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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從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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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從頭來

清晨七點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刺青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鑲著金邊的矩形光斑。光斑裏,灰塵在跳舞,慢悠悠地,懶洋洋地,像在慶祝新的一天。

程逾明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裏,呼吸均勻綿長。他睡著了,大概是淩晨六點半左右的事——前一秒還在跟譚延之討論“債轉股條款中的反稀釋條款到底該怎麽寫”,下一秒腦袋一歪,直接進入睡眠模式。

譚延之坐在他對面,手裏還握著筆,眼睛盯著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他也困,眼皮沈得像掛了鉛塊,但腦子裏那根弦還繃著,松不下來。桌上攤著的文件比昨晚又多了一摞——新打印的財務數據補充,重新計算的估值模型,還有一份剛剛梳理出來的“關鍵問題清單”。

清單第一條就寫著:如何讓程父相信這個方案可行。

第二條:如何找到那三千萬。

第三條:如何在一個月內讓公司起死回生。

每一條都像一座山,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譚延之放下筆,揉了揉眼睛。視線有點模糊,草稿紙上的字像在游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然後從旁邊拿起昨晚程逾明帶來的那份供應商名單,開始在上面做標記。

紅色的筆圈出“可談判”,藍色的筆圈出“必須解決”,黑色的筆在旁邊寫上備註:“王老板——程逾明小學同學父親,可爭取延期三個月”“李總——欠款六十萬,已發律師函,需優先處理”“張姐——老供應商,關系好,可適當透露公司困境請求支持”……

寫到最後一家時,筆尖頓住了。

這家叫“新銳板材”,欠款八十萬,逾期四個月,昨天剛收到對方的起訴通知書。備註欄裏,程逾明用潦草的字跡寫著:“老板是競爭對手派來的臥底,故意卡我們。”

譚延之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搜索引擎,輸入“新銳板材法人代表”。

搜索結果跳出來。法定代表人叫劉建軍,四十五歲,名下還有三家建材貿易公司。其中一家的股東名單裏,赫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程氏家具最大的競爭對手,“華美家居”的老板。

果然。

譚延之在“新銳板材”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然後用紅筆寫上:“惡意供應商,需法律手段解決,同時可作為與投資人談判的籌碼——展示公司面臨的惡意競爭環境。”

寫完這個,他放下筆,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裏還在高速運轉,像一臺過熱的機器,停不下來。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照到了程逾明的頭發上。那頭總是亂糟糟的短發在晨光裏泛著溫暖的棕色,發梢微微卷起,有一縷不聽話地翹著,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譚延之睜開眼,看著那個熟睡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把那縷翹起的頭發撫平。

動作輕得像個偷。

但程逾明還是醒了。他沒睜眼,只是從鼻子裏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

“吵醒你了?”譚延之收回手。

“沒。”程逾明擡起頭,揉了揉眼睛,臉上還帶著睡痕,眼睛紅得像兔子,“幾點了?”

“七點半。”

“才睡了這麽會兒……”程逾明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哢哢的聲響,像臺生銹的機器重新啟動。他轉頭看向譚延之,“你沒睡?”

“瞇了會兒。”譚延之說,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根本沒合眼。

程逾明盯著他眼下的青色陰影,沒拆穿,只是站起身,走到小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盒牛奶,又找到那個便攜熱水壺,開始熱牛奶。

“你的手今天必須去拆線。”他背對著譚延之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然後你回來睡覺,我去公司。”

“我陪你去。”

“不行。”程逾明轉身,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你昨晚一宿沒睡,今天再陪我去公司,是想直接進醫院?”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程逾明嘆了口氣,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譚延之,我知道你想幫我。但你得先保證自己別倒下。你要是倒了,誰幫我完善方案?誰幫我跟投資人解釋那些覆雜的條款?誰……”他頓了頓,“誰給我紋那個刺青?”

最後一句說得有點輕,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

譚延之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笑了:“好。聽你的。”

程逾明這才松了口氣。他走回廚房,把熱好的牛奶倒進杯子,端過來,一杯放在譚延之面前,一杯自己拿著。

“對了,”他坐下,喝了口牛奶,“昨晚我們討論的那個線上平臺,我有個新想法。”

“什麽想法?”

“不做小程序了。”程逾明說,眼睛亮了起來,“直接做APP。”

譚延之楞了一下:“APP開發成本高,周期長,而且……”

“而且推廣難,留存率低,我知道。”程逾明打斷他,“但如果我們把APP做成一個‘家居生活社區’呢?不光是賣貨,還有內容社區——用戶可以上傳自己家的照片,分享家具搭配心得,甚至可以預約設計師線上咨詢……”

他越說越快,像被什麽靈感擊中了:“還可以做AR功能——用手機攝像頭對準家裏的空房間,直接預覽家具擺放效果。再結合你的刺青設計理念,把每一件家具都設計成有故事、有寓意的‘生活刺青’……”

譚延之聽著,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快速記錄:“AR功能實現難度大,但可以先從基礎的3D模型展示開始。內容社區需要運營團隊,但可以用你的視頻內容作為種子……”

“運營團隊我可以找。”程逾明說,“我認識幾個做內容運營的朋友,他們正想從互聯網大廠跳出來,做點有意思的事。工資可以談低一點,但給股權激勵。”

“股權激勵……”譚延之在紙上寫寫畫畫,“這就要涉及到員工持股計劃的設計了。不過也好,把核心團隊和公司利益綁定,投資人更喜歡看到這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在玩思維接龍,一個點子引出另一個點子,一個方案衍生出更多可能性。桌上的草稿紙很快又被寫滿了,字跡潦草,箭頭亂飛,但兩人都看得懂——那是一種只有他們才懂的密碼。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從地板爬上了桌面,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光斑裏,灰塵還在跳舞,但跳得更歡快了,像在為他們的創意鼓掌。

“所以,”程逾明最後總結,“我們的方案其實有三個層次:第一層,債轉股解決短期現金流;第二層,品牌升級和線上平臺建設中長期增長點;第三層,內容社區和AR功能打造差異化競爭壁壘。”

譚延之點頭,在紙上畫了一個金字塔:“三層結構,層層遞進。給投資人講的時候,先講第一層——解決生存問題;再講第二層——怎麽活得好;最後講第三層——怎麽活得久。”

“完美。”程逾明說,然後頓了頓,“不過有個問題。”

“什麽問題?”

“這麽覆雜的方案,我該怎麽跟我爸講?”程逾明苦笑,“他那個脾氣,聽三分鐘沒聽到重點,就會直接打斷我說‘說人話’。”

譚延之想了想,然後從旁邊抽出一張新的紙,在上面寫了三句話:

第一句:爸,公司能救,不用賣股份。

第二句:方法是用債轉股換時間,用品牌升級換空間,用線上內容換未來。

第三句:具體方案在這裏,您看看。不行我們再改。

寫完,他把紙推給程逾明:“就這麽講。”

程逾明盯著那三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擡頭看譚延之:“你這麽會總結,以前是不是幹過傳銷?”

譚延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沒有。就是……刺青設計做多了,知道怎麽在最短時間內抓住人的註意力。”

程逾明也笑了。他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錢包夾層:“行,我就這麽跟我爸說。他要是不聽,我就把這張紙拍他桌上,然後走人——反正最壞也就是被他打斷腿。”

“他舍不得。”譚延之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只有你一個兒子。”譚延之的語氣很平靜,“打斷腿了,誰給他養老?”

程逾明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店裏回蕩,驅散了一夜的疲憊和沈重。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舊吊燈。

“譚延之。”他叫了一聲。

“嗯?”

“你說,”程逾明盯著吊燈,“我們這麽折騰,最後能成嗎?”

譚延之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

“真誠實。”

“但至少我們試了。”譚延之繼續說,聲音很穩,“試了,就有可能成。不試,就一定不成。”

程逾明轉過頭,看著他。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在譚延之的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堅定和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

“你這個人,”程逾明說,聲音很輕,“真的很會安慰人。”

“不是安慰。”譚延之說,“是實話。”

程逾明不說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街角早點攤的香味——油條,豆漿,小鍋米線。遠處有自行車鈴鐺聲,有早起上學的小孩子的笑聲,有這座城市慢慢蘇醒的聲音。

一切都那麽普通,那麽真實,那麽……充滿希望。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開始收拾那些散亂的文件。一張一張,一頁一頁,分門別類,整理整齊。譚延之也站起來幫忙,兩人配合默契,一個遞,一個接,一個分類,一個裝訂。

很快,桌上被清理出一塊幹凈的區域。程逾明把整理好的文件摞起來,最上面放著那份最終定稿的方案——封面是他昨晚臨時設計的,用粗體字寫著“程氏家具重生計劃”,下面用小字標註:“草案V3.0,程逾明、譚延之聯合制定,2023年X月X日”。

“還挺像那麽回事。”程逾明看著封面,笑了笑。

“本來就是那麽回事。”譚延之說。

程逾明擡頭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譚延之拉過來,拉進懷裏。

這個擁抱很突然,但很用力。程逾明把臉埋進譚延之的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混合著一夜的咖啡味和紙張的油墨味。

“譚延之。”他悶悶地說。

“嗯?”

“我是不是……”程逾明頓了頓,“撿到寶了?”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不,”程逾明自己接了下去,“不是撿到寶了。是……”

他松開懷抱,後退一步,看著譚延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是娶到了一個寶藏啊。”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認真。沒有調侃,沒有玩笑,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和驕傲。

譚延之楞住了。他看著程逾明,看著那雙盛滿笑意和溫柔的眼睛,感覺心跳漏了一拍。然後他也笑了,笑得眼角彎起來,笑得晨光都在他眼睛裏跳躍。

“那你賺大了。”他說。

“可不是。”程逾明重新抱住他,這次抱得更緊,“所以你得好好活著,好好幫我,好好……陪我走完這一程。”

“好。”譚延之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陪你走完這一程。還有下一程。還有下下一程。”

窗外,陽光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灑滿街道,灑滿屋頂,灑進這個小小的刺青店。店裏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墻上的設計稿,桌上的文件,散落的鉛筆,還有兩個相擁的身影。

遠處有鐘聲傳來,鐺,鐺,鐺……響了八下。

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程逾明松開懷抱,拍了拍譚延之的肩膀:“走,去診所拆線。然後你回來睡覺,我去公司打仗。”

“好。”

兩人一起走出刺青店,鎖上門。清晨的街道上已經人來人往,早點攤前排起了隊,學生背著書包匆匆走過,上班族手裏提著公文包和早餐。

很普通的一天。

但對程逾明來說,這是不同尋常的一天。

他要去面對父親,面對公司,面對那一堆爛攤子。

但他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有譚延之,手上有那份方案,心裏有那股“大不了從頭再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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