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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島的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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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霧島的供奉

琴酒撐著傘站在雨裏,聽著黑霧島趴在自己肩頭說的那些含糊不清的話。

那些話很零碎,像是意識的碎片,又像是某種壓抑太久終於決堤的自白。有些詞能聽清,有些詞被雨聲和哽咽吞沒。

琴酒沒推開他。

這個姿勢雖然麻煩,但黑霧島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把重量壓過來,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兩人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處的五條悟吹了聲口哨,拖長了調子:“哇哦——關系真好呢——”

夏油傑沒說話,只是盯著琴酒看。少年那雙狹長的眼睛在雨幕裏微微瞇起,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很像是黑澤老師,雖然很離譜,但是那種溫柔下的冷漠,或者是冷漠下的溫柔。

琴酒註意到了夏油傑的視線。他沒理會,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傘的角度,讓更多的傘面傾向黑霧島那邊。

這個人的頭發已經濕透了,白色的挑染貼在額前,像融化的雪。

“走了。”琴酒提醒。

他轉身,黑霧島就跟著他轉身。這個姿勢很別扭——琴酒撐著傘走在前面,黑霧島半靠在他肩上跟在後面,一只手還搭著他的腰側,像連體嬰。

五條悟在後面喊:“這就走了?不一起吃個慶功飯?”

“沒空。”琴酒頭也不回。

“那下次——”

“再說。”

保時捷停在碼頭外的空地上,黑色的車身被雨洗得發亮。琴酒拉開副駕駛的門,不是紳士風度,以黑霧島現在這個狀態,讓他坐後座可能會直接躺倒,坐副駕駛至少能看著。

黑霧島很順從地坐進去。他坐下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抗議。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起伏的弧度有些大。

琴酒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鑰匙插進鎖孔。

就在琴酒準備掛檔的時候,黑霧島忽然動了。

他沒睜眼,只是側過身,手臂越過中央扶手,整個人又貼了上來,這次不是靠肩膀,是直接抱住了琴酒的脖子,臉埋在琴酒頸窩。

琴酒的動作頓住了。他的手還放在檔把上,另一只手扶著方向盤。

車裏很安靜,只有雨刷器規律的刮擦聲,和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呼吸聲。

琴酒冷冷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松手。”

黑霧島沒動。

“我說,松手。”琴酒重覆,這次聲音裏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

黑霧島終於擡起頭。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內光線裏顯得有些失焦,瞳孔微微放大,像是還沒完全從某種情緒裏抽離出來。

他看著琴酒,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

“也不著急走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尾音拖得很長,像撒嬌,又像懇求。但琴酒聽出了裏面的另一種東西,試探。

琴酒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黑霧島,墨綠色的眼睛像兩塊冰冷的翡翠,裏面沒有任何可以被因為誤會解讀為“動搖”或“心軟”的情緒。

對峙持續了一小會。

然後黑霧島松開了手。他坐回副駕駛,動作很慢,但很幹脆。手臂垂回身側,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又松開。

“抱歉。剛才有點……失態了。”

車子匯入主幹道時,雨小了些,從密集的針變成了稀疏的線。車窗上凝結的水珠像眼淚一樣緩慢滑落。

琴酒開得很穩,他其實並不是熱愛飆車的那一類,雖然有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那樣開,但是這項活動並沒有什麽刺激可以談。

如果一個人上過飛機駕駛的訓練倉的話。

他沒有問黑霧島要去哪裏,也沒有問剛才那個“失敗品”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黑霧島猜測琴酒在等他開口。

如果這件事會影響黑霧島的工作狀態,那麽琴酒需要知道。僅此而已。

黑霧島看著窗外,雨中的東京像一幅被水暈開,所有的輪廓都模糊,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他看著那些模糊的燈光,開口呢喃。

“gin。”

“說。”

“你不想知道嗎?”黑霧島轉過頭,看著琴酒的側臉,“那個東西……它說我是‘失敗品’。”

“不想。”琴酒回答得很幹脆。

“為什麽?”

“你的過去是你的事。”琴酒視線依然看著前方,“只要你現在是黑霧島,就夠了。”

原來他根本不在乎,也是,琴酒比他想象的更無情,也更信任他,或者無所謂,信徒本身的工作如何狀態如何是他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溫情,但黑霧島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某種更覆雜的感覺,像是一直懸在半空的雙腳終於踩到了地面。

“只要我現在是黑霧島……”

黑霧島重覆這句話,聲音很輕,其實哪怕他更喜歡他的姓名,雖然也是加入組織後改的,但是他更喜歡黑澤霧生的名字,或者在琴酒眼裏這個名字只是黑霧島的附庸而已。

“那如果……我有一天不是了呢?”

“如果你是叛逃,那麽我們會變成敵人,如果你是死亡,代號賦予別人,我會忘記你”

琴酒不會記住死人的名字

黑霧島又笑了。

“真夠狠的啊。不愧是gin。”

琴酒沒接話。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這裏離黑霧島的房子不算遠。

“不過,”黑霧島繼續陳明什麽,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不會讓你有那個機會的。”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雨又開始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因為啊……”他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黑霧島’這個存在,從一開始就是為你而生的。”

“到了。”琴酒說。

黑霧島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像某種機械的鐘擺。

“gin。”他又叫了一次。

“還有什麽事。”

“今天……謝謝你。我會一直供奉你的。”黑霧島聲音很認真,“不是客套,是真的。”

琴酒轉頭看他。兩人在昏暗的車內對視。只感覺對方剛才還好好的怎麽一下子又病了。

雨水在車窗上流淌,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只有車內是清晰的,黑霧島清晰的輪廓,清晰的眼神,清晰的、無法被雨水沖刷掉的存在感。

“不用。你還有用。”琴酒下意識又回避了那個所謂的供奉話題,這句話一說琴酒總感覺自己死了。

很直白,很冷酷

因為你還有用,所以我容忍你今天的失態。因為你還對組織有價值,所以我帶你回來。因為你還算可靠,所以我沒把你丟在碼頭。

但黑霧島要的就是這個。他不要溫情,不要同情,不要那些虛假的、隨時會變質的情感。

他要的是琴酒這種冰冷的判斷。因為價值是可以維持的,是可以努力的,是可以通過實力和忠誠來鞏固的。

而情感……太脆弱了。作為貢品一點都不合格啊。

“我會一直有用的。”黑霧島說,打開車門,“我會變得更有用,有用到你舍不得處理我。”

他下車,站在雨裏。沒打傘,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那些白色的挑染貼在臉上,很蠢。

琴酒從駕駛座遞出一把傘。

黑霧島接過撐開,傘柄拿在手裏反覆摩挲。

“gin。”他最後低低的開口

“你知道嗎?欲望是個很有趣的東西。”

琴酒等著他說下去。

“有些人欲望很淺——想要錢,想要權,想要美人。我也不例外,我同樣擁有這樣的欲望。”

黑霧島在傘下笑,明明雨水進不來,卻有透明的液體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像是一滴淚。“這些欲望很容易滿足,也很容易厭倦。”

他頓了頓,金色眼睛在雨夜裏亮得驚人:

“但有些人的欲望很深,深到可以成為信仰,深到可以成為生存的意義,深到可以毀掉一個人,也可以重塑一個人。”

他看著琴酒,一字一句地說:

“我擁有更深的欲望,就像是後者。”

然後他轉身,背影在雨幕裏很快消失。

黑霧島回到那座古典宅院時,已是後半夜。

雨徹底停了,但庭院裏的青石板路還泛著濕漉漉的光,石燈籠裏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無數伸展的、試圖抓住什麽的手。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面的小徑繞進後院。這裏的圍墻更高,植被更密,像一座精心構築的、與世隔絕的巢穴。

主臥在二樓最深處。黑霧島推開門,沒有開燈,他站在房間中央,手裏拿著那把琴酒給的傘。

黑色的,長柄的,很樸素的一把傘。傘骨是金屬的,握在手裏有些涼。傘面是防水的尼龍布,邊緣有一點磨損,大概是用了很久。

就是這把傘。

黑霧島低頭看著祂微笑。

不是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帶著算計的笑,也不是在碼頭時那種破碎的、帶著恨意的笑。

他走到房間西側的壁龕前。那裏原本擺著一個宋代青瓷花瓶,價值連城,是他從某個收藏家手裏“買”來的,用了一些不太合法但很有效的手段。

現在他把花瓶拿下來,放到一邊。把那把傘,豎著,端正地,放進了壁龕裏。

傘柄朝下,傘尖朝上。黑色的傘身在月光下泛著啞光,像一柄收斂了鋒芒的劍,或者一根……權杖。

黑霧島退後一步,看著那個壁龕。看著那把傘。

然後他跪下。不是普通的跪坐,是土下座,最正式、最謙卑的跪拜禮。

三分鐘後,他直起身,但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擡起頭,看著壁龕裏的傘,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像兩團燃燒的、克制的火。

“我將你推上神明的高臺。”

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在宣讀誓言,又像在說服自己:

“你是在我最痛苦時候伸下的雙手。”

“我願意將我的一切供奉給你。”

黑霧島繼續說,聲音依然很輕,但裏面有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

“我得到的財富,權力,珍寶,地位……所有世俗意義上的‘有價值’的東西,我都願意獻給你。”

他確實這麽做了。

他是霧。琴酒是光。

“我也不願讓我的私欲裹挾去玷汙你。”

說到這裏時,黑霧島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脆弱,是用力壓抑某種洶湧的、幾乎要沖破堤壩的情緒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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