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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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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至暗時刻

***

“給我點個夜宵壓驚。”

婚禮之後,同桌如此說道。

夏烽乖乖照做。

那天浪漫共舞之後,邱語去了洗手間,正碰上同桌。同桌很尷尬,邊系腰帶邊撤退,結果滑跌,坐了個屁股墩。

邱語扶起同桌,天使般溫柔地關心,還說:你別擔心,我不會跟小烽、曉梅他們說那件事。聽小烽說,你也在不錯的學校念書,我很高興。

同桌在極度難堪中點頭道謝,咬緊牙關,沒有出賣同志。

夏烽得知後松了口氣,心想:多虧這小子嘴嚴,不然以語哥剛正不阿的性子,搞不好又要跟我分手幾天。

同桌說請一頓就好,夏烽出於愧疚,連續給他點了一周夜宵。陪邱語拆夾板時,夏烽得知同桌已經胖了五斤。

“別給我點外賣了。不過,你的秘密我吃一輩子,哦吼吼。”同桌發來消息。

夏烽回道:“現在,你真的在勒索同學了,謔哈哈。”

邱語在一旁背單詞。

專註的側臉,令夏烽想起,高中時在公交站路燈下看單詞的身影。他怔怔地凝視,直到那雙清亮的桃花眼瞥了過來,含著催促:“你也學習。”

“學學學,abandon。”夏烽目光下移,落在邱語的右手。石膏夾板上,貼滿了小巧可愛的貼紙。

夏烽說,貼太多了。邱語說,好玩。

“好陌生,感覺手不像是自己的。”這是拆掉夾板之後,邱語說的第一句話。

他抿著嘴唇,在醫生的指導下試著握拳。發現握不住時,眼中閃過一瞬極為痛苦的神色,接著平靜地問,如何進行覆健。

夏烽緊張得不敢喘氣,緊盯醫生的嘴。

“沒啥事,重新建立微循環之後,這種情況就會改善。”醫生說了覆健要點:泡熱水,握小球。主動發力,被動發力。邱語是魔術師,練習手法本身就是很好的康覆訓練。

“我怎麽覺得,右臂比左臂細了點啊。”夏烽憂心道。

醫生說:“廢用性肌萎縮,很正常,右手正常使用之後就好了。”

回家之後,邱語把束縛已久的右手仔細清洗一番,接著挨個嘗試早就備好的康覆訓練握力器。

同時錄視頻,淡然描述感受:“右手都起皮了,不過洗洗就好了。手下垂時,骨折的地方有充血的感覺。手腕、中指僵硬,像後接上的……”

夏烽聽著,快心痛死了。

邱語掃一眼他的表情,說起好的方面:充血感大概是在建立微循環,有信心在一個月內,恢覆到從前的水平。

晚上直播時,邱語用暌違已久的右手握起紙牌,卻連基礎的單手切牌都做不了,紙牌散了一地。

他臉上掠過苦楚,旋即平覆。出神幾秒,才輕描淡寫地笑道:“長時間不見,再好的朋友也會生疏啊!沒關系的,過幾天,我的右手和紙牌又會親密無間。大家有多久,沒跟好朋友聯系了?放假約他們出來玩吧。”

他還是如此堅強,像嶙峋的絕壁。

夜裏,夏烽失眠了。枕邊總傳來翻身的響動,動作很輕,怕吵醒自己。

夏烽感受著另一人的呼吸、體溫,和黑暗中若有似無的輕嘆。他感受著對方的難過,脆弱。像一頭受傷的猛獸,只在暗處悄悄舔舐傷口。

想到這,夏烽捂住嘴,半張臉埋進被子,“呃”地哽咽了。

枕邊人嚇了一跳,使勁推他後背:“小烽,醒醒!你呼吸驟停了!”

“唔……”夏烽含糊地應了一聲,假裝剛醒,“語哥,你還沒睡呢?”

“我剛起夜了。”一生要強的男人說謊了。

夏烽翻身抱過去,感受著拂在肩頭的柔順發絲。真奇妙,這麽堅毅的人,頭發卻很軟。

他用嘴唇探索著,在那微涼的面頰印下一吻,“語哥,你失眠了吧?不用總是這麽堅強。想發洩,想哭鬧都可以,我的肩膀隨時借你。”

“我沒事啊。”懷中人咕噥。

“我們說好坦誠相待。”

“真沒事。”

“你怕我內疚,才說沒事。”

夏烽唯一能做的,是陪伴。

一起去辦公室工作,一起背單詞、練聽寫、練口語,一起做康覆訓練。

有一次去公司開會探討新產品,車開到半路,才發現忘了帶握力球。夏烽握著方向盤,打量自己的衣著,考慮把某件衣服脫下來搓成團來握。

邱語卻臉一紅,羞憤道:“小流氓!”

夏烽笑得岔氣:“語哥,你腦子出現了什麽畫面?我才不會把自己的‘球’借你捏。”

邱語咬著下唇不吭聲。

“你這麽容易害羞,年後真能做1嗎?”夏烽趁機調笑,餘光賞玩著對方略帶遺憾的表情。

“怎麽不能?難道,1就必須臉皮厚?”

春節臨近,夏烽對“輪崗”這件事一點也不慌。只有當邱語手裏的紙牌散了一地時,他才會慌,手忙腳亂地盡快收拾。同時,也在收拾邱語的失落。

一次,兩次……一百次,兩百次……

“我沒事”,“向前看”。邱語總是這麽說。

偶爾,他剛強的盔甲會短暫出現裂隙,流露出一絲無助,甚至是心灰意冷。又在接受安慰時,淡然一笑。

他的脾氣變差了一點,會在夏烽滿地撿牌時冷漠地說“別撿了,撿起來也不要了”,然後一口氣拆好幾副新牌。

過後,又為自己態度不好而道歉。

這一道歉,夏烽更心疼了。本來,他挺開心邱語能發脾氣,這算打情罵俏。人只要還在鬧,就沒事。一旦悶著,就真的消沈了。

夏烽很犯愁,拆了夾板之後這幾天,邱語不再使喚他,也不跟他一起洗澡了。

跟家人吃飯時,他說:最近有點閑,懷念為語哥跑來跑去的日子。

爸爸說:這是什麽癖好?點開購物軟件,搜索“狗玩具球”,買一個自己扔著玩去。

玩,這個動詞提醒了夏烽。

他從家拿來switch,工作學習之餘,帶著邱語玩馬裏奧賽車。表面說自己想玩,其實是想幫邱語改善心情。

“語哥,你又贏了!”一局結束,夏烽故作遺憾地搖頭嘆氣。

“你故意輸的吧?”邱語瞇了瞇眼,看穿一切。

“才沒有!來,再來。”

“你在可憐我,想讓我覺得,我的手很靈活。”邱語有點懊惱地丟開手柄,往後一靠,“小烽,以我們的關系,哪用得著這麽淺薄的安慰。”

口氣很冷漠,又帶著批評意味,令夏烽的心被扯了一下。他委屈地嘀咕:“是有點幼稚,我只想讓你高興一點。”

“我沒不高興啊。”邱語立即綻開一個服務員般的微笑。

“我——”

“你別可憐我。”邱語不自在地摸了摸右手,它依舊光潔修長。

“不是可憐,是愛惜。”

邱語無言地靠在沙發,又開始一局游戲。電視發出的特效聲很吵,卻令房間顯得更靜了。這次,夏烽沒放水,贏了。

可是,邱語卻說夏烽還是沒盡全力,因為是險勝。夏烽攤攤手:“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

“你得狠狠地贏我。”

“走,進屋。”夏烽壓過去嬉鬧,不經意朝窗口一掃,似乎有什麽晶瑩細碎的東西。

他起身踱到窗邊,微微瞪大雙眼,“語哥,你來!”

細雪正漫天飄灑。路燈是唯一的觀眾,無數雪片在它的註視下起舞,好一場寂靜的狂歡。

“初雪。”邱語靠近,發出一聲喟嘆,“難得沒有變成雨夾雪。”他轉身熄燈,黑暗湧上來,窗外的景致頓然清晰。

他們靜靜地賞雪。

下樓去吧!夏烽猶豫著,要不要這樣說,會不會顯得沖動幼稚。沒想到,沈默多時的邱語卻主動提出:“下樓看雪吧!”

夏烽立即點頭。

兩人先到姐姐房間門口聽了聽,又披上外套,裹起圍巾,輕手輕腳地出門,在靜謐無人的小區裏漫步。

下雪時一點也不冷,風也輕。路旁的樹叢積了輕薄的一層雪,像撒了糖粉的點心。

邱語擡起右手,感受細雪落在肌膚,說那種感覺像一個個輕微又冰冷的吻。見他仰頭探出舌尖,夏烽在旁調笑:“我要吃醋了。”

邱語開懷一笑,唇邊浮起淡淡的白氣。不知為什麽,這一幕尤其動人。

他們討論這場雪的源頭在哪,從多高的地方落下,夏烽能感覺到邱語心情很好。魔術師對“美”很敏感,容易被唯美的環境觸動。

“雪花穿過宇宙輕輕地落下,就像他們的結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邱語迎著飛雪輕聲念道。

夏烽問,這出自哪裏。

邱語說,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最近讀的。接著,問了一個浪漫卻不切實際的問題:“小烽,你說雪能穿過宇宙嗎?”

“從科學的角度,當然不能。”夏烽吹了吹落在鼻尖的雪,“宇宙太大了。據說,山頂洞人發出的第一縷火光,才剛走出銀河系。”

“那從不科學的角度呢?”

“你認為能,那就能。”

夏烽感到臉上一熱,有兩片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伴著一聲甜蜜的輕笑:“這個吻,遲早也會走出銀河系的。”

夏烽渾身一酥,腿都軟了,只想回家。可是,難得邱語心情好,該陪他多走走、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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