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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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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當琴酒驅車趕回山腳下那家簡陋的旅館停車場時,夜色已經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沈沈地覆蓋了整個山村。

琴酒揉了揉眉心,他已經連續三十多小時沒合眼,雖然身體上還能接受,但是總是有一點疲憊的。

然後他推開從警局出來以後他們隨便選擇的一間旅館的門,看到的場景讓他的腳步停頓了半秒。

氣氛微妙得如同某種懸疑劇的審訊現場。

織田作之助坐在最靠墻的長凳上,背脊挺得筆直。他面前,萩原研二正笑瞇瞇地傾身向前,紫灰色的眼睛裏閃著好奇的光,像只發現了新玩具的貓。

松田陣平則靠在旁邊的木柱上,墨鏡後的視線在織田身上來回掃視,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枚打火機。

妃英理律師坐在稍遠的桌邊,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但她的鋼筆已經停了很久。這位“法律界的女王”此刻眉頭微蹙,顯然也在聽著這邊的對話——或者說,審訊。

“——所以小織田是在橫濱認識小黑澤的呀?”萩原研二的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那邊確實很亂呢,港口黑手黨的地盤,械鬥啊走私啊什麽的……小織田當時在那邊做什麽工作呀?”

織田作之助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十九年的人生裏,經歷過無數生死瞬間。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到……棘手。

這兩個警察的問題並不尖銳,甚至帶著友好的笑意。只是他的過去其實不太方便他們探究,他們想問的他和琴酒的過去怎麽認識的也不方便探究。

織田作之助挑能講的講了講,畢竟他也很感謝他們一起過來幫忙的。

什麽時候認識的?——他十四歲,這個是可以說的

認識多久了?——準確來說一年多,這是真正有相處的時間。

之前的小黑澤是幹什麽的呀?——這個不能說。

和風間君認識嗎?——當初就是他們一起出現的,嗯他們想要往深裏問,那就沒法說了。

總之,織田作之助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就說不知道,實在沒辦法就很直接的說:“對不起不能告訴你。”

他的表情太一本正經和自然,兩位警察都沒察覺出什麽,只是認為可能不小心碰到一些不太方便問的問題。

“我十九歲。”

萩原研二“誒——”了一聲,眼睛彎成月牙:“比小黑澤小呢~倒是和風間君一個年級,沒看出來誒,那當初是小黑澤照顧你比較多咯?”

織田作之助的手指在膝蓋放著,想了想,呆毛晃了晃,點了點頭:“是的,他很照顧我,我很感謝他出現。”

松田陣平在旁邊“嘖”了一聲,終於開口,聲音比萩原直接得多:“你和他怎麽聯系的?這次出事,第一反應是找他?”

“以前……留過一個聯系方式。”他最終選擇了最模糊的說法,“很久沒用了,這次試著打,沒想到通了。”

萩原研二眼睛一亮:“誒——也就是說,小黑澤一直沒換號碼?好專一哦!”

妃英理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

怎麽都不太對哦……

而那兩個警察對“黑澤老師”的關註度,顯然也超出了普通案件協助者的範疇。尤其是那個半長發的,每句話裏都裹著糖,但糖衣下的試探鋒利如刀。

這三個男人,和那位銀發雇主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妃英理的職業素養讓她克制住了深入探究的欲望。雇主私生活裏的情感糾葛……不是她該過問的。

但人類的好奇心是本能。在腦海裏,這位冷靜的女律師已經不由自主地構建了劇本。

多人修羅場。一共出現了四個人啊……

真的不會出現什麽情殺案嗎?很多這種案件的……

當琴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大堂裏詭異的寂靜被打破了。

織田作之助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肩膀塌陷了半寸。萩原研二立刻揚起燦爛的笑容揮手:“小黑澤~你回來啦!”

松田陣平站直了身體,墨鏡後的視線落在琴酒身上,似乎在確認什麽。

妃英理合上文件,站起身,恢覆了專業姿態:“黑澤先生,手續已經全部完成。這是我的名片,如果還有需要,可以聯系。”

琴酒接過名片,點了點頭:“辛苦了。費用我已經匯入您的賬戶。”

“已經收到了。”妃英理頓了頓,看了一眼另外三人,補充道,“那麽,我先告辭了。今晚還要趕回東京。”

她拎起公文包,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旅館。但是速度很快,像是逃離某個可怕的修羅場。

現在,只剩四個人了。

琴酒是個好上司,這個評價在組織內部其實有一定流傳度,雖然絕大多數人更怕他。

在任務中,只要下屬不是臥底、不蠢到拖後腿、不觸犯他的底線,他其實很有耐心。他會清晰解釋任務目標、可能的風險、備用方案。

如果Boss沒有額外要求滅口,而組織成員又沒和他結仇,他甚至會幫手下處理一些棘手的“掃尾工作”。他直屬的小隊偶爾還能拿到他申請的額外獎金,收工後一起去組織的酒吧喝一杯。

當然,琴酒十五六歲在歐洲的時候,自己通常只點一杯冰水,看著他們鬧。

因為會被膽子大的代號成員拿走酒,一本正經說你還沒成年,真是可笑的理由。

這種“上司風度”此刻微妙地延續到了這個離譜的場景裏。

這次食人鬼任務雖然過程曲折,但結果圓滿。織田的意外求助雖然打亂了節奏,但也提供了關鍵線索,並且……這幾個人的確幫了忙。

所以,琴酒做了個決定。

“吃飯。”他說,聲音因為疲憊而比平時更纏綿一些,聽起來很慵懶,像是大提琴的聲音“我請。”

萩原研二眼睛瞬間亮了:“誒——真的嗎?小黑澤要請客?可是小黑澤明顯看起來有點累誒,要不然先休息一下吧。”

松田陣平挑眉:“沒什麽要請客的,我們願意幫你的。”

琴酒多做解釋,大手一揮沒管他們的抗議,順便看向織田作之助:“你也沒吃吧?”

琴酒沒選山村裏的簡陋餐館,而是用手機查了一下,驅車帶他們去了一座小城裏最高檔的餐廳。這是一家主打會席料理的店,裝修雅致,最特別的是有一個開放式廚房,客人們可以坐在吧臺前,親眼看著廚師處理食材、烹飪、擺盤。

這個開放式廚房是琴酒選擇他的重要理由。

四人被領到吧臺最好的位置。琴酒脫下黑色風衣搭在椅背上,然後摘下了那頂幾乎成為他標志的禮帽。這個動作讓萩原和松田都楞了一下,他們很少看到琴酒不戴帽子的樣子。

接著,琴酒用手指將額前那縷總是垂落的銀發捋到耳後,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眼。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峻,但或許是因為疲憊,或許是因為餐廳暖黃的光線,那種慣有的鋒利感被柔化了少許。

他接過侍者遞來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然後翻開菜單,點了菜,順便問了他們忌口。

萩原研二撐著下巴看他,笑容裏多了點別的意味:“小黑澤摘了帽子更好看呢~”

松田陣平沒說話,但視線在琴酒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餐前酒和小菜很快送上。萩原要了清酒,松田點了啤酒,琴酒兩種都喝了點,織田只要了烏龍茶。

最初的沈默被食物和酒精打破。萩原研二又開始發揮他強大的社交能力,不過這次話題繞開了敏感區域,轉向了今天的案子本身。

松田陣平抿了口啤酒:“現場痕跡很奇怪。有些撕裂傷的確不像人力能做到的……而且血液噴濺模式也異常。”

“到底犯人是誰啊!”

琴酒晃了晃杯中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警方既然已經結案,就沒必要深究了。”

松田陣平皺眉。

萩原研二安撫:“小黑澤不用關註,但是研二醬和小陣平是警察,還是要關註的。”

話題被帶偏到了孩子們身上。

他小口啜飲著酒,目光卻越過吧臺,落在開放式廚房裏。主廚正在處理一條新鮮的鯛魚,刀鋒劃過魚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魚鱗被完整剝下,魚肉被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

他的眼神很專註,畢竟那是自己要吃的東西。

餐點一道道上齊,擺盤精致的會席料理在暖黃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琴酒動了幾筷子,鮮甜的刺身、溫潤的煮物、焦香的烤魚——味道確實不錯,但他吃得不多。連續三十多小時的高度緊張後,胃似乎也倦怠了,只勉強接納了最基本的能量補給。

萩原研二看著他盤子裏剩下大半的菜肴,紫灰色的眼睛裏浮起一絲擔憂。他湊近了些,聲音放得很輕:“小黑澤,再吃一點吧?你幾乎沒怎麽動……”

琴酒搖了搖頭,用熱毛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然優雅,但眉宇間那層疲憊像是洗不掉的淡墨,暈染在蒼白的皮膚上。

“夠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再吃要反胃。”

萩原還想勸,但看到琴酒眼瞼下那抹淺淺的青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改口道:“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就在附近找家旅館,明天再回去?你看起來很累了。”

松田陣平也放下了筷子,墨鏡後的視線落在琴酒臉上:“疲勞駕駛很危險。”

琴酒掀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那表情介於冷笑和無奈之間,萩原私下稱之為“挎著個批臉”。

像貓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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