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別

雪鷂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方才的幸福明明剛在眉梢露了個笑臉，轉瞬便碎得無影無蹤。手心空落落的，再也觸不到阿休掌心的溫軟；心口更是空得發慌，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掏成了一座空蕩蕩的孤城。阿休走得義無反顧，快樂跟著走了，連他的魂魄，也像是被一並勾走了。

阿休再一次倏忽而逝，只留他獨自承受路人投來的異樣打量，逼得他倉皇逃竄，生怕被人當做邪魔歪道，落得個人人喊打的下場。想起阿休臨別時那雙泫然欲泣的明眸，還有蒼白如紙的臉龐，雪鷂的心便狠狠一揪。本該是滿心歡喜的半日時光，偏偏拖了條沈甸甸的憂傷尾巴。

可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究竟是什麽，讓她這般毅然離去？是女兒家的矜持作祟？還是她窺到了凡人看不見的兇險？又或者，是他終日無所事事、不求上進，讓她積攢已久的失望，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好歹是神仙一流的人物，按理說，不該這般在意這些膚淺俗事才對。

雪鷂心裏的怨懟，在惆悵的浸泡下瘋長——就算他當真有錯，也該明明白白告訴他錯在何處，給他一個解釋或彌補的機會，而非這般灑脫決絕的轉身，留一個難解的謎團，任他疑神疑鬼、胡思亂想。

雪鷂摸出那截被阿休遺落、又被他慌忙撿回來的樹椏。

倘若沒有這東西作證，他幾乎要疑心，方才那半日的歡愉，不過是一場恍惚的大夢。樹椏仿佛也隨舊主一同被抽走了魂魄，周身散發著腐朽的氣息，往日裏的盎然綠意蕩然無存，只剩一截枯枝敗木，蔫蔫地垂著頭，沒半分生氣。

這是阿休留給他的暗示嗎？隱晦宣告，他們之間的交情，早已同這樹椏一般，徹底枯萎？

不甘心，他實在不甘心！他一定要找到阿休，當面問個清楚。

可公主府豈是任人隨意進出的地方？一旦被抓，等待他的，是重新被禁足，還是更嚴酷的懲罰？到那時，阿休還會有心思施展神通救他嗎？說不定，連阿休都會被拖入險境，她的藏身之處，也會因此暴露。公主必定會請來大批能人異士，捉妖凈宅，到時可如何是好？

這能怪他嗎？要怪，也該怪阿休只顧著自己痛快一走了之，全然不管他會不會傷心，會不會陷入絕境。

確認周遭再無旁人——尤其是絕不會有雪鷂的身影後，阿休眼裏強忍了一路的淚珠，才終於敢肆無忌憚地滾落。

認識雪鷂，給她帶來的，是甜蜜與憂傷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愫。有時一方蓋過另一方，更多時候，卻是纏纏綿綿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她修得人形，也擁有了人的七情六欲，早已自覺將自己歸入人類的範疇，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會坦然接納她。

雪鷂從未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疏離，可也許，那只是他將心底的厭棄暫時壓制住了。一旦爆發，只會變本加厲。

她與雪鷂之間的那道鴻溝，從來就沒有半分縮小，更遑論彌合。異性相吸，可吸得來一時的貼近，終究逃不過他日的分離。她與雪鷂，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軌跡。人妖殊途，從來都是橋歸橋，路歸路，永遠不會有真正的交匯。

聽多了世間的分分合合，看多了人情的聚散無常，她本該看淡了、不在乎了才是。一次短暫的邂逅而已，算得了什麽？往後漫長無涯的歲月裏，她總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可是，再也遇不到第二個雪鷂了。

雪鷂，是獨一無二的。

阿休忽然心頭一緊，慌忙收回飄遠的思緒。

雪鷂沒了她的庇護，會不會遇上什麽不測？她明知自己是杞人憂天，可那顆心，還是像被十五個吊桶輪番攪動，七上八下，不得安寧。

臨別前，再看雪鷂一眼吧。拋開那些紛紛擾擾的顧慮，就算只是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也不忍心這般說走就走。

阿休隱去身形，遙遙望去。

只見雪鷂形單影只，拖著長長的影子踽踽獨行，那張臉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落寞與恓惶。縱然她早已打定主意硬起心腸，不再與他藕斷絲連，可看著這般光景，心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陣尖銳的痛惜與哀憐。

是她，誤會他了嗎？

還是她的心，早就被這個少年悄悄拴住了？

或許，是她對他太過上心，才會這般敏感，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攪得她滿心憂慮，滿心難過。就算雪鷂真的喜歡上了別的姑娘，他心裏，總該為她留一個位置的吧？

只要能安然度過雷劫，不出意外，她的生命幾乎是無窮無盡的。雪鷂這不足百年的壽數，於她而言，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光景。她只需一次坐關，閉眼睜眼之間，幾十年的光陰便已倏忽而過。

既然雪鷂離去之後，她還有無數機會遇上更多愛慕她的男子，又怎能這般自私，想要將雪鷂獨自占為己有？這對雪鷂來說，未免太不公平。

雪鷂能夠過得幸福安樂，不正是她最大的期望嗎？

可她，真的能給雪鷂帶來幸福嗎？

如果不能，她又有什麽資格，去抱怨雪鷂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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