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陽光正好

關燈
陽光正好

公寓的燈光在晚上十點會定時調暗一檔,從冷白變成暖黃,據說是為了“營造睡眠氛圍”。程逾明住了三年,第一次註意到這個細節——因為此刻他正盯著天花板,數著上面那條細微的裂縫,等它從清晰變模糊。

旁邊的床上,譚延之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他側躺著,背對著程逾明,被子滑到腰間,露出穿著白色背心的後背。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肩胛骨的線條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程逾明沒睡。

他腦子裏還在回放白天會議室裏的一切——父親那句“帶他來見我”,那些中層經理覆雜的眼神,老劉扶了八百次的眼鏡,老王手指上的木屑。還有方案本身,那些數字,那些條款,那些可能需要調整的細節。

太多東西要消化。

他輕手輕腳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廳。落地窗外,成都的夜景依舊璀璨,遠處電視塔的燈光像一串永不熄滅的項鏈。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擰開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他清醒了一些。

然後他看見了餐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譚延之的,黑色的,很舊了,邊角有磕碰的痕跡。屏幕合著,旁邊放著那個裝著方案的防水文件袋。

程逾明走過去,打開電腦。屏幕亮了,需要密碼。

他想了想,輸入自己的生日——不對。

又輸入譚延之的生日——不對。

他猶豫了幾秒,輸入了“20160520”——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屏幕解鎖了。

桌面上很幹凈,只有幾個文件夾:“設計稿”“店務”“學習資料”,還有一個命名為“CYM”的文件夾。

程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點開那個文件夾。

裏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子文件夾:“行業分析”“財務模型”“競品研究”“方案草案”“會議記錄”……每個文件夾都有詳細的日期和版本號,最新的是“方案草案_V3.0_20231021”,就是今天用的那份。

他點開“學習資料”文件夾,裏面是幾十個PDF文件——《並購重組實務》《財務報表分析》《商業模式創新》《線上運營實戰》……每一本都有閱讀記錄,有些頁面還做了標註。

程逾明隨便打開一本,看到密密麻麻的批註:

“第121頁:AR技術在家居行業的應用尚處早期,但用戶接受度調研顯示,25-35歲群體中,68%願意嘗試。技術實現成本:基礎版約80-120萬,完整版300萬+。”

……

字跡工整,思考深入。

這哪是一個刺青師的筆記,這簡直是一個MBA優等生的學習筆記。

程逾明盯著屏幕,感覺喉嚨發緊。他知道譚延之為了這份方案付出了很多,但直到親眼看見這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批註、思考,他才真正理解“很多”到底是多少。

七個月。

兩百多個夜晚。

這個人就在那間小小的刺青店裏,對著這些令人厭惡的專業書籍,一個字一個字地啃,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琢磨。

為了他。

為了一個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如果”。

程逾明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光暈透過眼皮,在視網膜上留下紅色的光斑。

他想起七年前,譚延之也是這樣——為了幫他通過高數考試,整理了一整本筆記,公式、例題、解題步驟,寫得清清楚楚。那時候程逾明笑他:“你這麽認真,我都懷疑是你自己要考試。”

譚延之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七年過去了。

這個人沒變。

客廳的燈又自動調暗了一檔,從暖黃變成昏黃。程逾明站起身,走回臥室,重新躺下。譚延之還是那個姿勢,呼吸依舊均勻。

程逾明側過身,很輕很輕地伸出手,環住譚延之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背心是純棉的,很柔軟,帶著譚延之身上特有的松木香和一點點顏料的化學氣味。

譚延之沒醒,只是無意識地往後靠了靠,更貼近他的懷抱。

程逾明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著了。

---

第二天早晨,程逾明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不是他的手機,是客廳的座機——那玩意兒他裝了三年,從來沒響過,他都懷疑是不是根本沒接通線路。但現在它響了,鍥而不舍地,一聲接一聲,在安靜的公寓裏像警報器。

程逾明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走到客廳,拿起聽筒:“餵?”

“逾明。”是父親的聲音,很清醒,顯然已經起床很久了,“九點來公司。帶上那個方案,還有……你那位朋友。”

程逾明瞬間清醒了:“爸?這麽早?”

“早什麽早。”父親說,“劉總和王總已經在會議室了。另外,我約了銀行的李行長十點半過來,讓他聽聽你們的債轉股方案。如果他能點頭,其他幾家銀行就好談了。”

程逾明看了眼墻上的鐘——七點四十。

“好。”他說,“我們準時到。”

電話掛了。

程逾明站在客廳裏,握著聽筒,發了三秒的呆,然後轉身沖回臥室。譚延之已經坐起來了,正揉著眼睛,頭發亂得像鳥窩。

“怎麽了?”他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我爸。”程逾明開始翻衣櫃,“九點開會,銀行的李行長也來。快,起床,洗漱,換衣服……你有正式點的衣服嗎?”

譚延之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很平靜地說:“我只有T恤和牛仔褲。”

“那……”程逾明從衣櫃裏翻出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扔給他,“穿這個。雖然可能有點小,但總比T恤好。”

譚延之接過襯衫,抖開看了看,然後開始換衣服。程逾明自己也翻出一套相對正式的襯衫和長褲,兩人像打仗一樣洗漱、換裝、整理文件。

八點二十,他們出門。

早高峰的成都像一個巨大的停車場,所有車都在以龜速蠕動。程逾明握著方向盤,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盯著前方那輛公交車的車尾廣告——今天換成了一款新手機的廣告,模特笑得沒心沒肺。

“緊張嗎?”譚延之問。

“有點。”程逾明說,“李行長是個老狐貍,以前跟我爸關系不錯,但這幾年公司走下坡路,他態度也淡了。今天要是能說服他,後面的事就好辦多了。”

“方案準備好了嗎?”

“嗯。”程逾明看了眼後座上的文件袋,“但我擔心他問一些特別刁鉆的問題。財務那些東西,我還是不太熟。”

“沒事。”譚延之說,“數據都在腦子裏。他問什麽,我們答什麽。”

“我們?”

“嗯。”譚延之側頭看他,“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合夥人。”

程逾明楞了一秒,然後笑了:“對。我們是合夥人。”

車子終於駛出擁堵路段,開上高架,速度快了起來。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漸清晰,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金色的陽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八點五十,他們到達公司。

前臺小姑娘看到程逾明,眼睛亮了一下:“小程總早!”然後目光移到他身後的譚延之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

“早。”程逾明點點頭,直接走向電梯。

電梯裏,譚延之突然說:“你員工挺喜歡你。”

“為什麽這麽說?”

“她看你的時候,眼睛在發光。”譚延之說,“像看到救星。”

程逾明扯了扯嘴角:“可能只是太久沒見到我了。畢竟我這幾年……不怎麽來公司。”

電梯到了,門開了。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但能聽見裏面隱約的說話聲。程逾明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父親、老劉、老王已經在裏面了,圍坐在會議桌的一端。看到他們進來,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父親的審視,老劉的好奇,老王的……程逾明讀不懂那種眼神,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

“爸,劉叔,王叔。”程逾明打招呼,然後側身,“這是譚延之。”

譚延之很自然地點頭:“程總,劉總,王總,早上好。”

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父親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兩人坐下。程逾明打開文件袋,把方案分發給每個人。譚延之則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連接投影儀。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又開了,一個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李行長。

“老程!”他笑容滿面地跟父親握手,“好久不見!”

“李行長。”父親也站起來,“麻煩您跑一趟。”

“哪裏的話。”李行長在空位上坐下,目光掃過程逾明和譚延之,“這兩位是?”

“我兒子,逾明。”父親介紹,“還有他的……合夥人,譚先生。”

“合夥人?”李行長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譚延之,“譚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刺青師。”譚延之說得很坦然,“也經營民宿。”

李行長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有意思。那我們開始?”

程逾明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幕布上出現了昨天那個三層金字塔結構圖。

“李行長,劉叔,王叔,”他開口,聲音比昨天更穩了一些,“今天主要想跟各位匯報我們針對公司現金流危機的解決方案……”

他開始講,按照昨天排練過很多遍的順序:困境分析,債轉股模型,品牌重塑,線上賦能。講得條理清晰,數據準確。

李行長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講到債轉股的具體條款時,老劉突然插話:“李行長,關於估值這一塊,我們初步測算的溢價率是18%-22%,您看……”

“18%?”李行長放下筆,“老劉,咱們是老朋友,我就直說了。以公司目前的財務狀況,能有人接盤就不錯了,還想要溢價?”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程逾明握著遙控器的手心開始冒汗。他看向父親,父親面無表情;看向老劉,老劉又開始扶眼鏡;看向老王,老王皺著眉頭。

就在這時,譚延之開口了。

“李行長,”他的聲音很平靜,“溢價不是基於現在的財務數據,而是基於重生後的預期價值。”

李行長轉頭看他:“預期價值?譚先生,預期是要有依據的。”

“有依據。”譚延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如果我們把公司看成一個病人,現在的財務數據是‘病癥’,那麽治療方案的價值,應該基於‘治愈後的健康狀態’。”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坐標軸,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價值。

“現在,公司在這裏。”他在坐標軸左下角點了一個點,“價值低谷。但如果債轉股成功,獲得資金和時間窗口,我們可以做到三件事:第一,清理歷史債務;第二,重塑品牌;第三,建立線上增長引擎。”

他又在坐標軸右上角點了一個點:“一年後,公司可以到這裏。價值提升幅度,我們測算在80%-120%之間。”

李行長盯著白板,沈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個提升幅度,依據是什麽?”

“依據在這裏。”譚延之回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文件,“這是我們做的競品分析——類似困境的家居企業,在完成重組和轉型後,平均估值提升幅度是75%。而我們方案的創新性更強,線上賦能部分是行業首創,所以有理由相信,提升空間更大。”

他調出一張張圖表,數據詳實,對比清晰。

李行長看得越來越認真。

“另外,”譚延之繼續說,“溢價還有一層考慮——控制權。我們只出讓30%的股權,這意味著原有股東團隊,尤其是程總,仍然掌握公司發展方向。對於投資機構來說,一個有創始人持續投入的企業,比一個創始人離場的企業,長期價值更高。”

這話說得巧妙——既強調了控制權的重要性,又暗示了父親不會離開。

李行長轉頭看向父親:“老程,你真不打算退?”

父親看著他,很平靜地說:“我兒子回來了,方案也有了。我想再試試。”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重。

程逾明感覺心臟猛地一跳。他看向父親,父親也正看著他,眼神裏有種他從未見過的……信任。

李行長沈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思考著。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著他,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終於,李行長開口了:“方案……有點意思。但我需要更詳細的財務模型,還有你們說的那幾家投資機構的具體意向書。”

“我們有。”譚延之說,又從電腦裏調出幾個文件,“這是三家機構的初步反饋,他們都對債轉股模式感興趣,條件也都列出來了。財務模型的話……”

他看向老劉:“劉總,可能需要您團隊配合,把未來三年的現金流預測再細化一下。”

老劉楞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好,好,我馬上安排。”

李行長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老程,你兒子……找的這個合夥人,有點東西。”

父親也笑了,雖然笑得很淡:“年輕人,想法多。”

“想法多好。”李行長站起身,“這樣吧,你們把材料整理好,下周我安排一次正式的路演,把我們分行的信貸委員會成員都請來。如果大家認可,我這邊可以推動。”

程逾明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他握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說:“謝謝李行長。”

“先別謝。”李行長擺擺手,“路演要是搞砸了,我可幫不了你。”

“不會搞砸。”這次說話的是譚延之,語氣很篤定。

李行長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行,那我等著看。”

他走了。

會議室裏又只剩下他們幾個人。

老劉長舒一口氣,眼鏡徹底滑了下來:“我的媽呀,剛才嚇死我了……”

老王則走到譚延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厲害啊。那些數據,你怎麽記得那麽清楚?”

“提前背的。”

“背的?”老王瞪大眼睛,“那麽多數字,你全背下來了?”

“嗯。”譚延之點頭。

程逾明站在那裏,看著譚延之,看著這個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精準的數據和清晰的邏輯說服了最難搞的銀行行長的人,感覺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有驕傲,有感激,還有很多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父親也站起身,走到譚延之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譚先生,下午有空嗎?我想單獨跟你聊聊。”

譚延之點頭:“有。”

“好。”父親說,“那下午三點,我辦公室。”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老劉和老王也跟著出去了,邊走邊小聲討論著接下來要做的準備工作。

會議室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投影儀還開著,幕布上的金字塔結構圖在光線下微微反光。

程逾明走到譚延之面前,看著他。

“剛才……”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謝謝你。”

“謝什麽。”譚延之說,“我們是合夥人,不是嗎?”

程逾明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攬住譚延之的肩膀——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這次感覺不一樣。這次,是在公司的會議室裏,是在剛剛結束一場關鍵戰役後,是在所有人都看著的情況下。

“對。”他說,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們是合夥人。也是……”

他頓了頓,然後很輕地加了一句:

“也是彼此唯一的愛人。”

譚延之側頭看他,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覆在程逾明攬著他肩膀的手上。

兩只手交疊在一起。

陽光正好。

窗外的成都,車水馬龍,生機勃勃。

而在這個小小的會議室裏,一場漫長的戰爭,終於看到了第一縷曙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