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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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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家

公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時,程逾明有種奇怪的感覺——像從一個世界踏進了另一個世界,中間只隔著一道門檻。

門外是成都,是早高峰的車流,是即將到來的戰鬥,是父親、公司、債務、還有那一堆必須面對的爛攤子。門內是……寂靜。一種幹凈的、空曠的、幾乎可以聽見灰塵落地的寂靜。

他站在玄關,環顧四周。

客廳很大,落地窗占據了整整一面墻,此刻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裏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家具都是極簡風格——灰色的沙發,黑色的茶幾,白色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攝影集和專業書籍,旁邊立著幾個登山包和三腳架。墻上掛著他自己的作品:亞丁的雪山,塔公的銀河,梅裏的日照金山……每一張都裝裱得很精致,像在美術館展覽。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程逾明皺了皺眉,試圖找出那種違和感。他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地板很幹凈,顯然有人定期打掃。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雜志,是他走之前看的那本,還停留在同一頁。冰箱上貼著幾張便簽紙,是他隨手記下的拍攝靈感和聯系人電話。

時間好像在這裏停滯了。

“你……”他轉身看向譚延之,“你站那兒幹什麽?進來啊。”

譚延之還站在玄關,手裏拎著行李箱,背著他那個黑色的背包。他的視線在客廳裏緩緩移動,從墻上的照片看到書架,從沙發看到落地窗,最後停在開放式廚房那個鋥亮卻從未使用過的竈臺上。

“你家……”譚延之頓了頓,“很幹凈。”

“保潔阿姨每周來兩次。”程逾明說,走到冰箱前打開門——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盒過期的酸奶,“就是沒什麽吃的。要不叫外賣?”

譚延之沒回答。他把行李箱放平,蹲下身,拉開拉鏈。

程逾明以為他要拿換洗衣服,就說:“客房在那邊,我帶你去……”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譚延之從行李箱裏拿出來的,不是衣服。

是一本舊書。

書皮是深藍色的,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封面燙金的字跡也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小王子”三個字。

程逾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認得那本書。七年前,他離開昆明去北京實習,收拾行李時發現這本《小王子》不見了。他找了好久,最後以為是不小心丟在路上了。那是譚延之送他的生日禮物,扉頁上還寫著“給永遠長不大的飛行員”。

現在,這本書出現在這裏。

出現在譚延之的行李箱裏。

“你……”程逾明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一直留著?”

“嗯。”譚延之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把書放在玄關櫃上,又從行李箱裏拿出別的東西——

一件灰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個褪色的樂隊logo。那是程逾明大學時最喜歡的樂隊,後來解散了。

一個籃球,皮已經磨得發亮,上面用馬克筆寫著“CYM. 07”,是他大學時的球衣號碼。

幾張CD,封面都是手寫的,是他當年自己刻錄的混音帶。

一件又一件,全是他的舊物。全是七年前,他留在昆明宿舍裏,或者以為早就丟了的東西。

行李箱不大,但這些東西占據了整整一半空間。譚延之自己的東西反而很少——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那個裝著方案的防水文件袋。

程逾明站在那裏,看著那些舊物一件件被拿出來,擺在玄關櫃上,像某種莊重的展覽。他看著那些熟悉的、帶著歲月痕跡的東西,感覺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又熱又緊。

七年了。

這個人一直留著這些。

像留著某個人的遺物,又像留著某種信仰。

“為什麽……”程逾明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麽要帶著這些?”

譚延之直起身,看著他:“因為想讓你知道,你過去的七年,我從未缺席。”

程逾明感覺眼眶猛地一熱。他趕緊轉過頭,假裝去看墻上的照片,但視線已經模糊了,那些雪山和銀河都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傻子。”他低聲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譚延之沒接話,只是把行李箱合上,拎起來,走到客廳放下。然後他轉身,熟門熟路地——好像他在這裏住過很久一樣——走向廚房。

“你幹什麽?”程逾明問。

“做飯。”譚延之說,打開冰箱看了一眼,又關上,“家裏沒菜。樓下有超市嗎?”

“有……但是……”

“等我十分鐘。”譚延之已經拿起了玄關櫃上的鑰匙——那是程逾明的備用鑰匙,他什麽時候拿到的,程逾明完全沒印象。

門開了又關。

譚延之出去了。

程逾明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客廳裏,盯著玄關櫃上那些舊物,盯著那本《小王子》,盯著那件褪色的T恤,感覺心裏某個地方正在緩慢地、溫柔地融化。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伸手拿起那本《小王子》。書很輕,紙頁已經泛黃,翻開來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扉頁上,譚延之的字跡還清晰可見:

“給永遠長不大的飛行員。

願你的玫瑰永遠盛開。

——TYZ,2016.5.20”

2016年5月20日。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520。程逾明記得那天,譚延之用打工賺的錢買了這本書,還買了一小束玫瑰——不是紅玫瑰,是粉色的,包在牛皮紙裏。他說:“紅玫瑰太俗了,配不上你。”

程逾明當時笑他:“你這情話水平有待提高。”

現在想想,那可能是他聽過最真誠的情話。

他繼續翻書。書頁間夾著一張照片——是他們的第一張合影。在學校圖書館門口,兩個人都穿著白T恤,對著鏡頭笑得有點傻。照片背面寫著:“2016.6.1,兒童節快樂。願我們永遠不需要長大。”

程逾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裏的兩個人,年輕,青澀,眼睛裏全是光,對未來一無所知又充滿期待。

七年過去了。

他們都長大了嗎?

好像長了,又好像沒有。

窗外傳來隱約的市井聲——汽車鳴笛,小販叫賣,孩子的笑聲。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從地板爬上了沙發,照在程逾明的手上,暖洋洋的。

時間好像重新開始流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

譚延之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個購物袋。他走進來,把袋子放在廚房島臺上,開始往外拿東西——一把鮮米線,幾根小蔥,一塊豬肉末,一小包酸菜,還有幾個幹辣椒和幾瓣蒜。

很簡單的食材。

但程逾明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雲南小鍋米線的配料。

“你……”他站起身,走到廚房邊,“要做米線?”

“嗯。”譚延之已經系上了圍裙——圍裙是程逾明買來當擺設的,嶄新得連標簽都沒拆。他用左手笨拙地撕掉標簽,然後開始洗菜,切蔥,剁蒜。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程逾明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譚延之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裏。他的頭發有點亂,T恤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那只拆了線的手在操作時偶爾會停頓一下,但很快就繼續。

這個畫面很普通,很家常。

但程逾明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畫面。

鍋燒熱了,油倒進去,滋啦一聲。蒜末和幹辣椒下鍋,爆出濃郁的香味。肉末跟著下去,翻炒變色,再加入酸菜。最後倒水,燒開,下米線。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做過千百遍。

香氣開始彌漫開來——酸辣鮮香,帶著雲南特有的、霸道的味道。那是程逾明思念了七年、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味道。

因為他不敢提。

怕一提,就會想起昆明,想起那個小院,想起譚延之在廚房裏做飯的背影,想起他們曾經有過的、像家一樣的日子。

現在,這個味道又回來了。

在這個他住了三年卻從未真正當做家的公寓裏。

程逾明感覺眼眶又開始發熱。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譚延之的腰,把下巴擱在他肩頭,閉上眼睛。

譚延之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來。他沒停下手中的動作,只是很輕地問:“怎麽了?”

“沒什麽。”程逾明說,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這裏終於像家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個承諾。

譚延之的手頓住了。

鍋裏,米線在滾燙的湯裏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更濃郁了,彌漫了整個廚房,整個客廳,整個公寓。

窗外,成都的早晨完全蘇醒了。車流聲,人聲,城市的脈搏聲,像背景音樂一樣隱隱傳來。

但在這個小小的廚房裏,時間好像又靜止了。

只有兩個人,一口鍋,一份簡單的米線。

和一個等了七年才等來的家。

過了很久,譚延之才繼續動作。他用漏勺把米線撈出來,分裝在兩個碗裏,澆上滾燙的湯,撒上蔥花。然後關火,解下圍裙。

轉身時,程逾明還抱著他,沒松手。

“吃飯了。”譚延之說,聲音很輕。

“嗯。”程逾明應了一聲,但沒動。

他又抱了一會兒,才松開手,接過譚延之遞過來的碗。碗很燙,他不得不雙手捧著,走到餐桌邊坐下。

譚延之也端著碗過來,坐在他對面。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餐桌,桌上除了兩碗米線什麽都沒有。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碗裏升騰的熱氣在光帶裏繚繞,像某種儀式中裊裊的香煙。

程逾明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米線,吹了吹,送進嘴裏。

酸,辣,鮮,香。

所有味道都在舌尖炸開,準確無誤地擊中記憶裏最柔軟的那個點。

就是這個味道。

七年前,在昆明那個小院裏,譚延之第一次給他做小鍋米線。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不久,程逾明感冒了,沒胃口,譚延之說“我給你做點開胃的”。一碗米線下肚,程逾明出了一身汗,感冒好了大半。

從那以後,只要他生病,或者心情不好,或者只是想吃,譚延之就會給他做這個。

後來他走了,這個味道也跟著走了。

現在,它回來了。

程逾明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很認真。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裏,混進湯裏,他也沒擦,只是繼續吃。

譚延之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陪他吃。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在晨光裏,在米線的香氣裏,在遲到了七年的家的味道裏,安靜地吃完了一頓早飯。

碗空了。

程逾明放下筷子,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

“好吃。”他說。

“嗯。”譚延之也吃完了,正在擦桌子。

“以後……”程逾明頓了頓,“能經常做嗎?”

譚延之擡起頭,看著他:“你想吃的時候就說。”

“那我現在就想說,”程逾明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早上還想吃。”

譚延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很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是真正的、眼角彎起來的、帶著溫柔和寵溺的笑。

“好。”他說,“明天早上還做。”

程逾明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譚延之身邊,很自然地靠進他懷裏。譚延之伸手抱住他,下巴輕輕抵在他頭頂。

窗外,陽光更亮了,城市完全蘇醒了。

而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裏,家的味道剛剛開始彌漫。

像一顆種子,等了七年,終於破土而出。

從此,這裏不再是公寓。

是家。

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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