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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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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註一擲

夜色中,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海洋,薛辰希開著車,載著齊昱,往□□的方向開去。

車裏一直很安靜,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淩晨時分吳非宇的電話,像一記驚雷,將他們驚醒,也帶來了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離皇朝兩個路口,薛辰希停下了車。

齊昱手指搭在車門的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氣。

皇朝娛樂/城那巨大的、金碧輝煌的招牌在不遠處閃爍,像一頭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怪獸。薛辰希心中萬般擔憂和不舍,他雙手扳過齊昱的臉,和他額頭抵著額頭,拇指的指腹摩挲他的臉頰,在他唇上重重印下一個吻,“一定保護好自己。”

齊昱看著他,用力點頭,“嗯。”

下了車,夾雜著潮濕空氣的冷風瞬間灌進了衣領,齊昱的心劇烈地跳起來,不知道這一去,會有什麽在等著他。

他裹緊了衣衫,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辰希在後面註視著他,那目光就是他的鎧甲。縱使再恐慌,再迷茫,他也不會退縮——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唯一堅定的,是為愛而戰的決心與勇氣。

***

齊昱推開休息室的門。

吳非宇癱坐在沙發上,頭發濕漉漉地黏在額角,眼神迷離,失血讓他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他左肩和上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肩頭滲著大片血跡,他就那樣半裸著上身,甚至沒有蓋一件衣服。

“宇哥!”齊昱震驚地奔過去,“你怎麽了?”

“齊昱,你來了……”吳非宇虛弱地朝他微笑。

齊昱楞了一下,手忙腳亂地脫下自己的風衣,蓋在吳非宇身上,“你怎麽搞成這樣?”

那風衣帶著齊昱的氣息與溫度,讓吳非宇覺得心安,他硬撐著,“常事兒,不用擔心。”

他從衣服底下伸出手,慢慢地擡起,伸向齊昱。齊昱低頭,猶豫片刻,還是把自己的手遞給了他。

握住齊昱手的那一瞬間,吳非宇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溫熱踏實,他笑了,“你能來,真好。”

他用力,把齊昱拉得跌坐在沙發上。

“到底發生什麽了?”齊昱問。

“有個混賬東西,搶我生意,氣不過,打了一架。”吳非宇恨道。

“這也太危險了。”齊昱面露擔憂,“沒有別的辦法嗎?”

“都是些不講理的玩意兒,有什麽辦法。”吳非宇冷笑,手指刮了一下齊昱的臉蛋兒,“你在文明世界待久了,不懂野蠻人的規矩。”

“好吧。”齊昱無奈,“你要好好睡一覺嗎?”

“不要,我想喝酒。”吳非宇說。

“這……”齊昱遲疑了。

看得出齊昱在擔心自己,吳非宇笑了,用了溫柔的語氣,哄他,“乖,拿酒來。”

齊昱還是去幫吳非宇拿了酒,淺淺地倒了一杯,遞給他。

吳非宇接過,一飲而盡,“齊昱,你知道我為什麽叫你來?”

齊昱在他身邊坐下,“你想我了?”

“我剛剛,以為自己快死了。”吳非宇深深地看著齊昱,“所以我特別特別想見你。”

齊昱楞住,“別這樣說,不會的……”

“會的,齊昱,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不會善終的。”吳非宇的聲音很輕,眼神卻流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渴望,“我早就做好了隨時橫死的準備,可是我剛才,突然,突然好想有個人,能記得我……”

齊昱看著吳非宇,很久,他淒楚地笑了一下,默默地拿過吳非宇手裏的酒杯,倒上酒,又拿過一個杯子,倒了滿滿一杯,“宇哥,我陪你喝。”

吳非宇感動地舉起杯,和齊昱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好。”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吳非宇喝得渾身燥熱,他甩掉了身上披的風衣,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眼神也愈發渙散。

“那個姓羅的,他算個什麽東西!”他眼裏滿是輕蔑與憤怒,“他憑什麽瞧不起我,竟敢罵我野種……他要是知道我做過什麽,一定會嚇得屁滾尿流,跪下磕頭叫爺爺。”

他突然笑了,靠近齊昱,興致盎然地問:“齊昱,你知道我做過什麽嗎?”

“我?”齊昱單純地搖頭,“我不知道。”

濃烈的酒精刺激著吳非宇的大腦,他太陽穴突突作響,心跳加速,他興奮地朝齊昱伸出手,“把手機給我。”

齊昱懵懵地,掏出手機遞了過去,“幹嗎?”

雖然已經醉了,但吳非宇尚存一絲理智,安全起見,他把齊昱的手機關了機,甩到一旁。他指著齊昱,“我接下來要說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聽完了,你就把它爛在肚子裏。”

“嗯。”齊昱認真地點頭。

吳非宇狡黠一笑,“我……殺過人。”

齊昱渾身一僵,心臟狂跳,“宇哥,別,別開玩笑了。”

吳非宇眼裏閃著瘋狂的、邪惡的光,仿佛不顧一切地想要讓齊昱相信,“你記得楊士傑嗎?那個死老登。”

“記得,因為車禍……”

“笑話!根本就不是車禍。”吳非宇截斷齊昱的話,得意地拇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是我。”

“你知道我怎麽做的嗎,我都沒想到我自己那麽聰明。”他灌下一口酒,迫不及待地炫耀,“我知道他有高血壓,就在給他泡的茶裏放了利尿劑。”

“我親眼看著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哈哈哈,他之前吃過降壓藥,加上大量的利尿劑,會讓他的血壓斷崖式下降,他腦子供不上血,就會暈倒。很不幸,他當時正在開車,啊哈,啊哈哈哈……”吳非宇忍不住仰天大笑。

齊昱看著吳非宇狂妄的樣子,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想起當年被吳非宇囚禁在臥房,聽到過他在深夜打出的那個電話,原來他的直覺是對的,楊世傑果然是吳非宇殺的!

齊昱努力鎮定,故作輕松,“宇哥,你別逗我了,不可能的。”

“怎麽不可能,你不信?!”吳非宇瞪大了眼睛,“我當時就是在龍叔的小弟手裏拿到的利尿劑,那個小弟可以作證的……”

提到龍叔這兩個字,吳非宇忽然頓住了,楞怔了一會兒,語氣變得低沈,“龍叔,唉,龍叔。我其實本不想殺他的……”

天吶,原來竟然還有……齊昱胃裏一抽,翻江倒海,他用力按住胸口,手腳冰涼,頭皮發麻。

吳非宇又喝了一口酒,“反正我也不怕你知道,索性都告訴你。龍耀斌,是我曾經的老大,也是我的義父,我的恩人,可是他要退隱江湖,傳位給別人,那怎麽能行呢,我只能先發制人了。”他的眼神,落在虛空的某一點,若有所思,搖了搖頭,“所以,不是我的錯。”

齊昱暗暗地深呼吸,飛速地整理著紛亂的思緒。他拿起酒瓶,很自然地給吳非宇倒酒,“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吳非宇慢慢地擡起頭,看著齊昱,眼睛亮了,“齊昱你真好,只有你會替我說話。”

“還有嗎?還有什麽想說的?”齊昱問。

吳非宇沈思了很久,瞟了齊昱一眼,終於開口:“還有,還有……薛老二他哥。”

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入了齊昱的耳膜,齊昱拿酒杯的手無法抑制地顫抖,“他怎麽了?”

吳非宇撓了撓腦袋,似乎有點懊悔,“那件事兒,我還真不是故意的。”

齊昱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酒,“嗯,說說。”

“我當時,買通了薛雲睿的司機,我讓他在路上隨便撞點什麽,撞嚴重點,只要別讓薛雲睿出現在拍賣會現場就行,我也沒想到,那個司機竟然做那麽絕,直接開進了江裏。”吳非宇無辜地攤了攤手,“你看,這也不是我的錯。”

齊昱捏著酒杯的手用力收緊,指尖泛起白色,他點點頭,“嗯。”

“要不是吳明輝總拿我跟薛雲睿比,我也不會那麽嫉恨薛雲睿,下那麽狠的手,這事兒要怪,就怪吳明輝好了!”吳非宇撇嘴。

被吳非宇甩鍋的本事驚到,齊昱冷不丁嗆了一口,吳非宇貼心地給他拍後背,“慢點兒喝。”

說起吳明輝,吳非宇來了精神,“人人都說我是壞蛋,我告訴你,其實你那親愛的六叔,他才是個壞種。”吳非宇嘿嘿笑,“你知道嗎?當年薛老大掉江裏以後,就是他去找的人,查封了薛家的公司和房子,逼得薛老二走投無路,只能逃跑。”

齊昱心裏咯噔一聲,“可是我問過六叔,他說他沒有做過。”

“哈哈哈哈,”吳非宇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齊昱,“你也太天真了老弟。你跟薛老二關系那麽好,他怎麽敢跟你承認,承認了,他還怎麽拉攏你,利用你,你還真以為他是什麽好東西……”

“沒想到,原來是這樣……”齊昱心中的震蕩久久無法平息,他苦笑,用酒杯撞了一下吳非宇的酒杯,“謝了,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還一直蒙在鼓裏。”

吳非宇不屑地一揮手,“千萬不要覺得那些死老登頭上有光環,他們自私,懦弱,一肚子壞水,一無是處,都他媽該死……”

“是,你說得對。”齊昱點頭。

吳非宇受了鼓舞,繼續嘲諷道:“不是我笑話他,吳明輝找的那都是什麽狗官靠山,這兩年,監獄,進去好幾個,要不怎麽說吳家沒落了呢。”他得意起來,“他可沒有我的本事,告訴你,市局刑偵隊長,周正,那是我大哥,你跟我混,以後也沒人敢欺負你。”

聽到“周正”的名字,齊昱明顯驚了一下,他馬上用羨慕的神情掩飾過去,“還是你厲害,”他舉起酒杯,“宇哥,喝!”

吳非宇從未這樣酣暢淋漓地表達過,一時覺得身心俱爽,他跟齊昱幹杯,“多虧你來陪我,我做了這麽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卻沒人知道,這些年,我真是憋得好難受……”

“不過,宇哥,你聽我一句,”齊昱臉紅紅的,認真地看著吳非宇,“今天所有的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我懂,”吳非宇手臂搭在齊昱肩上,“你是真心為我好,我都懂,來,宇哥敬你,喝!”

吳非宇仰頭,把滿滿一杯酒灌了進去。

“好。”齊昱跟著他,豪邁地仰起頭,也灌了一大杯酒。

“齊昱,你真好,真好。”吳非宇湊過來,靠在齊昱肩膀,眼皮漸漸發沈。他握起齊昱的手,用力地攥在手心兒裏,有些委屈地喃喃低語:“雖然你一直喊我哥,但你知道,我不想和你做兄弟……”他努力擡頭,看著齊昱的眼睛,“你知道的,對不對?”

齊昱笑了,笑容有些苦澀,他輕聲說:“我知道。”

“從上次分別以後,我還從來沒有離你這麽近過。”吳非宇靠在齊昱身上,臉上露出笑意,仿佛為生命的重量,找到了承托。他放松下來,帶著那個滿足的微笑,慢慢栽倒在齊昱懷裏,不省人事……

***

不知睡了多久,吳非宇醒了。

這座地下城池,本就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見天光,也分辨不出時間。

他動了動,立刻頭疼欲裂,嗓子幹得冒火,胸口泛起一陣宿醉後的惡心。他強撐著擡頭,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熟悉的風衣——那是齊昱的風衣。

他楞住,昨夜的畫面如同失控的膠片,在腦海裏支離破碎地閃回,他記得自己得意地炫耀、吹噓,好像說了很多絕對不該說出口的秘密……

他心裏一驚,冷汗濕透了脊背,他猛地坐起——齊昱就在不遠的單人沙發上,沈沈地睡著。

他慢慢起身,走到齊昱身邊。

齊昱蜷著身體,呼吸平穩,柔順的發絲,清秀的側顏,因醉酒泛紅的眼角,讓他看起來脆弱又無害。

吳非宇呼吸都停滯了,昨晚自己說了多少?齊昱聽到了多少?他相信了嗎?他會不會說出去?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擡起,微微顫抖,呈現出一個弧度,是扼頸的姿態。他知道,那是他刻在骨血裏的、清除一切威脅的殺戮本能,正在掙脫枷鎖,奔湧而出。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手,落在溫熱喉結上的觸感,喉骨碎裂時的美妙輕響,那雙清澈的眼睛,會在驚恐中渙散,鮮嫩的唇色會在窒息中變得青紫,絕望的掙紮與喘息過後,齊昱就會像一只斷翅的蝴蝶,在他掌心中,帶著所有的秘密,安靜地死去……

就在那一瞬間,齊昱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看著吳非宇,“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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