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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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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殘

一覺醒來,天光已然大亮。

雪鷂撐著身子坐起,指尖下意識揉向額角,腦袋裏昏沈作痛,四肢百骸像是被拆開重裝過一般,透著股散架似的麻木酸軟。昨晚那一連串的驚魂遭遇,怕是比他過去十幾年經歷的加起來還要離譜。

可轉念想起雨夜中驚鴻一瞥的少女身影,雪鷂臉頰便微微發燙,心跳也亂了幾分。只可惜當時電光石火,看得倉促又模糊,如今回想只剩一片朦朧光影。他咂咂嘴,心裏暗自嘀咕,昨晚那番經歷,到底是場驚心動魄的噩夢,還是場香艷撩人的美夢?

那個神秘的女孩,又去了哪裏?

雪鷂依稀記得,昨夜他湊近詢問時,少女那雙清澈的眸子忽閃了幾下,偎在他身上的身子輕輕扭動了兩下,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欲言又止。下一刻,她竟化作一道微光,憑空消失在了夜色裏。雪鷂倉促間伸手去摟,只撈到一片冰涼的虛空。他慌忙站起身,借著朦朧月色四處搜尋,可夜色茫茫,哪裏還有半分蹤跡。寒氣順著衣袍的破洞往骨子裏鉆,凍得他瑟瑟發抖,只好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怏怏地回了自己的房間歇息。

她現在怎麽樣了?又會在何處落腳安歇?

盡管那少女神秘莫測,說不清是人是妖,可雪鷂對她卻生不出半分恐懼。想起她那張清爽幹凈的臉龐,他的心裏竟生出幾分急切的期盼,盼著能與她再次相見。

正思忖間,另一個女孩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是個叫祁琪的姑娘,生得五官精致,膚白似玉,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當初雪鷂負氣離家,一路上游山玩水,從不肯委屈自己,沒過多久便將盤纏揮霍一空。流落異鄉,人地生疏,連籌措川資的門路都沒有,走投無路之下,他只好應招進了一家酒坊做工糊口。祁琪,便是那家酒坊的東家之女,妥妥的女少東。

酒業自古便是官府嚴控的厚利行當——朝廷明文規定,只有繳納高額稅銀、接受官府嚴密管控,且與官家關系匪淺的商戶,才有資格經營酒類的釀造與售賣。靠著這層關系,祁家的酒坊生意興隆,利潤豐厚得嚇人。除了酒坊,祁家名下還有數十家各式店鋪,財雄勢大,在當地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富戶。

雪鷂被分派在酒坊的晾堂做工,每日裏不是翻曬酒糟,就是搬運酒壇,活兒又重又枯燥。沒幹幾天,他就膩煩了,心裏打起了退堂鼓,琢磨著另謀生路。

變故就發生在一個尋常的午後。那天祁琪遣散了隨身丫鬟,獨自一人在街上閑逛,瞧見新開的飾品鋪裏擺著一支流光溢彩的步搖,一眼便相中了。可她出門時走得匆忙,身上沒帶分文,掌櫃的又鐵面無私,不肯賒賬。無奈之下,她只好拐到鄰近的自家酒坊,想支取些銀兩。

恰逢雪鷂在門口清理酒糟,祁琪便頤指氣使地讓他去叫賬房先生過來。雪鷂本就不認得她,又正憋著一肚子煩悶,便沒好氣地敷衍了幾句,語氣疏懶又輕慢。這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祁琪哪受過這種氣,當場便發作起來,大小姐脾氣一上來,對著雪鷂就是一頓數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引得作坊裏的夥計們紛紛圍過來看熱鬧,這場鬧劇才草草收場。

事後,雪鷂自然被管事的狠狠訓斥了一頓,祁琪也憋著一肚子火回了家,連心心念念的步搖都沒心思買了。

打那以後,祁琪便成了酒坊的常客,三天兩頭地往這兒跑,專挑雪鷂的刺兒,橫豎看他不順眼,一心要找機會報覆夙日的“不敬之罪”。雪鷂本就有了離開的念頭,自然不怕她刁難,可也不想再與她起正面沖突,於是便學著拐彎抹角地揶揄她。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番擠兌人的話,竟成了明珠暗投。祁琪半點沒聽出話裏的嘲諷,反倒覺得他心思玲瓏,嘴皮子利索,比那些唯唯諾諾、生怕惹她不快的下人有趣多了。再加上雪鷂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俊朗挺拔,一來二去,祁琪竟對他動了心。

她說話的語調漸漸溫柔了下來,往日裏的驕橫跋扈收斂了不少,時常對著雪鷂臉紅心跳,那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是春心萌動。

看著這陰差陽錯的結果,雪鷂只覺得哭笑不得。當然,他可沒傻到去戳破這層窗戶紙,把實話公之於眾。祁琪好歹是個貌美如花的姑娘,家裏又有錢有勢,跟她搞好關系,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呢?

沒幾日,雪鷂便嘗到了甜頭。他的生活質量直線上升,吃穿用度樣樣精致,再也不用跟著夥計們啃粗糧、穿粗布。酒坊掌櫃看在祁琪的面子上,對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幹多幹少、幹好幹壞,全憑心意。

可日子久了,雪鷂也漸漸覺得不耐。祁琪認定了他是值得托付的人,便一心想把他打磨成自己心中的模樣。每日裏耳提面命,督促他讀書習字,規誡他言行舉止,恨不得將他塑造成一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在祁琪看來,這是她身為“知己”的責任——她堂堂祁家大小姐,肯紆尊降貴看上他一個窮小子,已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就算偶爾說話直了些、重了些,也全都是一片好心。

雪鷂心裏卻門兒清,女人總有種天真的執念,總以為自己能改變男人;更天真的是,她們還真信,男人會心甘情願為自己改變。

他可沒那份對祁琪感恩戴德的覺悟。難不成自己天天賠著笑臉,挖空心思說些甜言蜜語,就是為了聽她沒完沒了的嘮叨和數落?盡管祁琪的美貌確實賞心悅目,可這點美色,還不足以抵消耳根不得清凈的苦楚。雪鷂從始至終都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更從沒奢望過要和祁琪共度一生。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兩人不過是各取所需,圖個新鮮刺激罷了,若是當真了,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沒過多久,祁琪的父親祁山便得知了此事。祁山勃然大怒,自己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女兒,竟被一個來歷不明的窮小子勾搭了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當即派了幾個家丁,把雪鷂拖到僻靜處狠狠教訓了一頓,還撂下狠話,勒令他立刻滾出此地,永遠不許再踏足祁家的地界。

雪鷂自然不會乖乖就範。他連夜偷偷摸去找祁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的委屈,賭咒發誓說,只要自己能安頓下來,必定會回來娶她,兩人同效於飛,永不分離。哭到情深處,他又似是無意般提起,自己如今身無分文,往後的日子怕是難以為繼。

祁琪早已被他的花言巧語哄得暈頭轉向,陪著他抹了好幾把眼淚,回家後便偷偷翻出積攢的散銀,還有幾樣貴重的金銀珠翠首飾,一股腦地塞給了他。兩人在夜色中灑淚而別,好一番依依不舍的光景。

誰料雪鷂前腳剛走出祁琪的視線,後腳便折返身,趁著夜色翻墻潛入祁宅,在柴房、馬廄四處點了幾把火。幸好家丁們發現得早,撲救及時,才沒釀成重大損失,但也把偌大的祁宅攪得雞飛狗跳,亂成了一鍋粥。

雪鷂在逃跑的途中,三番五次險些被祁家的家丁擒住,弄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最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逃掉。

自那以後,雪鷂便將祁琪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日漸模糊,偶爾想起,心裏也是古井無波,不起半點漣漪。今日不知怎的,竟會突然從腦海中冒出來,卻也只是如過眼流星般,一晃而過,轉瞬便消失無蹤。

正出神時,雪鷂忽然覺得胸前癢酥酥的,帶著幾分異樣的灼熱感,難受得緊。他連忙掀開被子低頭去瞧,這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自己佩戴多年的護身符,竟早已化為一堆赤紅的齏粉,只剩下脖子上那條空蕩蕩的鏈子還在。那些細碎的粉末黏附在心臟位置的衣襟上,正絲絲縷縷地往皮膚裏滲透。

雪鷂嚇了一跳,慌忙伸出雙手去撲打,可那些粉末像是生了根似的,怎麽也拂不掉。他心裏咯噔一下,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嘴上仍兀自安慰:“也許……也許它們對身體沒什麽害處吧。”

他還記得,當初大姐將這護身符分送給他們六個兄弟姐妹時,曾再三叮囑:“這護身符能救你們一命,戴上它,你們六人便多了一次存活的機會,一定要珍之惜之,莫失莫忘。”

昨晚睡前脫衣時,護身符還好好的,怎麽一覺醒來,竟成了這般模樣?

雪鷂皺了皺眉,先是心疼這上好紅玉的價值,隨即又暗自腹誹,這般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傻子才會真當它是救命寶貝。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昨晚的確是死裏逃生,想來應該是那位神秘少女出手相助的緣故,和這護身符多半沒什麽關系。

他又想起,祁琪也曾覬覦過這枚護身符,纏著他要去做定情信物,被他找了個借口婉轉謝絕了。

現在想來,他和祁琪之間,哪裏有什麽情分可言?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

雪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縫裏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輕響。算算時間,賴床也快半個時辰了,總不能一直窩在床上。

他心裏記掛著昨晚的事,總覺得堵得慌,像是揣了個疙瘩。

去後園看看吧,說不定,還能遇上那位神秘的少女呢。

雪鷂打定主意,翻身下床。剛走到後園附近,就聽見一陣嘈雜的喧嘩聲,人聲鼎沸,熱鬧得很。他走近一瞧,只見那棵被雷劈過的遮天樹殘骸旁,五六個花匠正圍著一名管事,外圍還圍了不少看熱鬧的家仆,指指點點,各抒己見。

“這樹都燒成這樣了,光禿禿的,擺在這荷花池邊,簡直是掃人雅興!依我看,不如直接砍掉算了,橫豎它也活不成了!”一個花匠粗著嗓門說道。

“可別亂說!”另一個老花匠連忙擺手,神色凝重,“千年的古樹都是有靈性的,哪能說死就死?再說了,昨晚的雷電為何專劈這一棵樹?說不定是它犯了什麽天條,遭了天譴呢!依我看,不如在樹下焚香祭拜,求神問蔔,保不準還靈驗得很!”

“砍不砍的,咱們說了也不算。”管事皺著眉,沈吟道,“還是等公主來了,再聽她的吩咐吧。”

“嗨,樹死了就得砍,以前府裏的老樹不都是這麽處置的嗎?”有人不以為然地撇嘴,“你們膽子也太小了,就算公主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麽的。”

“你懂什麽!”老花匠吹胡子瞪眼,“這遮天樹的年頭,比這座府邸、甚至比這座城池的歷史都要長,可不是普通的樹木!公主每次來府裏,幾乎都要到樹下坐一會兒,定是對它有感情的。咱們可不能頭腦發熱,胡亂做主,不然到時候有苦頭吃!依我看,公主沒來之前,等紅紅來了也行,聽聽她的意見,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說起昨晚,可真是嚇死人了!我聽夜裏巡邏的大壯說,昨晚這遮天樹這兒,那可是電光閃閃,雷聲滾滾……”

雪鷂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覺索然無味,懶得再看,轉身便循著原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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