,車開走了。

路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梧桐葉沙沙作響。有幾片葉子飄下來,打著旋落在腳邊,程逾明低頭看了一眼,是那種半黃半綠的,還沒完全枯萎。

“走回去吧。”他說,“離公寓不遠。”

“嗯。”

兩人並肩走在深夜的成都街頭。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最後又慢慢靠攏。

路過一家便利店,譚延之停下腳步。

“等我一下。”他推門進去。

程逾明站在門口等他。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譚延之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盒薄荷糖,兩個三明治,又拿了兩瓶水,想了想,又從冷櫃裏拿出一盒牛奶。

還悄悄的拿了兩個收銀臺前的粉色方盒。

結賬的時候,店員是個年輕的姑娘,看到譚延之,楞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聊了幾句。

程逾明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只看見那姑娘笑得很燦爛,譚延之微微點頭,然後拎著袋子出來了。

“買什麽了?”程逾明問。

“明天的早餐。”譚延之理直氣壯,“冰箱裏什麽都沒有。”

程逾明這才想起,家裏的存糧確實告罄了。早上那頓米線已經是最後的食材。

“明天我買菜。”他說,“你來之前我從來不開火,連鍋放哪兒都不知道。”

譚延之看了他一眼:“那三年你怎麽過的?”

“外賣。”程逾明理直氣壯,“外賣這麽發達,餓不死。”

譚延之沒說話,但程逾明總覺得他眼神裏有點“暴殄天物”的意思。

兩人繼續往前走。

快到公寓樓下時,程逾明突然停下腳步。

“譚延之。”他叫。

“嗯?”

“今天……”他頓了頓,“謝謝你。”

譚延之看著他:“謝什麽?”

“謝你來見他們。”程逾明說,“謝你願意進那個群。謝你……等我。”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說:“程逾明。”

“嗯?”

“七年前我沒送你到機場,”譚延之說,聲音很輕,“是怕自己忍不住把你拉回來。”

程逾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後來你走了,”譚延之繼續說,“我想,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夜風穿過梧桐葉,沙沙地響。

“所以,”譚延之看著他,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以後不要說謝。你回來,就是對我最好的謝。”

程逾明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深夜街頭、平靜地說出這些話的人,感覺眼眶又開始發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也許是“好”,也許是“我知道了”,也許是那些藏在心裏七年都沒說出口的話。

但最後他只是伸出手,把譚延之拉進懷裏。

很用力地抱住。

譚延之沒動,任由他抱著。過了一會兒,也擡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背。

兩人就這樣站在深夜的成都街頭,站在梧桐樹下斑駁的燈影裏。

遠處有出租車駛過,車燈照亮他們交疊的影子。

很快,車開走了,影子又融進夜色。

“回家吧。”程逾明松開手,聲音有點啞。

“好。”譚延之說。

他們並肩走進公寓大堂。

電梯門緩緩合上,把成都的夜關在外面。

門裏,是兩個人的世界。

28層到了。

門開了。

程逾明掏出鑰匙,打開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他早上出門時忘了關。暖黃色的光灑在那套紫砂壺上,灑在《小王子》的書脊上,灑在那兩枚並排放著的戒指盒上。

他側身,讓譚延之先進。

“歡迎回家。”他說。

譚延之走進去,換鞋,把牛奶和三明治放進冰箱。

程逾明跟進來,關上門。

窗外,成都的夜還很長。

但他們的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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