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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未來 “至於解法,已是無解之解,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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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未來 “至於解法,已是無解之解,三歲……

眼前不動聲色、甚至堪稱冷淡的李允正與記憶中相差甚遠。過去李允正恪守禮道, 待人溫和有禮不說,對謝觀止更是和顏悅色,何曾對她有過“無話可說”的時候。

李允正說完這話,當真沒有進一步交談的欲望, 執筆將奏折翻下一頁, 繼續安靜地批奏起來。神態之鎮定自若, 仿佛旁邊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

“謝仙師, 我們借一步說話。”畫扇聲音輕飄飄的, 細聽似乎是有些虛弱。

此時他招了招手,謝觀止依言跟上, 兩人走到偏殿的屋裏說話。

這屋中開著幾個窗子,不似李允正在的房間那麽昏暗。露臺能夠眺望到遠處的長安,在炮火中一片狼藉, 西方似乎還有幾處硝煙尚未平息。

唐夜燭這次襲擊之後, 許多原本態度中立的人都把謝觀止當作同謀。就算不是如此,現在也拿不出證據,包括像九霄劍墟、石火堂也都只好先保持觀望。

據說只有清幽谷中楚白二人仍在堅持維護她,但也因此陷入被孤立的局面。甚至一些地方不再接受清幽谷的游醫救援,如今已經閉谷靜修許久。

所以謝觀止化形這一路走來,在人間聽見處處都是對她的罵聲。說來諷刺,分明初見最讓她提防的畫扇, 如今卻是她最敢卸去偽裝坦誠相見的。

畫扇斜斜地倚在窗前,嘆了口氣道:“後悔也來不及。”

“什麽?”

“你的命格太煞, 又孤又獨, 是一條血跡斑斑的長路。”畫扇說著搖搖頭,自言自語地喃喃著,“倘若當初不是讓紅娘刺你, 不,當初我直接在國師府把你殺了該多好。”

謝觀止頓了頓,低聲道:“那你現在要殺我嗎。”

“不。”畫扇虛弱地嗤笑了聲,道,“已經沒用了。”

她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自己算是這次戰爭的導火索。唐夜燭那幅畫是她親自交予李允正,更是李允正出自對她的愛敬而親手打開……也正因此,才遭遇了這痛苦的一切。

她雖然有許多別的話想說,但不禁面露擔心,緩聲問道:“允正…像變了一個人。他還好嗎?”

兩人站在窗邊,畫扇似是覺得屋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擡起扇子微微擋著僅剩的那只眼。

正是這會兒借著光打量,才看出他臉頰消瘦許多,眼下積著黑紅的陰影。往日裏烏黑發亮的發絲如今略顯幹枯,綁在身後將束不束地垂著,說起話來,還不時輕咳幾聲。

“大喜之時慘遭血宴,殿下他能堅持下來,已經實屬難得。如今有我服侍左右,還有往日的功課教誨,已經逐步習慣帝王的位置。”畫扇輕聲細語地說著,聲音有種中氣不足的疲憊感。

謝觀止不禁打量他一眼,沒有不識趣到問那只被唐夜燭捅下的眼。

想必那一劍傷得肯定很深,使他元氣大傷了。之前站在畫扇旁邊總有種立在虎口的緊張,如今卻好似撚著一片落葉,全然沒了那股壓迫感。

事情太多,寒暄也說不完。不如速戰速決,趕緊讓畫扇回去歇著吧,謝觀止沈默片刻,直接問道:“也好,至少還有你在他身邊。話不多說,我這次來其實也不是找允正的,主要是想問你。”

“哦?”畫扇挑了挑眉,露出幾分意外,道,“洗耳恭聽。”

謝觀止也並不客氣,她此行說是要阻止這次戰爭,但人與獸的對峙如此激烈,也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便想到了畫扇,如果說現在人世間誰最能有法子,應該就是可以一瞥未來的他。

“你盡管開口,畫扇。”謝觀止瞥了眼窗外炮火連天的長安,低聲道,“李刀跟我說過,你能看到許多許多未來,然後從中挑選最合適的……那肯定也會有你拋下的,不容易成功的、但最後能引向雙方和平的未來吧?”

午後時分,窗外吹著簌簌的熱風。蟬鳴不斷,遠處能看見幾個喝醉的兵蛋子睡在路邊,渾身被曬得通紅。如果沒有在打仗,此時應該都在屋中聽著風聲酣然午睡著,做著睡醒西瓜剛好冰涼,切開是甜沙沙的果瓤的夢。

畫扇神情微動,略顯覆雜地看著謝觀止。這話裏意思,便是希望畫扇能告訴她一個辦法、哪怕只是方向也好,就算很難達到,她也願意付諸全力讓那個結局變成現實。

“說吧。”謝觀止鼓勵地笑了一下,認真道,“我現在也沒什麽別的,好在還有一把劍,還有我這個人。別人不願意做的我來,別人怕的地方我去,只要…只要能結束這些就好。”

幾個侍從在午休得閑放松一會兒,在園裏湖畔邊上玩打水漂。前幾顆石子漂得又穩又遠,偏偏最後一顆,噗通,直接掉進了湖裏。

畫扇嘴唇動了動,說出的句子讓她心中一沈。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不禁問道:“什麽?”

“咳咳…”畫扇被窗外的鳳吹得咳嗽,重覆道,“我不知道。”

謝觀止不可思議地笑了聲,又追問道:“怎麽會,別逗我了?”

誰知,畫扇臉上絲毫沒有笑意,反倒面容蒼白不已,似乎能繼續說話便已經廢了很大力氣。

謝觀止連忙將窗幔拉住,可是屋外逐漸起風,洶湧燥熱的風裏帶著水汽,把窗簾不斷吹起,是要下雨的架勢。

畫扇尋了處椅子坐下,娓娓道來:“我不知道。事實上…我從來都不知道。”

原來,他確實有預見未來的能力不錯。但從來不像眾人傳言中那般,能夠看到無比詳細的未來與過去,實際上,畫扇所能瞥見的往往只是一個瞬間,一個畫面。

而聰慧如畫扇,只憑借一個碎片就能推斷出可能的來龍去脈,並立刻用手段幹預。

他任國師一職幾十年來從未出錯,也因此更確信自己肩負著定國安邦的職責。

為了戰爭的火焰不再燃燒,這幾十年來他殫精竭慮,四處奔波。

“如你所見,我一直都做得很好,”畫扇疲憊地倚著凳子,半瞇起那只獨眼,幹澀地說著,“直到。”

直到謝觀止出現。她的出現帶著天命玦的力量,頓時就讓畫扇的未來觀測出現偏轉。

自她出現那天,未來變成了一片火海:民不聊生、戰亂頻繁,飽受壓迫的靈獸起身反抗,承安在混亂中飽受摧殘,時代動蕩。

畫扇的聲音在室內回蕩:“我知道,你一定是那種亂世裏的英雄。亂世其實經常是好事,年代更疊、改朝換代,歷史的車輪總要往前走……但我不想讓它走。因為車輪往前,便有人要被碾死。英雄想要殺死帝王,不過一個人想取一個人,但你知道有多少百姓要為之喪命嗎?”

“我。”謝觀止沈下眉梢,動搖道,“這不是我的本意。”

“哈…哈哈。”畫扇肩膀一抖,頓挫地笑了起來,“那扇某告訴你,會有成百上千人、不,成千上萬人——要為這兩個人頭破血流地死啊!你一句不是本意就帶過了?你拿著帝王的命格,非要做善人中的善人,這個不願殺、那個不願傷,你以為這是善良?”

“懦弱罷了。”

畫扇繼而講到,自從謝觀止出現之後,他的預測就開始頻頻出錯。

就如同謝觀止自毀天命玦之後,他看到戰爭不會發生,誰知戰爭如約爆發。

承安宮中對峙唐夜燭時,他看到唐夜燭必死無疑,誰知被謝觀止救下命來。

逐漸的,就連畫扇也分不清主導這人世間的力量究竟是什麽。

他竭盡全力、試了可能的所有辦法,也都沒能阻止戰爭爆發。分明天命玦已經碎了,他想不明白,猜不透,到底是什麽的意志在決定這一切?

窗外雷雨大作,積蓄已久的暴雨瓢潑而下,雷聲轟鳴。

狂風吹得窗幔獵獵飄起,謝觀止猛地側頭,被淩冽的雨水濺了一臉。她知道畫扇說的都對,每被指出一處自己包裝成善良的懦弱,她都胸口一陣抽疼。

她定定地站了一會兒,用手抹去臉上的水,問道:“預知未來的難處,為什麽從來沒有告訴別人?”

“我告訴你們,又有誰能幫到我?除了為各位徒增煩惱之外,沒有什麽作用。不過如今倒可以坦然相告了。你現在來問我,”畫扇頓了頓,平淡道,“已經是強弩之末。我如今元氣大傷,久不能愈…命數將盡,這是不必窺探未來也能知道的事實。”

言罷,屋外傳來謹慎的敲門聲,宮女在外面輕聲道:“宰相大人,陛下遣您回殿中,說有要事相議。”

“好,這就來了。”畫扇站起身子,輕輕拍了拍衣袖,看了眼謝觀止。“至於解法,已是無解之解,三歲小兒也能看懂此局如何破。”

他緩緩離去,一邊咳嗽著,一邊讓宮女攙住自己。

那三個解法謝觀止自然也是知道的,她仍僵立在雨中,被打得渾身濕透,緊緊地攥著拳頭。不過一人勝,二獸勝,三精疲力竭、同歸於盡。

“……除此之外,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她顫抖著倒吸一口冷氣,指節攥得手心幾乎發白。

咚咚。咚咚。咚咚咚。

耳墜突然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謝觀止猛地回神,那段敲擊聲已經停下,應該是墨兒來的傳訊。聽到這樣的聲音,便意味著唐夜燭已經回到夜闕,她必須得迅速回去才行。

可是不知怎的,她只感覺渾身灌了鉛一般沈重。

……

明明期許了墨兒這般那般的未來,甚至豪言壯語說自己要解決這場戰爭。

而她這幾天竭盡全力的嘗試,也不過是看著悲劇一步步發生,無力挽回。

謝觀止緩緩走下承安宮,宮外大雨磅礴,劈裏啪啦的雨點不要命似地砸碎在地。她走在雨中,束發散亂地貼在臉上,眼睫被雨水浸得幾乎睜不開來。

而在不遠處的樹下,唐夜燭正撐著一把金色的油紙傘,站在那裏含笑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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