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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和敗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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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和敗犬

織田作之助放下筆,筆尖在筆記本上停留了太久,洇開一小片墨跡。他站起身,先是走到行軍床邊查看芥川龍之介,少年側躺著,呼吸已經平穩,不再有那種斷續的咳嗽聲。織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

他走到客廳。伏特加發出輕微的鼾聲,從另一邊房間裏傳來。窗簾圍成的小空間裏,芥川銀蜷縮在毯子下,只露出一縷黑發。織田輕輕調整了毯子邊緣,確保它蓋得嚴實。

然後他站在主臥門前。

門縫下沒有光。織田擡手,指節在木門上敲出極輕的三聲,沒有回應。

織田盯著門板看了幾秒,視線轉向走廊盡頭的窗戶。從陽臺可以繞到主臥窗外,以他的身手爬過去不費吹灰之力。

但今夜橫濱氣溫驟降,窗縫裏滲進來的風帶著濕冷,小孩可能感冒,而且琴酒不一定開著窗戶,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大半夜來商量事情。

他放棄了這個想法,改為用手指撓了撓門板下方。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裏異常清晰。

鎖舌轉動,門被拉開一掌寬的縫。琴酒站在門後,銀發在黑暗中像凝結的月光。他只穿了睡衣,但是扣子十分老老實實的扣起來。

裏邊還有一件高領子的衣服,雖然織田作之助知道下邊有什麽痕跡,也知道為什麽。

“怎麽了,來勸我?”

琴酒站在門前這樣問。

織田搖頭,側身從門縫鉆進去。他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動作自然得像這是自己的房間。

琴酒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他。

“我不會阻止你。”織田說。

琴酒挑了挑眉。

織田繼續說:“我自己不讓孩子卷入危險,但不會幹涉別人的選擇。”他頓了頓,“只是那個男孩。他的肺炎很嚴重。我聽到他睡著時肺裏有濕羅音,這不是普通感冒。”

“如果你的組織……有淘汰機制,”織田的措辭很謹慎,“如果他因為身體原因被判定不合格,可以把他交給我撫養。”

然後琴酒被逗樂了,織田作之助的確是這樣的人。

“組織,”琴酒的聲音裏帶著某種玩味,“是全世界最大的制藥集團之一,在日本醫藥市場的占有率超過37%,光是在組織的醫療部養著三百多個研究員,其中不少有醫學博士學位。”

“你覺得,”琴酒慢慢走到床邊,俯身湊近,“一個幾乎壟斷了日本藥物的組織,會治不好一個小孩子的肺炎?”

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三十公分。織田能看清琴酒瞳孔裏映出的自己的輪廓,能感受到他呼吸裏的溫熱的氣息。

“我……”織田難得地卡殼了,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誤解,還是因為距離,或者兩方面都有。

“我以為……”

“你以為組織是幹什麽的?”琴酒直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動他的銀發。

“殺人放火的混混團夥?需要靠淘汰病弱兒童來保持‘質量’?”

他從窗臺煙盒裏抽出一支煙,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把玩,他挺好奇對方眼裏組織究竟是個什麽玩意,有很好奇他眼裏自己是個什麽玩意。

“醫療部那群人確實有吃幹飯的,”琴酒的語氣恢覆冷淡,“但還不至於廢物到這個程度。那種病,一周內就能解決。”

“那很好。”織田作之助聽到自己這樣說,但是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琴酒也沒有趕人。

最終還是琴酒先開口:“我們明天中午走。你要一起嗎?”

織田想了想。

“我的編輯,在我進橫濱前看了我的手稿上半部分,要求我盡快交稿。”

“進來後只寫了三千字。前天遇到太宰,勉強又寫了一點……”

琴酒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被奇怪的取悅了。

織田點點頭,但依然沒有動。他似乎在思考什麽,又似乎只是單純在發呆。

琴酒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事實:織田作之助此刻坐在這裏,可能根本沒有明確的目的。他只是“想在這裏”,於是就來了。

他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盒藥片,倒出兩顆,就著昨晚剩下的半杯水吞下去。

織田的視線追隨著他的動作。

“安眠藥?”他問。

“消炎藥。”琴酒放下杯子,前兩天的確有點放縱了。

織田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想起來可能上火或者發炎的原因,他移開視線,盯著地板上的月光。

“抱歉。”他說,聲音悶悶的,雖然琴酒發炎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不用。”琴酒走回床邊,在織田身邊坐下。床墊因為他的體重微微下陷,兩人的手臂幾乎貼在一起。“和你沒關系。”

織田轉過頭看他,藍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松動。

琴酒伸手,揉了揉他蓬亂的紅發。動作很隨意,像在安撫一只大型犬。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見人。”

織田終於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說:“路上小心。”

“嗯。”

織田作之助離開後,琴酒沒有立即躺回床上。他在窗邊看著橫濱淩晨的街道,遠處還有零星槍聲,像這個城市不安的心跳。

然後他推開了窗戶。

冷風灌進來,夜空裏傳來翅膀拍打的聲音。

一只純黑色的烏鴉穿過樓宇間的縫隙,精準地落在窗臺上。它的羽毛光澤,左腿上綁著一截細小的金屬管。

琴酒伸出手,他熟練地解開金屬管,烏鴉隨即振翅飛走,消失在夜色中。

裏面是一張對折的紙,字跡是手寫的,是boss的字體。

【萬事皆順。好孩子。明日午後三點,會有車接你。

不必回高專,直接來見我。】

上午九點,安全屋開始運轉。

伏特加第一個起床,自覺開始收拾行李。他把琴酒的槍械分解、上油、裝進特制行李箱,又檢查了車輛狀況。芥川銀醒來後默默幫忙疊毯子,把行軍床收起來靠墻放好。

芥川龍之介的燒完全退了,但咳嗽的頻率上來了,琴酒讓他坐在餐桌前,遞過去一杯溫水和兩顆藥片。

芥川盯著藥片看了兩秒,然後乖乖吞下。l

“你們吃完早飯跟伏特加走。”琴酒對兄妹倆說,“他會送你們去東京的一個地方。那裏有醫生、有訓練場、有飯吃、有床睡。”

芥川銀小聲問:“哥哥的病……”

“會治好。”琴酒打斷她,“條件是你們要聽話,要努力,要在三個月內達到基礎標準。”

他的目光落在芥川龍之介身上。

“我說過,意義要自己搶奪。”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種刀鋒般的銳利,“訓練基地只是給你搶奪意義的工具和場地。能搶到什麽,看你自己。”

芥川龍之介握緊了手裏的水杯“我明白。”

十點半,琴酒獨自出門。

黑色保時捷停在兩個街區外,伏特加已經帶著芥川兄妹在車上等待。

武裝偵探社樓下的晨光帶著硝煙未散的清冷。松田陣平靠在門廊的柱子上,看著琴酒從街道另一頭走來,銀發在灰白的天色裏像一道高光,精準地捕抓視線。。

國木田獨步先迎了上去:“黑澤老師!”

琴酒對他點頭,視線卻越過國木田的肩膀,落在松田身上。

“萩原在嗎?”

松田從柱子上直起身。他今天沒穿警服,黑色夾克松垮地掛在肩上,那雙總像是帶著點不耐煩的眼睛有些奇怪,藏著某種更覆雜的東西。

“一大早出去了。”松田說,聲音裏帶著刻意的輕松,“南區有情況,怎麽,找他有事?”

他走到琴酒面前,他矮一點,如果要看到對方的眼睛需要擡起點頭,此刻卻低著腦袋,卷發擋著他的上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松田雙手插在褲兜裏,左手的手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揉捏著什麽,從布料凸起的輪廓看,是個小布袋。

“我要離開橫濱了。”他說,“來道個別。”

“離開?”松田挑眉,“今天?”

“嗯。”

“不錯啊。”松田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種釋然,“這地方這麽亂,能出去是最好的。”

他左手在口袋裏握緊,布料下的硬物硌著掌心。那是枚禦守,和萩原送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樣,只是顏色更深,因為浸過血,洗了多少遍都褪不掉那種暗沈。

萩原把禦守送出去了,但是自己沒送出去。

松田又捏了捏那枚禦守,布料粗糙的質感透過指尖傳來。他想起了那個清晨,萩原高高興興的表示禮物送出去了,但是萩大概不知道,自己其實也去求了一枚。

只是在受傷的時候沾染了血,沒洗幹凈,所以算了吧,而且就算禦守是幹凈的,也大概送不出去了。

萩已經表白了啊……

“需要我送你嗎?”松田忽然問。

國木田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松田警官,我們一會還有任務……”

“送個人而已,”松田沒回頭,“耽誤不了幾分鐘。”

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琴酒,像在等待一個答案,又像在測試什麽。

琴酒搖頭:“有人接送,沒必要。”

松田很無所謂地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琴酒這樣的人,怎麽可能需要別人護送。

口袋裏的禦守被捏得更緊了。松田幾乎能感覺到布料下幹涸血跡的硬度。他想拿出來,想說“這個也給你”,想說……

但他最終沒有。

“那就一路順風。”松田說,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他沒拿禦守,只是空手伸向琴酒,“保重。”

琴酒握住他的手。隔著手套很隨意的晃了一下,就當是握手。

“對了,”琴酒道“麻煩把我的聯系方式給與謝野一份”

“行吧。我會轉交。”

國木田又在看表了,他實在是一個很有時間觀念的人。松田對他擺擺手,然後轉向琴酒,最後看了一眼。

晨光裏,琴酒站在街道中央,身後是橫濱戰後殘破又堅韌的街景。他站在那裏,像一把刀,但莫名其妙地……穩定。

“走了。”松田說,轉身走向國木田。

國木田終於忍不住問:“松田警官,你和黑澤老師……很熟嗎?”

“不熟。”他說,“只是認識的人。”

不過寥寥幾語,也只是見過數面,也不過是因為萩才認識,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私情,沒有任何來往,只是因為萩喜歡對方,所以我才認識了他。

這樣就好。松田想。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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