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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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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悸

沫沫只覺顱中一陣翻湧,似有萬千尖嘯蟲豸啃噬神魂,昏沈混沌裏,那盤踞靈臺已久的猙獰獸殘念正瘋狂躁動,攪得她神魂欲裂。

忽有一縷清冽如月華的暖意,自天靈蓋緩緩淌入,循著神魂脈絡漫遍靈臺。那是月霜在法壇之上溢散的精純月華之力,裹著月神教禳災咒的神聖意韻,循著滿城猙獰獸殘念蹤跡,精準尋至。

暖意初時極淡,卻攜著不容置喙的凈化之力,所過之處,靈臺混沌戾氣盡皆如冰雪遇春,滋滋消融。

猙獰獸殘念驟感危機,陡然暴起化作一團濃黑虛影,在她靈臺內張牙舞爪,發出尖銳的精神嘶吼。無形沖擊四下擴散,沫沫靈臺劇烈震顫,她蹙眉悶哼,神魂如遭萬千鋼針穿刺。

可那縷月華暖意卻愈漸熾盛,轉瞬凝作瑩白銀鏈,層層密密纏繞住那團黑虛影。

殘念瘋狂掙紮,翻湧黑氣不住沖撞銀鏈,妄圖撕裂束縛、吞噬凈化之力。然銀鏈之上月華流轉,每一次輕顫都灑下細碎銀輝,輝光落處,黑氣便消融幾分,猙獰獸形輪廓漸漸淡去,嘶吼聲也從尖銳刺耳變得嘶啞微弱。

不過片刻,銀鏈驟然收緊,伴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哀鳴,濃黑殘念徹底崩散,縷縷黑氣盡被月華之力滌蕩。

沫沫靈臺之內混沌散盡,唯餘澄澈清明,先前神魂被撕扯、被操控的劇痛驟然消散,只剩神魂耗損後的些許空乏,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緩緩睜開眼,空洞木然的眸子雖未全然清明,眼底已漾開一絲微弱神采。擡手輕撫額頭,顱中清明朗澈,那股盤踞日久的暴戾之氣蕩然無存,靈臺深處澄凈無垢,再無半分邪祟蹤跡。

沫沫茫然無措,她不知這殘念的離去於自己是好是壞。移步至鏡前,鏡中人容顏依舊昳麗,眉目如畫。她心中了然,這般絕色,原是那猙獰獸贈予她的恩澤。

風疫退去,落日城總算掙開了連日籠罩的陰霾。鉛雲散盡,暖陽破開天際,洋洋灑灑落遍長街短巷,將滿地狼藉烘得添了幾分暖意,卻烘不褪滿城浸骨的傷痕與寒涼。

往日車水馬龍的天珠街,雖漸有行人往來,卻無昔日喧囂熱鬧。路側店鋪多半敞門,掌櫃夥計埋頭清掃塵土,瘋癲時被砸壞的桌椅門板堆在墻角,漆皮剝落,木茬翻卷,靜靜訴說著不久前的混亂。

偶有孩童一時忘形追跑嬉鬧,剛邁出數步便被大人厲聲喚住,拽到身邊緊緊攥住手腕。大人們眼底驚悸未散,總忍不住頻頻四顧,唯恐那無形戾氣卷土重來。

街邊墻角還留著些許繩索殘痕,那是此前束縛瘋癲之人所留。不少人家門前晾著半幹的衣物,多沾泥汙、扯得破損,在風裏輕輕晃蕩,添了幾分蕭索。

往日人聲鼎沸的茶寮酒肆,雖已擺開桌椅,卻鮮有人高聲談笑。茶客們皆低聲絮語,或嘆祭司神跡,或憶親友瘋癲模樣,語氣裏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更有揮之不去的黯然。

城邊空地上,臨時棚子尚未拆除,地上殘留著幹草與水漬。此前這裏擠滿被邪祟纏擾的人,嘶吼哭喊聲日夜不絕,如今只剩幾名家仆默默收拾殘物,時不時駐足望著空蕩棚子發怔。

親人雖已平靜,可眼底的空洞木然,已成了刻在心上的疤。

幾棵曾被撞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樹,樹幹布滿深淺劃痕,不少枝椏折斷,光禿禿的梢頭對著天穹,透著孤寂蕭瑟。

樹下石凳上坐著幾位老者,手中摩挲著溫熱茶盞,久久不語。有人痛失老伴,有人看著兒女癡傻無言。風疫雖散,日子總要繼續,可心上的洞,卻沒那麽容易填平。

賣花郎挑著擔子緩步走在街頭,擔子裏鮮花尚沾朝露,鮮嫩欲滴,卻少有人問津。往日姑娘婦人爭相搶購的光景不覆存在,偶有人駐足,也只是淡淡一瞥,便默然轉身離去。

風疫過後,滿城人都在小心翼翼撫平傷痕,那些鮮活明媚的歡喜,似已被戾氣耗去大半,只剩一份謹小慎微的安穩。

炊煙漫上屋檐,家家戶戶升起煙火,飯菜香氣驅散了往日戾氣,卻驅不散人們心底的餘悸。

孩童不再肆意奔跑,婦人叮囑聲不絕於耳,男子們多了沈默,行路時總會下意識避開曾爆發混亂的角落。

夕陽西下,餘暉將落日城染成一片暖金,長街上行人漸多,店鋪幌子重新掛起,隨風輕擺。

喧囂在一點點歸位,平靜也在慢慢紮根,可那些邪祟侵擾的痕跡、刻在神魂裏的恐懼、親人癡傻的遺憾,皆成了落日城刻骨難消的傷痕。

落日城偏僻處,四下死寂。

救世會會主北風望著虛空,神色癲狂又陰鷙,嘴角掛著一抹陰惻惻的笑,自顧自低聲念叨,語氣裏滿是怨毒與篤定:

“你們高興吧,盡情高興吧。今日風疫退了,便以為萬事大吉?你們高興不了多久。這點安穩,不過是我給你們的喘息之機。

等著吧,我會給你們一個更大的驚喜——

一個足以讓整個落日城再陷煉獄,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驚喜。

很快,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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