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第三十三章

這夜註定不平靜。

小小滅了燭火,守在房中的小鋪上打盹。

飄飄躺在床上,頭腦發熱,心中亂想。

不得不說,她對司空明月那句“有好感”十分在意。

離喜歡差一點,同在意一樣暧昧。

他手段可謂高明,說的話用的詞讓聽的人想入非非,做的事更過分,抱由她抱,豆腐吃的順手捏來,早已超出好感的界限。

飄飄半是歡喜半是憂傷,他沒有撒謊,說的是肺腑之言,表的是真誠之心。

可是坦誠有時候會傷人。

飄飄撫摸酸溜溜的心口,勸慰自己:我這是何必呢,犯不著為他心裏不平衡。他可以說著有好感,轉頭丟下生病的自己,只不過嘴上說說的在意,我也可以。

我可是要享齊人之福的女人,可不能對其中一個太過認真。

黑暗裏,她聽到一聲嘆息。

誰?

哎。

這聲更哀怨。

飄飄轉過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回廊裏的燈光亮,紙糊的雕花門映這著個黑乎乎的人影,就像是有個人像壁虎那樣詭異趴著往屋裏看。

“啊!”她指著門,發出聲沙啞短促的呼叫。

小小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扭頭瞧向門口,她馬上吃驚地站起來,奔去開門。

外頭的人手在小小眉心一點,將她瞬間弄暈了。

門輕輕闔上,飄飄坐起來,望著來人光著腳丫子,披著白色紗衣,抱著小小飄進來。

女人有一對攏煙眉,一雙憂愁眸,冰雪樣膚色有淡淡光澤。

從外面暖色的燈光走入室內的昏暗開始,她便是夜下最美的一束玉蘭花,成熟的馥郁花朵。

長長的細白的腿,勻稱流暢。

同時觸目驚心。

潔白的花何來的蟲蝕苔瘢?

飄飄不敢聲張,怕驚嚇到她。

女人的容貌,單純的眼神,提供了足夠信息。

她是司空明月的娘親。

“月兒,你到哪裏去了月兒?娘給你編的螞蚱不喜歡了嗎?”

飄飄滑下床,扶著床欄慢慢地站直身子,“伯母?”

女人丟下小小,往床邊走來,蒙著水煙的眼睛似才哭過,紅紅的。

“月兒?”

飄飄站在原地,等她靠近,“你在找你的兒子嗎?”

女人指尖蒼白,像泡過冰水一樣冷,碰到飄飄的額頭時,飄飄不由自主地往後躲。

女人沒有像弄暈小小那樣弄暈她,泫然欲泣的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她,透著好奇。

“你不是月兒。”

“我當然不是。”

“我知道你是誰。”女人像看不清東西般瞇起媚眼,摸著她的臉,嘴角梨渦重現少女時的美態。

“我是誰?”飄飄感嘆這女人實在美,瘋癲的樣子美得不可思議。

女人信誓旦旦,“你是月兒的媳婦。他跟我說過。”

飄飄:“我沒跟他成親。”

“是啊,你跟別人跑了,嫁給了別人。”女人嘟嘴,委屈地出現八字眉,“月兒死了,他難過死了。”

“啊?”飄飄糊塗,“你說的是他的小師妹吧?”

“你不是他的小師妹?”

“我當然不是。”

“噢。”女人恍恍惚惚地坐到床上,“那我搞錯了,月兒恨我了。”

“他怎麽會恨你。”飄飄拉著她的手,也坐下來,“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我在找月兒。”

“他很好呢,剛剛他還來過我這。”

“我又給他添麻煩了,所以他躲起來了。”

瘋子的思路讓人忍不住較真,飄飄安撫她,“他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他不說,但我心裏清楚。我想聽他說,可他從來不說。”

“因為你不是麻煩呀。”

“不對!”

女人一驚一乍地跳起來,爬床底,“月兒我看到你了!你別生氣。”

飄飄連忙拉她出來,“裏頭臟,司空小花他愛幹凈,不會躲裏面。”

“我看到他了,他還對我笑呢。”

飄飄趴在地上,望著黑洞洞的床底,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床底下沒人,她不禁告訴自己,別被她嚇到了。

“你看,我找到了什麽?”

女人扒拉地上的灰塵,然後握緊拳頭,笑意嫣然地給她看,“你瞧。”

“是個螞蚱。”

“竹編的。”

飄飄笑道:“好漂亮。”

“當然漂亮,是月兒編的。”

“不對,不是他編的。”

“你胡說,這是我親眼看著他編的。”

飄飄柔聲說:“你出來給我看看,床下太黑,我看不清是不是他親手做的。”

女人想了想,捧著手裏的東西,扭動腰部。

“月兒,我出不來了。”她卡在了床底,動不了。

“我來幫你。”飄飄忍住頭暈眼花的感覺,貼著地將她拉了出來。

才退了的燒,似乎又卷土重來,飄飄滿頭大汗,吃力地坐在地上休息。

女人精力旺盛,非拉著她點蠟燭看竹螞蚱。

綠綠的罄葉,活靈活現的蟲須,真實的蟲足,伏在人手上,仿佛能夠看到它擡足撚須的樣子。

“好手藝。真漂亮。”

女人興致勃勃,“我教你編吧。”她不管飄飄同意不同意,摘下插在花瓶中的竹葉條,趴在桌上認真地折疊起來。

“月兒你看,要這樣做。”

燈光下,她的手指上全是細細的傷口,飄飄視線落在她的手腕處,數道陳舊的疤痕增生出一層醜陋的粉皮。

她同情地皺眉頭,坐到女人身邊,看著她編螞蚱。

“你別看著我,你也學著做呀,月兒喜歡螞蚱,你要是學會了,他會更喜歡你的。跟他成親以後,你要天天編,他才會開心。”

飄飄苦惱,依著她道:“好,我跟你學。以後天天編…”

蠟燭晦暗,她瞪著幹澀酸痛的眼睛,編了只螞蚱。

“大螞蚱帶著小螞蚱,藏起來過冬。冬天過去了,外面的麻雀也該凍死了。”

司空明月的娘親還意猶未盡,手指都弄著桌面上的兩只一大一小的竹螞蚱,讓它們像真的那樣蹦蹦跳跳。

“編好了,我送你回去吧?”飄飄打呵欠,眼淚迷蒙。

女人很乖,天真地擡起頭,“好啊,我跟你去見月兒。”

飄飄瞅瞅她的衣服,光溜溜的腳,跑去衣櫃取了件紅色的薄披風,一雙新買的鞋子,給她穿上。

“伯母,我們走。”

女人順從地跟著她走。

飄飄扶著她出了房間,守在外面的旦璜派弟子竟然歪躺在門邊睡得昏天暗地,她踢了兩腳也沒把他們叫醒。

樓下無人,走廊裏也沒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飄飄瞧瞧司空明月的老娘,小心翼翼地問:“伯母,是誰讓你出來的?”

女人歪頭,淺笑:“門沒鎖,我自己出來的。”

飄飄心裏咯噔,責怪司空明月居然鎖自己的母親。

“服侍你的人呢?”

“被我弄暈了。”

飄飄失笑:這點誠實坦率娘倆挺像。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女人伸出指頭指了個方向。

飄飄看清,扶著她走上樓。

繞了一大圈,她總算平安把她送回房間。

門口的守衛都被人打暈了,門鎖上插著鑰匙,開著。

果然是有人故意把老夫人放出來的。飄飄警覺,借了守衛的劍,在房間裏巡視了圈。

沒有發現藏匿的危險後,她哄女人睡覺。

然後拿冷水潑醒守衛。

“你們怎麽回事,讓老夫人跑出來了。”

守衛納悶了半天,看到她手裏的門鎖後,懼怕地扣頭認錯,“是屬下疏忽大意,糟了人暗算。”

“這兒就你們幾個守著?”她很疑惑,司空明月對他老娘會如此疏忽嗎?”

守衛擦汗,“還有水煙姑娘,她本來也應該在這裏…”

“這個鑰匙平時是誰保管的?”

“也是水煙姑娘。”

飄飄沈吟片刻,叫他們起來,“找個人去通知司空明月,我先幫你們看一會。”

守衛忙不疊地叩首,接著跑去叫人。

忙活這一陣,飄飄忽然眼前發黑,渾身惡寒,她哆嗦一下,冷汗猝然而出,腳底裂了似得疼,心跳很快,身體熱得不正常。

又燒了?舔舔嘴唇,她深深地喘氣,太悶了。

“啊!老夫人!”

樓下女子的尖叫震破耳膜。

飄飄一個激靈,神魂歸位,清醒了大半。

她當即扭頭,驚悚地看到司空明月的母親正披著紅色的鬥篷高高地站在欄桿上,準備往樓下跳。

“別!”

飄飄心跳到嗓子眼,急急大呼,“伯母,你別想不開。”

女人拖著飄飄給她穿的繡花鞋,慢悠悠地踩在細欄桿的邊緣,舞動鮮紅的披風。她臉頰塗著厚厚的胭脂,含羞帶怯,癡癡傻傻往外眺望。

“明日郎君就會來娶我了,我聽到他的馬蹄聲了。”

“我的紅衣裳已經準備好了,不曉得他看到會不會誇我好看。”

飄飄仔細地傾聽她的話,慢慢靠近,“好看,他看到一定會說好看。你先下來好不好?”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女人念念有詞,走到欄桿的最外面,翹著腿坐下,雙手梳弄長長的墨發,姿態妍麗放松。

飄飄緊張地盯著她,估算兩人的距離。萬一她跳下去,她能不能來得及抓住她。

青色的竹螞蚱掉在地上,秦俊聞風而來,神色嚴肅,陰雲密布。他撿起竹螞蚱,望著欄桿上的女人,語氣惡劣地責問守衛:“誰讓她出來的?!”

守衛:“屬下疏忽…”

啪!秦俊寒著臉,打崩守衛的牙,“該死!”

“誰給她穿的紅鬥篷?!”他又問。

“是我。”飄飄側首看他。

“你也該死!”他毫不猶豫,揚手打她。

巴掌沒能落下。水煙擋在飄飄面前,“要打就打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