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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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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

沫沫蜷在車廂裏,肩頭微微聳動,壓抑的抽泣聲裹著午後微涼的風,從車簾縫隙裏輕輕漏出去。

方才在景忠堂,望著父親的牌位,那點強撐了一路的鎮定轟然崩塌。心頭的悲痛沈得發悶,堵在喉間,怎麽也壓不下去。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道理她都懂,可她做不到。父親的音容笑貌明明還在眼前,燈下教她讀書、馬背攜她馳騁的片段,一幕一幕清晰得刺人,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落。父親為她謀劃半生,她卻連他驟然離世的真相都查不出,何其無力。

數日奔波,從邊陲一路趕到京城,冷眼、呵斥、明槍暗箭接踵而至,那些傷都刻在了骨子裏,可父親的死因依舊如墜迷霧。她不信官方口中那句“急病暴斃”——父親素來健朗,弓馬嫻熟,怎麽會毫無征兆地撒手人寰?

父親入京前,便已隱隱流露不安。他到底在忌憚什麽?莫非真如冷軒所說,是那權傾朝野的丞相韓悅,暗中下了毒手?

前路茫茫,她竟連一個可以借力的人都沒有。本以為雪鷂身負異術,能助她一臂之力,誰知此人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杳無音訊。自己靈臺裏還寄居著一頭神秘邪物,桀驁難馴,像一顆不知何時會炸的雷。身邊的人更是不堪大用,一入京城便被繁華迷了眼,做事瞻前顧後,事事都要她一個人拿主意。

她不過是個未歷世事的閨閣女子,這沈甸甸的血海深仇,這波譎雲詭的京城暗流,這副擔子,實在太重了。她還要撐多久,還能撐多久?眼前只覺一片墨色,看不到半分光亮。

“車內可是洛加之女,沫沫小姐?”

一道低沈渾厚的聲音穿透午後喧囂,帶著幾分金石般的磁性,輕輕叩在車轅上。

沫沫心頭一震,慌忙擡手拭去淚痕,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自她亮出洛加之女的身份,京中權貴避之唯恐不及,誰會這般大膽,主動找上門來?她攥緊袖角,緩緩掀開帷裳,眼前驟然一亮。

車外立著一名男子,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是刀削斧鑿般的冷硬棱角,眉宇間凜凜英氣,壓得周遭車馬喧囂都淡了幾分。他負手而立,玄色衣袍下擺被風掀起微瀾,袖口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目光掃來之際,眼底似有寒星掠過,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沫沫只覺渾身一凜,心底最深的隱秘仿佛都被看穿,不由得一陣慌亂。

“小女正是。閣下喚我,所為何事?”她定了定神,示意車夫停車。

男子聞言,唇邊綻開一抹淺淡的笑,如冰雪初融:“令尊曾托付在下保管一些物事,今日特來轉交小姐。”

這話不啻一根救命稻草,沫沫心頭劇跳,猛地從車廂裏躍下,快步沖到男子面前,急切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家父臨終之際,閣下可在他身旁?他去得……可還安生?求你,把詳情告訴我!”

來者正是一路尾隨的暗然。見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暗自忖度方才的托詞是否有疏漏。在他眼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女,不過是掌中之棋,構不成半分威脅。

可看著眼前少女煢煢孑立,眼眶通紅、泫然欲泣的模樣,暗然心頭竟掠過一絲極淡的歉疚。

她的家破人亡,她的顛沛流離,全是拜他所賜。

這念頭剛一冒頭,便被他強行壓下。他本就是行走在黑暗裏的人,豈會被這點惻隱之心絆住腳步。

“姑娘誤會了。”暗然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在下最後一次與令尊晤談時,他依舊身康體健,談笑風生。其後之事,在下確實不知,還望姑娘恕罪。他托付我保管之物,不過是有備無患罷了。”

希望的光芒,瞬間從沫沫眼底黯淡下去,滿滿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她怔怔望著他,竟絲毫沒有察覺,眼前這個瀟灑不羈的男人,正是她踏遍千山萬水也要尋的殺父仇人。

“尊駕可否將與先父交往的經過,細細說與我聽?小妹……定當銜環相報。”沫沫說著,便要屈膝下跪。

“姑娘不必行此大禮,在下愧不敢當。”暗然心頭微動,急忙伸手去扶。

指尖即將觸到她衣袖的剎那,沫沫猛地一顫,一絲羞怯掠過臉頰,順勢借力站起。兩人四目相對,暖風卷起她鬢邊碎發,拂過他冷硬的下頜,空氣裏霎時彌漫開幾分難言的尷尬。

變故陡生!

暗然心頭猛地一悸,一股刺骨的危機感瞬間席卷全身。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對危險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一道無形無影的勁風,裹挾著蝕骨戾氣,如電光石火般朝他面門撲來!

空氣裏只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似有一道肉眼難辨的劃痕,轉瞬即逝。

這細微異動,卻被暗然精準捕捉。千鈞一發之際,他來不及避讓,腰身猛地向後彎折,使出鐵板橋絕技,上半身幾乎與地面平行。與此同時,腰間短刀已然出鞘,寒光破風,待那東西從頭頂掠過時,利刃裹挾淩厲勁風,狠狠斬下!

“嘶——”

一聲極輕的哀號,似有若無地散在風裏。

電光石火間,暗然只覺一股寒意直沖頂門,後背驚出一身冷汗。他執行過無數兇險任務,刀山火海都闖過,從未有過半分退縮,可眼前這東西,竟讓他生出一絲無力感。

這絕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存在。它的攻擊避過皮肉筋骨,竟是直逼心靈的精神沖擊,如附骨之疽,陰毒至極。

手中的刀,真的能傷到它嗎?

暗然沒有把握。

他不敢戀戰,猛地挺直腰身,足下一點,輕功施展到極致,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幾個起落便隱入錯落的屋宇樓閣之間,來去如風,了無蹤跡。

沫沫怔怔站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反應。她看著暗然突然拔刀斬向虛空,又看著他一言不發驟然離去,這一連串怪異舉動,讓她目瞪口呆。她還等著聽父親的過往,他怎麽就……跑了?

好半晌,沫沫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趕車的阿堅,聲音帶著幾分茫然:“他……這是怎麽了?莫不是突然魔怔了?”

“魔怔”二字一出,沫沫心頭猛地一顫,瞬間聯想到自己靈臺裏那團蠢蠢欲動的邪物,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阿堅囁嚅著,張了張嘴,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方才也看得一頭霧水,哪裏能有什麽見解。

沫沫無奈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走吧。”

她重新坐回車裏,牛車緩緩啟動,朝著落腳的客棧駛去。車廂裏重歸寂靜,可她的心,卻比來時更加紛亂,亂得像一團纏了死結的麻。

沒人知道,寄居在沫沫靈臺裏的,是一頭猙獰獸的殘念。此前它一直沈睡著,靠著從冷軒身上攫取的恐懼滋味,一點點積蓄力量。方才暗然靠近時,身上那股濃郁的殺氣、死氣、戾氣與煞氣,裹挾著令人戰栗的恐懼之源,如驚雷般將它從沈睡中驚醒。

這些陰鷙氣息,遠比尋常滋味更讓它酣暢。而沫沫心頭翻湧的血海深仇,本就是滋生恐懼的溫床,這也是它甘願蟄伏在她靈臺的緣由。它本想趁機探觸暗然身上那股極致的恐懼,卻沒料到這個凡人警惕性如此之高,身手更是迅捷得可怕。

偷襲未果,猙獰獸殘念無聲咆哮,卻不敢在體外久留——一旦離開宿主靈臺超過半炷香,它便會魂飛魄散,徹底消散。最終,它只能悻悻縮回沫沫靈臺深處,再次陷入沈睡,如同一顆蟄伏的種子,靜待下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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