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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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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聖

月亮山月牙峰之巔,月神廟前廣場開闊遼遠,青石地磚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與天際流雲遙遙相接。一尊三十餘丈高的月亮女神像巍然矗立中央,以整塊白玉雕琢而成,通體瑩潤,日光下流漾著淡淡清輝。

神像女子容貌端秀絕倫,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衣袂飄飄,似乘風欲飛。她立於九層高臺之上,俯瞰蕓蕓眾生,周身既有君臨天下的威嚴,又溫潤如水,不見半分咄咄逼人,只叫人望之便心生尊崇,甘願俯首。

這尊神像有一樁遠近聞名的異事——距神像五步之內,似有一道無形屏障籠罩。任憑狂風呼嘯、烈火灼燒,皆於屏障前無聲消弭;每逢陰雨傾盆,朝聖者倚臺而立,頭頂無片瓦,伸手可觸雨絲,縮回手時,身上卻滴水不沾。這般神跡,引得信徒愈發虔誠熾熱。

通往月牙峰的山路,自山底向四方延伸出四條蜿蜒小徑,終年香火不絕,朝聖者的足跡從未斷絕。他們或三五結伴,或老小相扶,有人一步一叩,額頭磕出血痕也不肯停歇;有人三步一拜,膝蓋磨穿布衣,露出血肉也甘之如飴。信徒們有的來自夕陽國偏遠州縣,有的跋山涉水自黎明國而來,風餐露宿,草鞋磨破一雙又一雙,只為奔赴心中聖地。

朝聖之路,從來布滿荊棘。山間突發的山洪、密林蟄伏的盜匪、沿途盤剝的酷吏、纏身的病痛瘴氣,皆是攔路之虎。無數人倒在半途,屍骨埋於山路兩側,漸漸與草木相融。僥幸抵達者,大多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可當他們匍匐在月神腳下,沐浴清輝之時,滿身疲憊便盡數化作極致虔誠,只覺一路顛沛,皆值得。

此刻廣場上,近千名信徒面朝神像虔誠跪拜,或垂首默禱,唇齒輕動;或低聲誦經,聲息肅穆。偌大廣場,只餘一片沙沙禱念,連風都似不忍驚擾。

驀地,一道清越如鶯啼的嬌音,自神像背後殿宇深處傳來,打破寧靜:“敢問是哪位老朋友駕臨?月神廟祭司月魂,恭請現身一見。”

信徒們面面相覷,紛紛擡頭,眼中滿是疑惑好奇,彼此交換眼神,竊竊猜測著能被祭司以“老朋友”相稱的神秘來客。

人群之中,一名身披玄色鬥篷的女子身形微顫,兜帽下的臉色悄然一白,攥著衣角的指尖驟然收緊。轉瞬之間,她又恢覆鎮定,不動聲色將鬥篷攏得更緊,半張臉埋入陰影,螓首低垂,只想做個毫不起眼的朝拜者,隱入人海。

她,正是喬裝而來的鳳凰。

良久,廣場上無人應答,唯有風拂過神像衣袂的輕響。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多了幾分懇切,依舊平和:“月魂恭請貴客現身一見。”

月神廟山門前,兩名身披銀白祭司服的女郎靜靜佇立。身姿窈窕,眉目清麗,腰間系著月華紋絲帶,手中握著青玉法杖,杖頂月晶石在日光下泛著柔光。

“大姐,你是不是弄錯了?”年輕女郎輕聲開口,帶著不解,“這般久都無人應答,許是神識感應偏了?”

“不會錯。”被稱作大姐的月魂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廣場人群,語氣篤定,“你沒見廟中靈兔,今日一早便異常歡騰,繞著神像奔躍不休,連靈草都顧不上食。我方才以神識探查,分明感應到極親極熟之人到來,只是氣息忽隱忽現,辨不出身份。再等片刻吧。”

日影西斜,將神像影子拉得悠長。廣場上誦經聲漸息,信徒陸續散去,唯有那道玄色身影,仍靜跪原地。

年輕祭司蹙眉低聲:“她既不願現身,要不要放靈兔去尋?那些小家夥嗅覺靈敏,定能找到。”

月魂沈默片刻,望著空寂的廣場,輕輕一嘆,搖了搖頭:“不必了。她既不願相見,何苦強人所難。莫要惹她不快。走吧。”

說罷轉身,銀白祭司服隨風輕揚,步入殿宇深處。年輕祭司只得收起法杖,快步跟上。兩道倩影,很快消失在門廊之後。

人群散盡,廣場歸於寂靜,唯有風過檐角銅鈴,叮當作響。

鳳凰這才緩緩擡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白卻清麗的臉。她依舊跪坐,緩緩交叉雙腕,雙掌按於心口,再向前舒展到極致,五指結成奇特手印——那是月神廟祭司獨有的朝拜禮。

而後俯身,頭胸緊貼冰冷青石,額頭抵著磚縫間的青苔。

一遍,又一遍。

她不厭其煩重覆著繁瑣而虔誠的動作,似要將心底積壓多年的愧疚與執念,盡數融進這一次次俯身之中。額角滲出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慈愛的聲音,毫無征兆在她心底響起,如母親低語,如神祇垂憐,帶著穿透靈魂的暖意:“我的女兒,你回來了。”

鳳凰渾身一震,眼眶瞬間泛紅,喉頭哽咽,一行清淚悄然滑落,砸在青磚之上,碎成晶瑩水花。她在心底急切回應,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母神……您原諒我了嗎?”

“我明白,你並非真心叛我。”月神的聲音溫和,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只是一時迷於紅塵,亂了心竅。這些年顛沛流離,你已受夠苦楚,不是嗎?你並未得到想要的一切。”

鳳凰身子微顫,心中酸澀與悔恨交織,低聲問道:“母神,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是您的考驗嗎?”

“哼。”月神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淡淡嗔怪,卻無半分怒意,“你在懷疑我?若他心志堅定,能通過考驗,我又豈會阻撓?是他自己,負了你的真心。”

鳳凰心中一慟,淚水落得更急。她伏在地上,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青石上發出悶響:

“是我錯了。是我識人不清,執念太深。這一切都是我應得的懲戒,我理當贖罪。”

“我的女兒。”月神的聲音愈漸柔和,帶著憐憫,“你千裏跋涉而來,此番朝拜,我便免了你祭品。說吧,你還有何心願?”

鳳凰閉上眼,腦海中閃過一張張稚嫩臉龐——那是羽衣谷中,她一手照料的孤童,笑鬧之聲仿佛仍在耳畔;而最清晰的,是雪鷂那張倔強又叛逆的臉,是她唯一的骨血,此生最深的牽掛。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釋然,似卸下千斤重擔:“我該回家了。雪鷂雖頑劣,行事不盡如人意,可他如今能自保,不再受人欺辱,我便放心了。或許……沒有我管束,他會過得更自在。只是世間人心險惡,我怕他應付不來。我要回家,谷中還有許多孩子等著我照料呢。”

“你曾是我最稱職的祭司,心懷蒼生,亦有慈悲。”月神的聲音帶著讚許,清輝般的暖意緩緩流淌進四肢百骸,“你的兒子雪鷂,月神光輝會眷顧他。去吧,循著心的方向,走你該走的路。”

鳳凰再次叩首,這一次,虔誠而鄭重。

待她擡頭,心底那道溫和聲音已然消散,唯有一縷淡淡暖意,縈繞心頭。

她站起身,理平鬥篷褶皺,最後望了一眼高臺上的月神像,眼神裏滿是釋然。轉身時,風吹起發梢,露出鬢角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

——————

數日後,羽衣谷。

青石路上積著厚塵,枯枝敗葉散落一地,禽畜糞便隨處可見,幾只灰毛老鼠拖著細長尾巴,明目張膽在墻角竄過。庭院裏荒草叢生,半人高的野草掩住石桌石凳,雀鳥在屋檐下築巢,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

這哪裏還是昔日整潔雅致、笑語盈盈的小院。

鳳凰站在院門口,怔怔望著眼前荒蕪景象,指尖微微發顫。

她緩步走入簡陋房間,墻壁上一行字跡因時日久遠而模糊,卻依舊可辨:“大姐,我們也想出去看看,無論外面怎樣,遲早都會回來的。”

字跡稚嫩,是孩子們臨走前,用木炭歪歪扭扭寫下的。

鳳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墻面,似在撫摸那些稚嫩的臉頰。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布滿灰塵的地面。

“我只是去找我唯一的親生孩子,結果卻把所有視我為至親的孩子,都失掉了。”

她喃喃低語,聲音裏滿是憂郁與淒涼,如深秋冷風,吹得人心頭發酸。

夕陽餘暉透過破舊窗欞斜斜照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刻,她的背脊仿佛佝僂了許多,一瞬蒼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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