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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新人 聖靈長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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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新人 聖靈長街。 ……

聖靈長街。

朱蒂斯不斷在心底默念這個地址, 與此同時,腳步也越來越急促。她在冗長黝黑的小巷中七拐八拐地繞來繞去,僅有肩寬的小巷窄到只能容納一人通過, 好在除了朱蒂斯根本沒有人會走這條路。

她回想起剛剛艾麗絲不滿的眼神, 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即使是這樣, 她仍然迅速地邁出了工匠坊的大門,跟蘭瑟特女士說了一聲後便飛速逃離現場, 留下瓊、碧尤提和艾麗絲繼續奮戰。

她已經連續一周去聖靈長街了, 可惜前幾天都沒有什麽收獲。獄卒看守得很緊,交接班也不含糊,她根本找不到機會溜進去。

倫敦的監獄管理對比起磨金塔嚴格得不是一丁半點, 不過幸運的是,她摸清了那幾個面熟的看門人的性格, 上半夜是兩個瘦骨嶙峋的男人, 酒氣熏人, 脾氣很大, 下半夜則是兩個混口飯吃的老人, 裹在陳舊的黑袍裏, 眼睛將閉未閉, 只剩下一條縫堪堪盯著來人,讓人忍不住好奇他們到底是在睡覺還是在工作。

倫敦不比蘭開夏郡,還是應該更嚴謹一點的好。

不過讓朱蒂斯十分不解的是,倫敦的監獄居然不是在偏僻遙遠罕有人跡的地方, 而是在聖靈長街這種可以稱得上是繁華熱鬧的街道。監獄坐落在聖靈長街的盡頭, 往前有不少徹夜營業的酒館餐廳,再往前還有不少教堂,時常有穿著肅穆的公職教士進進出出。這條街道, 即使在深夜也稱不上是冷清,和天寒地凍的磨金塔截然不同。

朱蒂斯不停地趕路,她得在天徹底黑下來前到格魯酒館才行。那兒有最好的靠窗位,可以看見監獄守門人所有的動作。她已經在這件事情上拖延太久了,但願今天可以找到合適的時機進去,否則時間白白流失,裏面的孩子的痛苦只會成倍地增長。

科林斯跟她談起女巫之夜的時候,她只當科林斯是開玩笑。

然而科林斯認真嚴肅地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艾裏旅館背後的窸窣低語,深夜從各個方向趕來的人們,這一切都不是科林斯的幻覺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朱蒂斯有些恍惚,但隨即釋然地說道:“真好。”

可惜知道得太遲,聽說女巫之夜已經暫停,有兩個年輕的孩子被捕,艾裏旅館似乎被盯上了,總有沒見過的生面孔在附近轉悠。和女巫之夜有關的人們陸陸續續地搬出,只剩下朱蒂斯這一類什麽都不知道的人。

而現在她和科林斯也搬出去了,搬出去的那天又遇到了不遠處的面包店店主,那個在她們到倫敦城的第一天善良地多送了一大堆面包給她們的女人。

離開已經變得熟悉的地方總是難免傷感,但艾裏太太卻全然沒有離別之意。她抖擻著精神幫她們打包行李,在路口分離時還叮囑她們,“如果未來出現轉機的話,永遠歡迎她們回來居住。”

她們笑著和艾裏太太告別,搬進了新的屋子。她們的新家在索林大道,背靠威金斯的莊園,很小但功能齊全。越危險越安全,更何況接下來免不了和這位大法官打交道,不妨離得近一些,下手也能更快一點。

她此次前來聖靈長街便是為了那兩個被威金斯帶走的女人。雖說素未謀面,但不知道為什麽,一聽到類似的事情,朱蒂斯便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憤怒和痛苦。

她無法對這樣的事情坐視不理,索性來倫敦監獄碰碰運氣,畢竟這樣的事情也是熟能生巧。

說不定能救出那兩個女孩呢。

朱蒂斯推門而入,門後的鈴鐺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櫃臺前的老板擡起頭來,自然地說道:“你又來了啊。”

朱蒂斯點點頭,禮貌地說道:“請再給我一杯淡啤酒。”說完壓了一枚硬幣在桌上。

老板從身後的架子上取出一個大杯子,舀了一勺稀得跟水沒什麽兩樣的酒,放在朱蒂斯面前,往前一推說道:“讓我猜猜,你的家人在那裏面?還是朋友?”

朱蒂斯拿起裝滿酒水的杯子,扭頭就走。

老板連聲挽留道:“怎麽沒說幾句就急了呢,我好歹也是在這裏開酒館的,路過的人形形色色的,這麽多年能看出點什麽也不奇怪吧,再說了,能來我這裏的人基本都是為家人或朋友而來,這並不稀奇。”

朱蒂斯腳步一頓,轉身問道:“什麽意思。”

老板笑道:“我這個酒館對面就是倫敦監獄,大家想看什麽我難道不清楚嗎?無非是想趁著獄卒睡著或者交接班的時候,進去看兩眼朋友或是說點什麽。你以為這麽多年只有你想這樣嗎?”朱蒂斯握著晃晃悠悠的酒杯,

一言不發。

老板甩了甩長發,勾了勾手指,壓低聲音說道:“這樣吧,你再多給我點錢,今天那兩個獄

卒來買酒的時候,我讓他們多睡一會兒。”

朱蒂斯沈默地盯著眼前壞笑的老板,過了一會兒說道:“不需要,謝謝。”

她說完後便轉身離開,走向了裏監獄最近的窗臺位。

身後傳來老板充滿笑意的聲音,

“你不相信我也沒關系,今晚過了你就知道我的厲害了。”

清脆的聲音在酒館中回蕩,那一刻,朱蒂斯似乎只能在這嘈雜的環境中聽見這一人的話語。

她下意識緊張地看向周圍,還好身邊沒有人在意老板說的話。

朱蒂斯看著眼前稍顯渾濁的液體,拿起杯子,咕咚咚一下喝了半杯。

那老板是個怪人,說不定只是故意捉弄她。在這種地方還是謹慎一點吧。

朱蒂斯盯著監獄大門,那兩個瘦長的獄卒靠在門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腰帶上的佩刀。不時有教士、法官或其他公職人員進進出出,押解著今天剛被捕的囚犯或是拿著一些紙冊。

夜色越來越濃,監獄大門兩側燃起了微弱的壁火。

無論多晚都有人在這一塊游蕩,剛從教堂出來的教士,酒館裏喝得醉醺醺的工人,還有連夜被送進監獄的犯人。

多麽神奇,最聖潔的地方和最骯臟的地方不過咫尺之遙。

街道的一頭環繞著神聖的光輝,似乎所有罪孽都可以在懺悔中一筆勾銷。街道的另一頭則是真實的人間煉獄,犯罪者們戴著手銬被毫無尊嚴地羞辱最後再被一腳踢進冰冷的牢房。

酒館裏的立式鐘表發出微弱的響聲,周圍都是酒徒們的吆喝喧嘩,但不知為何指針走動的聲音在朱蒂斯看來無比刺耳,她幾乎毛骨悚然,腦海裏只剩下這滴滴答答的聲響。

晚上十二點,獄卒交班。

那兩個老人會先來這買兩瓶最便宜的酒,然後互相攙扶著走向監獄大門。從年輕獄卒那裏接過鑰匙和名單冊後便會靠在門口打盹,直到清晨四點。

夜間一點到兩點是這條長街最冷清的時候,酒館裏酗酒的顧客幾乎都爛醉如泥地倒在了餐桌上,

刺骨的冷風更是刮得大街上幾乎空無一人。

這是 朱蒂斯連續觀察一周得到的結論。她在這家酒館相同的位置坐了一周,像最尋常的醉漢一樣倒在桌上,透過霧氣迷蒙的窗戶,她半瞇著眼睛,觀察監獄大門的獄卒。每天都是如此。

從磨金塔帶走科林斯後,她發現這件事情遠比自己想象的簡單。只需要拿到鑰匙,放倒獄卒即可。鑰匙通常會放在獄卒身上,而放倒獄卒則只需要兩瓶烈酒。更何況,絕大多數獄卒都是窮苦的工人,每天領著那少得可憐的工資還得上夜班,不用喝酒都能倒得七歪八扭。

朱蒂斯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斜眼盯著那獄卒腰上的鑰匙串,莫名地想起了磨金塔。

要進入監獄帶一個人出來著實稱不上是一件難事,只要選一個人跡罕至的時間再把獄卒們搞暈就可以了。難的是從監獄裏出來的人該怎麽逃脫再次被捕的風險。

她們該如何在這個到處都是黑袍教士的城市裏生存下去呢。

女巫罪之所以特殊就在於一旦你被釘上了這個罪名,那麽在此之前所有的社會關系都會默認消失。沒有哪一個人願意賭上自己的未來和整個社會默認的共識對著幹。袒護女巫意味著你就是女巫的同類,既然你是女巫的同類,那麽人們就可以理所應當地懲罰你。

朱蒂斯有些悵惘,這樣沒完沒了的圍捕和追殺什麽時候才有一個盡頭呢。

無論救出再多的人,都會有新的孩子被不由分說地投入這個地獄。

只要誘捕女巫是一件有利可圖的事情就沒人會放棄這筆生意。

獄卒是法官的墊腳石,法官是國王的看門狗。

殺了再多獄卒也奈何不了法官向上爬的心,整了再多法官也無法動搖國王愚蠢卑劣的自尊心。

不過聽說現在的國王生病了,即將繼任的女王會帶來新的轉機嗎。

朱蒂斯不知道。

念頭沒來由地亂飛,轉眼間已經十二點了。

一只老得像枯枝的手緩緩推開了門,那兩個獄卒來了。

老板識趣地說道:“你們的酒,準備好了。”然後是裝得很慢的杯子在木桌上緩慢移動摩擦的聲音。

咕嚕咕嚕。

酒液穿喉。

蒼老虛瘦的聲音響起,“謝謝你,今天似乎給了更烈的酒呢,比以往辣不少。”

老板爽朗地說道:“畢竟是老顧客了,這是我應該做的。祝你們工作順利。”

明明是很平常的客套話,朱蒂斯竟真的多了兩分期待。然而下一秒她就告誡自己,那老板只是說著玩罷了,單靠自己她也能救出那兩個女孩。門又被緩慢地關上了。

那兩個獄卒要去交班了。

朱蒂斯正全神貫註地盯著他們,未料到老板已經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我也要去休息了哦!”

輕柔的女聲突然響起,朱蒂斯嚇得一抖,但仍是靠在胳膊上,像是睡著打了個激靈。

“祝你今晚順利。”

那老板落下這麽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後便走到了後廚。

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朱蒂斯才坐直了身子,沈沈地長籲一口氣。

那兩個老人如朱蒂斯所料,拿到鑰匙和名冊後便靠在了門口的柵欄邊上,嘴皮微動,看不清在說什麽。

朱蒂斯推測眼前的監獄應該只是倫敦的臨時監獄,關押一些無足輕重的囚犯或是尚未被審判的嫌疑人。因為她在這裏觀察這麽多天,從未見過有其他公職人員出沒。似乎只有一些押送犯人的警員會在此處進出,除此以外,就剩下門口的獄卒了。

所以,等她打開第一道大門,迎接她的大概率會是密密麻麻的牢房。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再好不過了。

但也要做好打開門碰見守衛的可能性。朱蒂斯小心地將外套內側的匕首轉移到腰間,這是最趁手的位置,即使突然遇到守衛,也能快速抽刀讓對方閉嘴。

她又轉頭看了眼掛鐘,快一點了。

時間差不多了,路上三三兩兩有幾個醉漢勾肩搭背地游蕩,從那兩個老獄卒眼前經過然後頭也不擡地走掉。

如朱蒂斯所預料,沒有人在意這座監獄。

她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戴上帽子,走向大門。大門背面的兩串鈴鐺不知何時已被取下放在了一旁,朱蒂斯松了口氣,謹慎地拉開了門。

在走出格魯酒館關上門的那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板確實不在櫃臺前,餐桌上都是東倒西歪說夢話的醉鬼。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暖洋洋

的,確實很適合睡覺。

關上門的那一刻,朱蒂斯掖了掖脖子周圍的衣服,雖然最近天氣回暖,但淩晨的風還是很烈。她像是最平常的行人一樣,低著頭,匆匆地趕路。

很快,到目的地了。

朱蒂斯抓著其中一個獄卒消瘦的肩膀問道:“你好,請問你知道查爾斯大教堂在哪裏嗎?”

獄卒的肩背薄得像一揉就爛的紙,在她的手裏軟綿綿地飄動。眼睛從未睜開過,嘴巴下意識

地張開,不知道嘀咕些什麽。

“什麽?你不知道在哪裏是嗎?”

朱蒂斯無可奈何地說道,轉而像另一個人求助。

布滿老繭的雙手再次按上另一個獄卒的肩膀,朱蒂斯還不放心地搖了幾下。

太好了,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的雙手急切地像獄卒的腰後探,她早就看見了,鑰匙串就綁在這個獄卒的身後。她撥到了鑰匙串,發出了刺耳的碰撞聲。

那兩個獄卒忽地直立起來,朱蒂斯呼吸一滯,身形一頓。

還好他們的雙眼仍然死死地緊閉著,絲毫沒有睜開的跡象。

朱蒂斯又想起那老板說的話,更於是加小心地去夠那串鑰匙。

先找到它的位置,再鎖定它的根源,然後輕輕地解開帶子,鑰匙串就會落到手中。

朱蒂斯不動聲色地把鑰匙放到兜裏,仍舊是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走。

在旁人看來,她跟那些酒鬼根本沒什麽兩樣。

她在衣兜裏仔細地摸著鑰匙的形狀,裏面的牢房用的一定是相同規格相同大小的鑰匙。那麽只要找出稍有不同的,就能知道大門的鑰匙是哪把了。

粗糙的手指虔誠地撚過每一把鑰匙的正反面,作為一個鐵匠,她對這項工作是再熟悉不過了。要摸出這些鑰匙間細微的差異,對她來說,是一件和進食喝水一樣普通又平常的事情。

朱蒂斯邊仔細地摩挲著鑰匙,邊像那些醉鬼一樣跌跌撞撞地走路。

她的臉被寬大的帽子覆蓋住,餘光能瞥見幾個歪歪扭扭的路人。等他們都走遠了,朱蒂斯才走到大門前,拿出選好的鑰匙,對準鎖孔,一插一轉,鎖開了。

這可能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朱蒂斯不得不承認的是,她竟然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了一點期待,或者說興奮。

她側身進入監獄後便虛掩住了這扇門。

監獄內部和她想的大差不差,左手側是一段樓梯,向前看則是好幾列密密麻麻的牢房。和磨金塔不同的是,這裏的牢房沒有窗戶,封得嚴嚴實實的,什麽都看不見。

身處潮濕難聞的牢房之中,朱蒂斯卻覺得自己像一個探險家。都是探索新世界,牢房怎麽不算新世界呢?

一二三…

很快就走到第二十七間牢房了。

科林斯的消息說,那兩個女孩就被關在這間牢房裏。

朱蒂斯看著手裏那一串沒有任何標識幾乎一模一樣的鑰匙,搖了搖頭。

真不知道這些監獄為什麽都要這樣。每天試鑰匙不麻煩嗎?

朱蒂斯彎腰看了看鎖眼,又拿手指比劃了下,還是覺得毫無頭緒。

索性繼續碰運氣吧。

這百來支鑰匙,就算試到最後一個才找到正確的,也用不了多久。

朱蒂斯想著,就開始試起來。

她盡可能地讓自己的動作迅速輕柔,畢竟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十分刺耳難聽。

好在,命運女神再一次垂憐她的選擇。

試到第五把的時候,鎖開了。

朱蒂斯緊張地推開門,兩個瘦削的女人躲在墻角看著她不斷發抖。

朱蒂斯安撫性地搖了搖頭,而後指著自己,用口型緩慢地說道:“我、來、帶、你、們、走。”

其中一個女孩看懂了朱蒂斯的話,興奮得連滾帶爬地湊到朱蒂斯身邊,激動地耳語道:“是她們讓你來的嗎?”

朱蒂斯點點頭。

那女孩轉身朝著墻角的女孩手舞足蹈地比劃,不斷揮手讓她過來。

那個瑟縮在墻角的女孩剛想靠近朱蒂斯,隨即又像意識到什麽般連連後退。

朱蒂斯困惑地看著她,不斷解釋自己不是壞人沒有惡意,是真的來帶她出去的。

然而那女孩始終搖著頭,她不停地揮手讓朱蒂斯和另一個女孩快點走,不要管自己。

朱蒂斯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放棄活下去的機會呢。她有些憤怒地拉起那女孩的手,想強硬地把她拽出來。

那女孩緊緊地貼住墻壁,對著朱蒂斯不斷甩手搖頭。絕望的眼睛裏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她用只有朱蒂斯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可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媽媽,我妹妹,我們一家人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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