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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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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成功

紮西送的那袋牦牛肉幹,程逾明只嘗了一塊。

不是不好吃——相反,很好吃,肉質緊實,香料味濃,嚼起來滿口生香。只是他剛咽下去,紮西就又騎著馬回來了,這次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康巴漢子,都曬得黝黑,都騎在高頭大馬上,都咧著嘴笑,露出一口口在高原陽光下白得晃眼的牙。

“程哥!”紮西喊,聲音洪亮得像賽馬場的銅鑼,“我朋友們說想跟你合影!”

程逾明差點被牛肉幹噎住。他喝了口水,把肉幹順下去,站起來:“跟我合影?”

“對!”另一個漢子說,漢語比紮西還流利些,“我們在抖音上刷到過你!‘極限人生’嘛,我們常看!”

程逾明有點懵。

在這海拔四千多、塵土飛揚的賽馬場,被一群康巴漢子圍著要合影,這體驗有點超現實。他下意識看向譚延之,譚延之正低頭擺弄相機,嘴角似乎彎了彎——是在笑嗎?程逾明不確定。

“行啊。”程逾明答應了,“不過我這會兒灰頭土臉的,拍出來怕砸我招牌。”

“砸不了!”紮西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只豹子,“程哥怎麽拍都帥!”

這話說得坦蕩,坦蕩到程逾明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他走過去,站在幾個漢子中間。馬就在旁邊,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地面,揚起小小的塵土。

紮西的朋友掏出手機,是部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款iPhone,但擦得鋥亮。他舉起手機,用藏語喊了句什麽,幾個漢子立刻擠過來,把程逾明圍在中間。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力道很大,拍得他肩膀一沈。

“一、二、三——茄子!”喊的是漢語,“茄子”兩個字發音有點怪,但感情充沛。

哢嚓。

照片拍好了。程逾明湊過去看,屏幕裏,他被幾個高大漢子夾在中間,臉上還沾著剛才拍馬揚起的塵土,笑得有點僵硬。但那些漢子笑得開懷,眼睛都瞇成縫,露出白牙。背景是賽馬場飛揚的塵土和模糊的馬影,有種粗糲的生命力。

“謝謝程哥!”紮西接過手機,寶貝似的擦了擦屏幕,又看向譚延之,“這位大哥也一起拍一張?”

譚延之擡起頭,楞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用,你們拍就好。”

“來嘛!”另一個漢子已經走過去,攬住譚延之的肩膀。動作很自然,自然到譚延之都沒來得及躲——或者說,沒想躲。

程逾明看著這一幕,覺得有點好笑。譚延之這人,平時跟人保持距離保持得像個刺猬,現在被個陌生的康巴漢子攬著肩,居然沒露出慣常那種“生人勿近”的表情,只是身體有點僵硬,像根被強行掰彎的鋼筋。

第二張合影拍完,紮西忽然說:“程哥,你想不想騎馬?”

程逾明一楞:“騎馬?”

“對!”紮西眼睛發亮,“騎我的馬!棗紅,剛你也看見了,跑得快,脾氣好!”

程逾明看向那匹棗紅馬。馬正在吃草,偶爾甩甩頭,鬃毛在風中飄動。確實好馬,肌肉線條流暢,四蹄修長,眼神溫順但不失野性。

他心動了。

不是一點點心動,是很心動。

那種久違的、屬於冒險者的心動。

七年來,他騎過駱駝,騎過大象,騎過摩托,甚至在阿拉斯加騎過雪橇犬,但還真沒在高原賽馬場上,騎過一匹真正的賽馬。

“我……”程逾明猶豫了,“我沒騎過賽馬,怕給你摔了。”

“摔不了!”紮西拍胸脯,“我牽著!就走一圈,不跑!”

周圍的漢子們也起哄:“騎一個!騎一個!”

聲音越來越大,吸引了附近觀眾的註意。有人看過來,認出程逾明,也開始喊:“‘極限人生’!騎一個!”

程逾明感覺臉有點發燙。不是害羞,是興奮。那種被氣氛點燃、血液往頭上沖的興奮。他看向譚延之,想征求一下意見——或者說,想找個借口拒絕。

但譚延之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你自己決定。

操。程逾明想。這人不攔著,就是縱容。

他深吸一口氣,高原的空氣凜冽,帶著塵土和馬糞的味道,真實得讓人清醒,也讓人瘋狂。

“行!”他說,“騎一圈!”

歡呼聲炸開。紮西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牽過棗紅馬,拍了拍馬脖子,用藏語說了幾句什麽。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像是聽懂了。

程逾明走到馬邊。馬很高,他得仰頭看。馬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瞳孔裏映出他有點緊張的臉。他伸手,摸了摸馬的脖子。皮毛光滑,溫熱,能感覺到皮膚下血管的搏動。

“左腳踩這裏,”紮西指著馬鐙,“手抓這裏,用力一蹬就上去了。”

程逾明照做。

左腳踩進馬鐙,雙手抓住馬鞍的前橋,用力一蹬——身體騰空,右腿跨過馬背,穩穩落下。

上去了。

比想象中容易。或者說,棗紅馬比想象中溫順,在他上馬時只是輕輕晃了晃,就站穩了。

視野瞬間拔高。

程逾明坐在馬背上,能看見整個賽馬場——遠處的雪山,近處的草場,密密麻麻的人群。風迎面吹來,比剛才更烈,吹得他頭發亂飛。

“感覺怎麽樣?”紮西牽著韁繩,仰頭問。

“……”程逾明一時語塞。感覺太覆雜了,覆雜到找不到詞形容。高,晃,但奇異地穩。馬的體溫隔著褲子傳到大腿上,溫熱,有力,像某種活著的引擎。

“挺好。”他最終說。

紮西笑了,牽著馬慢慢往前走。棗紅馬的步子很穩,一步一頓,程逾明的身體跟著馬的節奏輕微搖晃。剛開始有點緊張,肌肉繃著,但走了幾步就放松下來——馬確實溫順,走得不快,像在散步。

觀眾席那邊傳來口哨聲和叫好聲。

程逾明看過去,看見有人舉著手機在拍。他下意識想躲鏡頭,但下一秒又釋然了——躲什麽?他程逾明什麽時候怕過鏡頭?

他甚至朝那邊揮了揮手。

歡呼聲更大了。

走了一圈,回到起點附近。紮西問:“要不要試試小跑?”

程逾明心臟一跳:“能行嗎?”

“能!”紮西說,“我拉著韁繩,你抓緊鞍橋。”

程逾明低頭看了看譚延之。那人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裏,仰頭看著他。距離有點遠,看不清表情,但程逾明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行。”他說。

紮西松了松韁繩,輕輕喊了聲藏語的指令。

棗紅馬耳朵動了動,步子加快了。從小步走變成了小步跑,節奏依然穩,但顛簸感強了很多。

程逾明抓緊鞍橋,身體隨著馬的奔跑起伏。風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發疼。但他沒閉眼,反而睜大了——草場在眼前飛快倒退,人群變成模糊的色塊,天空在頭頂旋轉。

爽。

真他媽的爽。

那種久違的、純粹的速度感,那種身體與另一個生命體同步律動的奇妙感,那種暫時忘記所有煩惱、只存在於當下的自由感。

他忍不住笑了。不是擺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的、從胸腔裏湧出來的笑。

棗紅馬跑完一小圈,紮西拉緊韁繩,馬慢慢停下來。程逾明坐在馬背上,喘著氣,臉上全是汗和塵土,但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星星。

“過癮!”他喊,聲音有點啞。

紮西咧嘴笑:“我就說嘛!程哥是騎馬的材料!”

程逾明翻身下馬,動作有點笨拙,差點絆倒,紮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站穩後,程逾明拍了拍棗紅馬的脖子:“謝了,兄弟。”

馬打了個響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回應。

“程哥,”紮西忽然壓低聲音,“要不要……真跑一圈?”

程逾明一楞:“真跑?”

“就那邊,”紮西指了指草場另一側,“有段練習道,沒比賽的時候可以自己跑。我帶你過去,你騎我的馬,我騎我朋友的,咱們比一小段,就五百米。”

程逾明的心臟又開始狂跳。不是害怕,是興奮。那種“來都來了不試試可惜”的興奮,那種“三十歲了還能瘋一把”的興奮。

他看向譚延之。那人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幾步外,靜靜地看著他。

“我想試試。”程逾明說,語氣很認真。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點頭很輕,但程逾明看懂了。是同意,也是信任。信任他不會摔,信任他知道分寸,信任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紮西歡呼一聲,跑去牽朋友的馬。那是一匹黑色的馬,比棗紅馬更高大,眼神也更野。兩匹馬並排站在一起,像一對隨時準備沖鋒的戰士。

程逾明重新上馬。這次動作熟練多了,一氣呵成。他抓住韁繩,手心在出汗。棗紅馬感覺到了他的緊張,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放松,”紮西已經騎在黑馬背上,朝他喊,“身體前傾,腿夾緊,韁繩別拉太死!”

程逾明照做。深呼吸,放松肩膀,調整姿勢。馬安靜下來。

譚延之走到起點線旁,站在那裏,像個人形路標。

“準備好了嗎?”紮西喊。

“好了!”程逾明喊回去。

“一、二、三——走!”

兩匹馬同時沖了出去。

不是散步,不是小跑,是真正的奔跑。

棗紅馬的四蹄幾乎離地,每一次落地都震得程逾明渾身發麻。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塵土迷了眼,他只能瞇著,死死盯著前方。

耳邊全是風聲、馬蹄聲、自己的心跳聲。世界縮小成眼前這條土道,縮小成馬背上這方寸之地,縮小成“往前沖”這一個念頭。

程逾明伏低身體,幾乎貼在馬脖子上。他能感覺到馬肌肉的收縮和舒展,能聽到馬粗重的呼吸,能聞到馬汗的腥味和塵土的燥味。這一切都太真實,真實到讓人忘記思考,只剩下本能。

本能地說:抓緊。

本能地說:別松。

本能地說:沖。

五百米不長,全力沖刺下,很快就看到了終點線。紮西的黑馬領先半個馬身,但棗紅馬緊追不舍。最後的幾十米,程逾明不知哪來的勇氣,松開一只手,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

棗紅馬嘶鳴一聲,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四蹄翻飛,塵土在身後揚起一道煙墻。

終點線一閃而過。

棗紅馬以微弱的優勢,先一步沖過了終點。

程逾明勒住韁繩,馬慢慢減速,在原地轉了個圈,停下來。他坐在馬背上,大口喘氣,汗水像開了閘的水,從額頭、鬢角、後背湧出來,瞬間濕透了衣服。

紮西騎著馬過來,朝他豎起大拇指:“程哥!牛逼!”

程逾明想說話,但嗓子幹得冒煙,只能擺了擺手。他翻身下馬,腿有點軟,落地時晃了一下,站穩了。

擡頭,看見譚延之走了過來。

那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幾乎是沖到面前的。程逾明以為他要說什麽,比如“太危險了”或者“你瘋了”。

但譚延之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說:“臉。”

“嗯?”程逾明沒聽懂。

譚延之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臉。動作很輕,但布料粗糙,擦得皮膚有點疼。程逾明這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全是汗和塵土,糊得像剛從泥坑裏爬出來。

“謝了。”他說,聲音還是啞的。

譚延之收回手,沒說話,只是轉身朝觀眾席走去。程逾明牽著馬跟上去,腳步有點飄,但心情好得像要飛起來。

回到原來的位置,程逾明一屁股坐下,小馬紮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拿起水瓶,一口氣喝了半瓶,水從嘴角漏出來,順著脖子流進衣服裏,冰涼。

“爽。”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向譚延之,“你看見沒?我剛才沖線的時候——”

“看見了。”譚延之說,語氣很平靜。

“怎麽樣?”程逾明問,帶著點不自覺的期待。

譚延之轉過頭,看著他。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線。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很亮,很燙,燙得程逾明有點不敢直視。

“很……”譚延之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很耀眼。”

程逾明一楞,隨即笑了:“那是,我程某人什麽時候不耀眼過?”

“以前也耀眼,”譚延之說,“但這次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譚延之移開目光,看向賽馬場。新一輪比賽正在準備,騎手們在起點處集結,馬匹躁動不安。

“更……”他又頓了頓,“更自由了。像掙脫了什麽一樣”

程逾明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他看著譚延之的側臉,看著那截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下頜線,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地、重重地,震了一下。

掙脫了什麽?

也許是那些無形的枷鎖,那些關於責任、關於選擇、關於“你應該怎樣”的枷鎖。

也許只是,在這個海拔四千多的下午,在一匹棗紅馬的背上,在五百米塵土飛揚的沖刺裏,他短暫地、真實地,做了一回純粹的程逾明。

不是“程總的兒子”,不是“‘極限人生’的主理人”,不是“三十歲該成家立業的人”。

就只是程逾明。一個想騎馬就去騎馬,想瘋就去瘋的,普通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被韁繩勒出了紅印,指縫裏塞滿了塵土和馬的鬃毛。這雙手拍過無數風景,握過無數鏡頭,但剛才握著韁繩、感受著另一個生命的脈搏時,他覺得,這才是活著。

真正的活著。

“譚延之。”他輕聲叫。

“嗯?”

“謝謝。”

譚延之轉過頭,看著他。

“謝什麽?”

“謝你……”程逾明想了想,“謝你讓我騎。”

這話說得有點怪,說完他自己都笑了。但譚延之沒笑,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想騎,”他說,“就該騎。”

很簡單的一句話。但程逾明聽出了那片簡單下的、最深沈的理解和支持。

他靠在小馬紮上,閉上眼睛。賽馬場的喧囂漸漸退成背景,只有心跳聲還在耳邊,咚咚,咚咚,像匹還沒跑夠的小馬,在胸腔裏橫沖直撞。

遠處傳來發令槍響。

新一輪比賽開始了。

但程逾明沒睜眼。他只是閉著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感受著汗水慢慢幹在皮膚上的緊繃感,感受著身邊這個人安靜的呼吸。

然後他想:也許自由不是要去多遠,而是敢不敢在當下,做最真實的自己。

也許掙脫不是要逃離什麽,而是有沒有勇氣,握緊手裏的韁繩。

哪怕只有五百米。

哪怕只有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的光,足夠照亮很久的黑暗。

程逾明睜開眼,看向賽馬場。

塵土還在飛揚,馬還在奔跑,人們還在歡呼。

一切都還在繼續。

而他,剛剛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偉大的逃亡。

在理塘的陽光下,在一匹棗紅馬的背上,在某個人的目光裏。

逃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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