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關燈
回家

程硯山被執行死刑的那天,持續二十多年的恩怨,終於在血與淚裏,徹底畫上了句點。

洛明珠終身監禁,舊部勢力樹倒猢猻散,所有汙蔑洛星南的謠言一一澄清,沈冤昭雪,正義落定。

顧安朔安安靜靜處理完所有後續工作,遞交了一份長假申請。

她沒有去遠方散心,沒有去任何地方。

她唯一想去的,只有洛家老宅。

那是洛星南長大的地方,是蘇清一生牽掛的地方,是所有故事開始,也是所有痛苦生根的地方。

更是那個沈默姑娘,從童年到少年,獨自熬過無數黑暗日夜的地方。

車子停在老宅門外那條早已破舊不堪的小路時,顧安朔坐在車裏,久久沒有下車。

多年無人居住、無人打理,這座曾經氣派的院落,早已被歲月與荒蕪吞沒。

大門上的紅漆大塊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院墻上爬滿枯藤,院子裏雜草長得比膝蓋還高;幾扇窗玻璃破了洞,被風一吹,發出輕微的晃響,透著一股安靜到讓人心酸的荒涼。

這裏,是洛星南的家。

也是她的囚籠。

這裏囚禁她一輩子。

顧安朔緩緩推開車門,一步一步走近。

指尖觸到那扇冰冷斑駁的大門時,她整條手臂都在輕輕發抖。

“吱呀——”

一聲悠長而老舊的聲響,在寂靜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門開了。

一股塵封多年的舊木味、塵土味、草木枯敗味,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

沒有人氣,沒有煙火,沒有聲音。

只有無邊無際的安靜,像一座被時光遺忘的孤島。

顧安朔慢慢走進院子,每一步都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裏沈睡的回憶。

她擡眼望去,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去。

院子正中央,長著一棵異常高大、枝繁葉茂的老槐樹。

樹幹粗壯,枝丫伸展,遮出一大片陰涼。

洛星南在那本舊筆記本裏寫過:

“這棵槐樹是媽媽親手種的。小時候,她經常在樹下給我講故事,我靠在她懷裏,覺得很安全。”

如今,槐樹依舊挺拔,春夏一到,依舊會開花。

可當年講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都不在了。

顧安朔緩緩走到樹下,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樹皮上,還留著一些淺淺的、細小的劃痕,歪歪扭扭。

是洛星南。

是她小時候,一個人在這裏,孤單又害怕,一筆一畫刻下的痕跡。

顧安朔心口猛地一縮,酸意瞬間沖上眼眶。

她不敢想象,那麽小的一個孩子,媽媽不在了,身邊全是惡人,被欺負、被毒啞、被孤立,是怎樣一個人,在這座空蕩蕩的院子裏,一天一天熬過來的。

她慢慢走進客廳。

裏面的家具還保持著當年的模樣,沙發、茶幾、電視櫃,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只是全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蒙上了一層歲月的悲涼。

墻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蘇清的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溫柔美麗,氣質幹凈,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和洛星南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她們母女倆,最像的地方。

溫柔,幹凈,卻一生都被黑暗糾纏。

顧安朔輕輕擡起手,用袖口一點點、小心翼翼擦去照片上的灰塵。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蘇阿姨。”

她聲音很輕,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我是顧安朔。”

“我答應過你,會護著星南,會讓她好好活著。”

“可是我……沒能做到。”

“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她自己。

她一步步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二樓最裏面那間小屋。

洛星南的房間。

這麽多年,沒有人動過,沒有人收拾,依舊完完整整保留著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小的單人床,鋪著淺粉色的舊床單;

書桌是矮矮的兒童款,邊角被磨得光滑;

衣櫃不大,裏面還掛著幾件小小的、早已不合時宜的童裝。

書桌上,安安靜靜放著一個舊洋娃娃。

布料早已褪色,眼睛掉了一只,頭發亂糟糟的,看得出來已經很老很舊了。

可它卻被擺得端端正正,放在桌子最中央。

那是洛星南童年,唯一的玩具。

也是她在無數個害怕的夜晚,唯一能抱著取暖的東西。

顧安朔輕輕坐在洛星南睡過的小床上。

床板很硬,很窄,卻幹幹凈凈,像是主人只是剛剛離開。

她閉上眼,仿佛能看到畫面。

小小的洛星南,一個人坐在這張床上,抱著那個破舊的娃娃,沈默地望著窗外。

不敢哭,不敢鬧,不敢說話。

眼裏裝滿了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孤獨、恐懼、無助。

她想起筆記本裏那一行行稚嫩又讓人心碎的字:

“媽媽走後,我就一個人住在老宅裏。”

“她們都欺負我,罵我是啞巴,我不敢說話,只能躲在房間裏。”

“顧姐姐給我的平安扣,我放在枕頭底下,它能保護我。”

“我只有它了。”

顧安朔再也撐不住,眼淚無聲洶湧,砸在單薄的床單上。

這個姑娘,從小到大都在受苦。

從小到大都在被傷害。

從小到大都在一個人扛。

她多想,多想穿越回十幾年前。

回到洛星南最無助、最害怕、最孤單的時候,一把抱住那個小小的、發抖的身影。

告訴她:

別怕,我來了。

以後我護著你。

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可時光不能倒流。

她來得太晚,晚到錯過了她的童年,錯過了她的少年,錯過了她快要迎來光明的人生。

最後,還親手,錯過了她的生命。

顧安朔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枕頭。

在枕頭最底下,她摸到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盒子。

打開。

裏面空空如也。

那枚洛星南珍藏了十幾年、視若性命的平安扣,被她一直帶在身上。

帶到了游輪上。

帶到了那片海裏。

帶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顧安朔合上盒子,把它緊緊攥在手裏。

她起身,走向老宅最深處的地下室。

那是蘇清當年存放機密文件、財務資料的地方,也是程硯山一直想找到、卻始終沒能徹底翻遍的地方。

地下室陰暗、潮濕,堆滿了落滿灰塵的文件箱。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像一座沈默的檔案庫。

顧安朔蹲下身,一個一個,慢慢翻開。

裏面全是蘇清生前的工作記錄、清硯然早期的合同、財務報表、和程硯山早年的合作文件。

一頁一頁,記錄著她創業的艱辛,記錄著她對事業的認真,也記錄著她對這個家的付出。

翻到最角落、最底層、被壓在最下面的一個箱子時,顧安朔指尖一頓。

裏面,放著一本封面早已泛黃的日記。

蘇清的日記。

她輕輕翻開。

字跡溫柔工整,一頁一頁,寫滿了一個母親、一個創業者、一個女人的一生。

前面記錄著創立清硯然的不易:

“今天談成了第一筆合作,很累,但很開心。”

“希望以後能給星南更好的生活。”

中間,全是對洛星南的疼愛:

“星南今天學會走路了,笑得很可愛。”

“她很安靜,不愛哭,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

再往後,字跡漸漸變得慌亂、凝重、帶著壓抑的恐懼:

“硯山最近很奇怪,總是打聽我過去的證據,眼神不對勁。”

“我開始後悔讓他進入公司,我覺得他在隱瞞什麽。”

“星南被人毒啞了。醫生說再也不能說話。我知道是硯山做的,可我沒有證據。”

“我好怕,怕他下一步,就要對我動手。”

“我手裏握著他當年害人的證據,他不敢明目張膽殺我。可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我必須把證據藏好,等星南長大,交給她。”

“星南,媽媽對不起你,不能陪你長大。”

“你要好好活著,要堅強,不要被仇恨困住。”

“如果可以,找一個能護你一輩子的人,忘了所有痛苦。”

日記的最後一頁。

日期,正是蘇清去世的前一天。

字跡潦草、顫抖、透著絕望與決絕:

“硯山要動手了。

我把所有證據,藏在院子裏的槐樹下。

星南,媽媽愛你。”

看到這裏,顧安朔再也控制不住,捧著日記,蹲在冰冷的地上,失聲痛哭。

原來蘇清早就知道。

早就看穿了程硯山的真面目。

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早就拼盡最後一口氣,為女兒埋下了覆仇的希望。

她這一生,唯一的願望,不過是讓女兒平安、活下去、有人疼、有人護。

可這個最簡單、最卑微的願望,顧安朔都沒能幫她完成。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幹,才緩緩站起身。

她瘋了一樣跑到院子裏的老槐樹下,不顧雙手沾滿泥土,瘋狂地挖著樹根下的土。

一下,又一下。

沒挖多深,指尖就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

顧安朔顫抖著打開。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蘇清所說的、能徹底扳倒程硯山的所有鐵證。

而在證據最上面,放著一封折疊整齊的信。

媽媽,寫給星南的信。

顧安朔輕輕展開,一字一句,看得心口撕裂般地疼:

“我的星南: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

不要哭,要堅強。程硯山是壞人,他害死了媽媽,還想害你。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找到證據,讓他受到懲罰。

媽媽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從小就沈默,受了很多苦,媽媽都知道。

媽媽不奢求你大富大貴,不奢求你報仇雪恨,只希望你以後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

她會護著你,愛著你,讓你再也不用受委屈,再也不用一個人扛。

不要被仇恨困住。

要好好活著。

媽媽在天上,會一直看著你,守護你。

永遠愛你的媽媽”

信很短。

很短很短。

卻寫盡了一個母親,一生的牽掛與不舍。

顧安朔蹲在槐樹下,抱著那封信,哭得渾身發抖。

蘇清的願望,那麽簡單。

有人愛她,有人護她,有人讓她不再受苦。

而她顧安朔,明明站在了那個位置上。

明明答應了,明明承諾了。

最後,卻親手,把她推入了深淵。

“對不起……”

“蘇阿姨,對不起……”

“星南,對不起……”

夕陽漸漸西下,金色的餘暉溫柔地灑在老槐樹上,灑在她身上,溫暖得讓人想哭。

顧安朔靠在粗糙的樹幹上,輕輕閉上眼。

“星南,你媽媽很愛很愛你。”

“我也很愛你。”

“是我沒用。”

“我沒能完成你媽媽的心願。”

“我沒能護好你。”

風輕輕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

像蘇清溫柔的回應,

又像洛星南無聲的嘆息。

顧安朔在老宅住了幾天。

她沒有請人,一個人,慢慢把這裏打掃幹凈。

掃去院子裏的雜草,擦去家具上的灰塵,修補好破掉的窗戶,把地板拖得幹幹凈凈。

她把蘇清的照片擦得一塵不染,重新掛回墻上。

把洛星南的房間整理得整整齊齊,像她隨時會回來。

把那個金屬盒子、那封媽媽的信、那本日記,輕輕放在洛星南的枕頭邊。

這裏,是她的家。

是她的根。

是她一生牽掛的地方。

離開老宅那天,夕陽正好。

顧安朔站在門口,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安靜的院落,挺拔的老槐樹,溫暖的夕陽,幹凈的房間。

一切,都恢覆了最初溫柔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以後會經常回來。

替洛星南,守著這座老宅。

替洛星南,陪著她的媽媽。

替洛星南,守住她們所有的回憶,所有的愛,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

她關上門,把所有的悲傷與思念,輕輕鎖在裏面。

門外,是她漫長的餘生。

門內,是她永遠失去的光。

風再起時,槐樹葉依舊沙沙作響。

像有人在輕輕說:

回家吧。

我們一直都在。

沒有人不認同他們的愛意,只是命運不會接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