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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上掉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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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上掉餡餅

***

回到座位,邱語隨手翻了翻夏烽的朋友圈。

最新一則動態,是剛發的:

“魔術太精彩了,想破腦袋也猜不透,心靈感應是怎麽回事。變魔術的帥哥還幫我錄視頻,今天好開心,祝他中大獎。”

配圖,是舞臺上手捧紅蘋果的魔術師。

邱語笑笑,點了個讚。他瞄一眼前方與自己隔了兩排的帥保安,從半垂的腦袋來看,也在看手機。

往前翻翻,都是保安的日常,很積極向上,一點負能量沒有。業餘時間,還會健身、讀書。再之前的,就看不到了。

邱語揣起手機,認真看節目。

許久,他又拿出手機看時間,發現收到幾十個讚。過去幾年的動態,全被夏烽讚了一遍。他心裏一動,查看消息通知頁的互動記錄。每分鐘,讚1~2次。

對方在認真閱讀,而非社交性隨手點讚。

一想到夏烽逐條看過去,步步潛入自己早已拋在腦後的生活,他就冒雞皮疙瘩。仿佛那些點讚的拇指,全戳在了他背上。

可是,被註視的感覺又很好。

生活中靈光一閃的想法,偶得的趣圖,在發布時就帶著被看見的期許。這幾十個遲來的讚,像幾十盞聚光燈,烤得邱語臉熱。

正出神,又冒出個讚。

他不自覺地挑起嘴角。

“Can you feel it——”震耳的音樂令邱語回神,擡頭看向大屏幕。

新一輪抽獎開始了。一等獎,十部新款手機,售價五千多。邱語心裏升起淡淡的期待,盯著飛速滾動的員工姓名。

十個名字,依次定格。

看見“鍍膜部-邱語”時,他張了張嘴,渾身麻了一下,難以置信。夏烽回頭笑笑,喊著“你太幸運啦”。

邱語口幹舌燥,被天上掉的餡餅砸懵了。呆坐片刻,才在購物軟件查手機型號,挑選顏色。優先淺紫,其次淺綠。之後再考慮白、黑。

年會結束,邱語提著道具箱飛奔到後臺排隊領獎。看著領走臺燈、零食大禮包等小獎的同事,他更開心了。

“有紫色的嗎?”邱語出示工牌。

行政同事核對信息,說只有黑白。於是,他選了白。

除了手機,還拿到五百獎金——魔術節目獲得了二等獎。一等獎是夏烽的獨唱,獎金八百。

邱語並不失落。

他歸還服飾,收好獎品,步履輕盈地離開會場。

剛領了獎金的夏烽追上來,並肩而行:“語哥,其實我比你還幸運。手機有十個,而上臺互動的機會卻只有一次。”

“哈哈,我看你跳得最歡,才叫了你。”

四周空曠,冷風正緊。邱語裹緊圍巾,特意看了一下,那條破洞牛仔褲已經被夏烽換掉了。

被關註的人隨之低頭,笑意和眉釘一齊在臉上閃動:“怎麽,怕我冷?”

“怕你騎車時,風灌進褲子裏,洞越扯越大。到家一看,就剩一條牛仔褲衩了。”邱語心情愉悅地開著玩笑。

見他停在公交站,夏烽奇怪,指了指與國際會議中心相鄰的大酒店:“公司包了好幾個宴會廳呢,你不吃席了?”

“不了,快七點半了。”邱語瞥一眼道具箱,“我得在九點前到家,地鐵不讓帶鳥,只能倒公交。”

“還得卡時間啊,你是灰姑娘嗎?”

邱語笑著搖頭,緊了緊棉服的領口。心想:回家晚了,我姐就要開始拍籃球了。

路燈下,他微微上挑的眼角泛著初雪般的銀光,令這個笑容格外奪目。

“我以為,男生化妝會很醜,你還挺好看的。”夏烽說著與臉有關的話題,卻移開視線,去看夜幕下飛馳的車流。

公交來了。

邱語登車,在空位落座,隔窗揮了揮手。

輕微的顛簸中,他回想著那個叩擊靈魂的問題:為什麽不以魔術師為職業?

魔術師不是魔法師,沒法憑空變出面包。

普工雖乏味,但每月10號,卡裏都會收到六七千工資,從不拖欠。有五險,餐補,全勤獎。免費體檢,過節福利。他的工齡三年多了,也許明年能升線長。

大家都說,靜電環套住了靈魂,流水線奪走了青春。原以為只是進廠過渡,沒想到,一生都在廠裏度過。

雖是調侃,但有道理。

當人陷入一種枯燥卻安逸、按部就班的生活,成為社會的一個零件,就很難掙脫出來了。

邱語不敢辭職,不敢投入資金定制道具,不敢去奔波尋覓演出機會,也沒有加入任何魔術交流群。

一交流,心就野了。那是對姐姐的不負責。

他得在大企業安心工作。他甚至對互助組織的人說,如果自己工傷涼了,或夜班時猝死,一定要和維躍科技打官司,幫姐姐爭取到最多的賠償。

***

“姐,新手機,送你。”

邱語把新手機送給姐姐。她披著毛巾,頭發濕漉漉的,剛洗過。

她不要,堅持用舊的——一部淺紫色的陳年老機。她的電話手表則是綠色,都是她喜歡的顏色。

“真的不要?那我賣了哦。”

邱語給未拆封的包裝盒拍照,打開二手網站。他滑了滑卡頓的舊手機,猶豫一下,又退出了。

難得幸運一次,留下吧。反正,也該換手機了。不然,遇見緊急情況,報警都卡殼——他得找些借口,才能心安理得。

他看向姐姐,摸了摸她的濕發,果然發黏,又沒沖凈。他把姐姐往衛生間推,“再去沖一沖,頭發上還有泡沫呢。”

“還有泡沫呢。”姐姐邊重覆,邊抗拒。

勸了一會,邱語接來一盆溫水。讓姐姐躺在沙發,後腦墊在椅子,舀水反覆沖淋發絲。

“弟弟!”姐姐大喊。

她不喜歡長時間洗頭,表現得很焦躁,還做起了蝴蝶手,蝴蝶振翅般動著手指。不是舞蹈動作,是孤獨癥的刻板行為。

“控制情緒,還有動作。不沖幹凈,頭發慢慢掉光了,沒法紮辮子了。”

邱語一直在說話,來緩解姐姐的不安。後來,他念起詩歌:“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姐姐安靜下來,倒仰著頭。她用明亮而空洞的雙眼看著邱語:“買菜去啊?”

她又說起奶奶和人打招呼的話,把弟弟當成了陌生人。

“我是弟弟。”邱語歪歪頭,“我的臉倒過來,你就認不出我了?”

“肚子疼。”姐姐又說。

邱語問,有沒有吃藥。

“有沒有吃藥?”姐姐也問他。

邱語扶姐姐坐起來,在她頭上包了毛巾,去數她背包裏的布洛芬緩釋膠囊。比起上個月,少了兩粒。

看來吃過藥了。她說的肚子疼,是白天的事,不是現在。

邱語來到臥室,窗邊晾衣架搭著甩得半幹的褲子。

姐姐會洗衣服,不是有清潔的意識,而是忍受不了汙漬帶給衣服的變化。她洗頭發,也是因為油脂分泌會改變發絲的形態。

電視傳來嘈雜聲,又是環法自行車賽。邱語真怕,那些選手遲早會累死在自家電視裏。

“做一下記號……”他取過臺歷,往後數了28天,在該日期和前後相鄰的幾天都貼上貼紙。

洗過澡,餵過兩只配合默契的白斑鳩,邱語哼著歌往新手機傳數據。高配置帶來的無敵流暢感,就像自己今晚的表演。

今天過得真棒,棒得就像新手機的攝像頭。

他微微側頭,理了理帶著濕氣的發絲,勾起嘴角,隨手自拍一張。挺好看,可惜不能當飯吃,除非去吃軟飯。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還沒給夏烽發視頻,人家奶奶等著看孫子呢!

他點進對話,進入相冊,發送視頻。咻一下就過去了,比飛牌還快。這才留意,發的是剛剛的自拍!

自己還在那邪魅一笑!

“快,撤回,撤回!”邱語臉上發燙,手指飛動,迅速撤回,祈禱夏烽別看見。

夜裏,洗完澡,給剛加好友的同性發自拍……太奇怪了。夏烽看見,一定會做噩夢的。

“撤回,撤回。”姐姐跟著重覆。

然而,中獎的幸運並未延續到現在。

隨著一聲悅耳的鳥鳴提示音,夏烽秒回:“你在家?這是剛洗完澡?”

“抱歉,發錯了。”邱語的腳趾在拖鞋裏打架,比諾曼底登陸戰都激烈。

“本來想發給誰?”對方又秒回。

“沒誰,就是試試新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想發視頻給你,點錯了。”邱語坦言。

“前置都帥成這樣,後置不得起飛了。”夏烽附了個可愛的表情。

這話莫名有點澀澀的。不過,邱語對自己說:在人家心中,你才是今晚最澀最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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