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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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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審完外簾, 謝太傅將慈愛的目光投向劉兆。

這位廣德州試、院試的雙料案首,此刻已面無人色。

他出身不好,無人造勢, 才名遠不如才學出眾。

但業內大都聽過這名字。

只因蘇訓蘇提學在南直溜達一圈, 主試完各地, 唯對這位才華十分賞識。

甚至不吝誇讚, 鄉試他不做解元, 也必定是經魁。

可惜這科監臨,蘇訓缺席。

劉兆懷璧其罪,終是迫於沈寬淫威, 失足斷了前程。

他同沈寬結識, 還要從方家說起。

方徵言在廣德任上時, 曾對劉兆頗為照顧。

又因著他與方白鹿年紀相仿, 知州便令二人時常往來切磋學問。

但他與方白鹿兩地求學,交情並不親厚。

反倒是沈寬, 時常挾天子而令諸侯,打著方白鹿名義,令劉兆代筆不少文章。

“鄉試臨考前, 沈寬匆忙找到我。

說方白鹿遭人陷害,仍在昏迷,第一場恐無法作答,令我不論如何替他穩住第一場。”

後頭的事,他自知十分不光彩, 將頭埋得更低。

“學生飽讀聖賢書,自知此舉不可為, 也想婉拒。

可……可他以學生前途要挾,說這次闈彩, 無數雙眼睛盯著方公子,若是他不戰而潰,必定遭人嘲笑,我若是見死不救,方家日後定不會放過我。

學生惶惑之下,答應下來。

沈寬怕我倉促答兩份卷子,文章不成,便又將關節告知於我,說只要做好破題的“四個一”字,不論答得如何,名次都不會靠後。

那日恰好,方公子進場也早,差衛還未全部到崗。

我便趁機從他案上抽出幾頁卷紙。

後來……後來我按約定答好方公子那份,已臨近傍晚。

潦草湊完自己的卷子,根本來不及推敲。臨交卷時,我……我一時想差,放任自流,也將第二道破題改作關節……”

說到這裏,他已泣不成聲。

如果說替人做槍是迫不得已,那為了取中失去底線,他也怨不得旁人。

“學生廣德劉兆,本次鄉試,有負聖人言教,罪不可恕。

但學生以項上人頭起誓,舞弊之舉唯有一場,至於另兩場卷子如何得來,學生真的不清楚。”

既然劉兆不知,那後兩場卷子自然記到顧勞斯頭上。

“顧家小子,你怎麽說?”

謝大人端著架子,點人點的多少有些氣虛。

眾人登時投來火熱視線,眼巴巴等著聽故事。

若不是場合不對,諸位大人甚至想自備花生瓜子礦泉水。

如此八卦,叫小顧無語凝噎。

原本沈寬通關節一事,他就是無妄之災。

卷子不僅無了,還長腿跑到方白鹿名下,實在晦氣。

他來得晚,並不知道還有前情。

梁彬告他賄了主考、又賄主審。他同謝老大人當堂對質,已成今日份真正硬菜!

氣氛一時很是玄妙。

偏偏堂上各位大佬又一臉高深莫測,連個基本提示也無。

顧勞斯一整個莫名其妙。

不知道要交代什麽,他只好扯出泰王。

“這……學生也有內情要稟。

安慶府治水時,泰王殿下曾找到學生,鄉試欲借學生身份進場。

泰王說此乃陛下密旨,是以學生雖不明所以,也只得忍痛放棄這次機會。

所以,除第一場學生進場刷了個臉,後頭兩場學生並未入場,卷子誰寫的,又如何錯訂到方公子名下,學生一無所知。”

話音一落,眾人面面相覷。

感情這位才是最大的關系戶。

關系遠不止攀到區區尚書,更接上天線聯通了神宗本宗。

唯有梁彬徹底失了態,身形一晃幾乎站不穩,腦子裏囫圇話才編一半,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他後知後覺,這場鄉試是神仙鬥法。

如他這樣的考生,不過是馬前小卒,同沈寬一樣,有也是送死的先鋒。

這會再品謝太傅那句“人老了,難免心慈手軟”,才知一路走來,他撞過多少次生門。

可都因他的盲目與自負,生生錯過。

謝太傅很滿意這效果。

他也不賣關子,笑道,“泰王殿下還不替他們解惑?”

泰王卻很是正經,“太傅還能笑得出來?

本王反正是被這烏煙瘴氣的科場氣到夜不能寐、憂思不已。

虧得陳尚書在陛下跟前誇下海口,稱這科考新規嚴而又嚴、密之又密。

不論考官還是學生,都鉆不得一點空子。

顯然,這盡是誇誇自吹之談!

本王一路看下來,從搜檢到閱卷,無處不是漏洞!

頭一場我綁了顧家小子,親自過檢。

第二場逮不著人,我便按照禮部名冊所述樣貌,另借了個小子,竟也過檢!”

說著,他一擊掌,就有侍衛拎著一個瘦弱少年上來。

那人乍一看,身形樣貌與顧悄,很有幾分相似。

與名冊上“身長不足五尺,細白瘦弱;桃目玉腮,狀似小女兒”,倒是都對得上。

要是沈寬還能睜眼,定然要絕眥欲裂。

因為這人不是旁人,正是玉奴。

少年仍是那副怯懦模樣,戰戰兢兢跪下。

泰王嘖嘖搖頭,“本王本想自行上場,但樣貌實在無法回春,只得綁了這倌兒來。

後兩場便是他代筆,只是我也沒想到,他竟還能給我整個解元回來……”

倌兒?

房考李冶兩眼一黑。

親自薦解元卷、對第三場策論讚賞有加的副主考高邑,臉色也是花紅柳綠好不精彩。

滿場正經生員,連一個小倌都拼不過。

全場南直官員,從上到下,無不臉疼發脹,無顏面對京都來使。

泰王幸災樂禍一句,“這事,確實值得大家反思……

我們的教育,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顯然,他同顧勞斯廝混久了,很是會了些現代官腔。

開完嘲諷,他言歸正傳。

“為了方便查探,我與監臨、提調打點好,頂了顧悄號舍的差衛。

正因為身份方便,才叫本王看清頭一場那幾個小子倩代的行徑。

於是本王好心,幹脆如他們所願。

第二三場也學他們,順來方白鹿餘下白卷,代寫一份答卷夾進顧悄卷子後頭。

可惜這小兄弟到底不如廣德案首,作不完兩卷,顧悄那份只得個殘章。

彌封官重新理卷,將方家三份抽出合訂,而顧家小子的,直接判作白卷。

其實本王也留了破綻,便是每一卷,首頁是方家卷紙,後頭署的還是顧悄名字,但凡卷官仔細些……也鬧不出這等烏龍!

不過,這場最叫本王意外的,還是路上隨便抓的一個小子,還是個賤籍,二三場筆走龍蛇,竟能直接入二位主考的眼。

也不知是評卷的水平太差,還是這倌兒的水平太好呢?”

柳巍輕輕瞟了高邑一眼。

高邑已經恨不得以頭搶地、自裁謝罪了。

“所以,方白鹿的解元,竟是諸多巧合之下的因緣際會。

這到底算有罪,還是無罪?”

朱大人登時犯了難,這科舉史上,也沒有這樣的先例啊。

謝太傅淡淡道,“舞弊並非只限本人奔走。

凡父母、親屬代為疏通打點,一視同仁,朋友自然也一樣。

更別說這沈寬還是假借方家權勢脅迫他人,方白鹿難辭其咎。

錦衣衛聽令,務必將方白鹿緝拿歸案,一並送京聽判!”

這才半個時辰,白卷解元案就真相大白。

順帶還料理了兩件案中案,謝太傅這效率,著實令人心驚。

最後,老大人語重心長總結陳詞。

“若真說舞弊,沈寬通關節有罪,劉兆倩代有罪。

難道屍位素餐、推波助瀾的諸位,就無罪嗎?”

一眾內簾、外簾官被問得心虛氣短。

生怕謝太傅下一句就是將他們全部押解回京聽候發落。

神宗的發落,那基本就是要剝腦殼!

還好,謝太傅直接進了第二階段。

他一邊令人去提第二波當事人,一邊過審。

“至於這位監生狀告的賄題一事,柳尚書可有話說?”

“無稽之談。巍不屑辯駁。”

柳巍什麽都沒解釋,只提及一件陳年舊事,就叫梁彬的揣度不攻自破。

“巍年輕時,眼裏不揉沙,行事也不留餘地。

當年顧氏有一後生,與巍交好。只是巍無意中發現,此人牽涉謀逆,巍當即告發、大義滅親,後來那人獲罪伏誅,可我與休寧顧氏也就此生了嫌隙。

這事泰王、謝太傅想必都有耳聞。

所以,說巍與任何一姓往來甚密、有洩題之嫌,都比胡亂攀扯我與顧氏,要像話一些。”

說著,他蔑視地瞧了一眼梁彬。

“你這後生,來前好歹也做些功課?”

高邑憋了許久,亦有話說。

“稟謝太傅,學生狀元,乃是陛下欽點,何來顧恪相讓一說?

再者,翰林院留館二十餘人,院裏安排的食宿,怎麽只單列我與顧恪?

至於照顧,更是無從談起。

我與這監生說的百來號人,既不認識,也無關節,判卷悉以文章說話。

反倒是這監生,不僅技不如人,德行亦敗壞至斯。

這般含血噴人,羞辱朝廷大員,就是判他個絞立決,也是當得!”

高邑一張嘴,機關槍似的,很是得理不饒人。

一下子就給梁彬套上了絞刑架。

顧勞斯這才聽明白,原來他腦門上還扣著一官司。

他震驚道,“賄題,賄什麽題?你憑什麽就說我賄題?”

朱大人好心,將梁彬所謂的呈堂證供遞給他。

顧勞斯幾下翻完,十分無語。

趕巧,這時候真正的苦主抵達戰場。

安慶府的學生們撲通撲通,烏泱泱跪了一地。

他們錯過了行刑的高光時刻,毫無心理壓力,這時候自是山呼“冤枉”。

呼完,他們各自取下背上的書箱&包裹&牛皮口袋。

嘩啦啦倒下小山樣的一堆……作業本子。

瘦小漆黑的小林哭得最是淒慘。

“大人明鑒,這些只是學生習作的九牛一毛,安慶府集中營裏還有一屋,怎麽單從裏頭抽出三頁,就以偏概全,說我等提前知道了考題?”

時勇也覺委屈。

“延考這兩個月,學生們為了替安慶府掙臉,不惜采取題海戰術,沒日沒夜瘋狂刷題,不止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地理、民生、歷史,什麽都有涉獵,這也算洩題?”

見著這題量,考官們無不淚目。

仿佛回到了當年自己求學的時光。

哎,當初我要也這麽努力,何愁考不上狀元???

酸秀才們發洩完,黃五幽幽接梗。

“梁監生為什麽瞧不起商籍?

難道商戶不配上進?難道子貢就不是孔子高徒?

難道太·祖準商籍科考也有錯了?”

他一慣歪屁股,這會也不解釋實力差問題,只逮著梁彬的職業歧視倒打一耙。

可憐梁彬,早已搖搖欲墜。

原疏、宋如松張了張嘴,又於心不忍,省炮彈兩枚。

而顧影朝從頭到尾垂著頭,深藏功與名,亦免去一份火力。

但他的那份,顯然小豬代勞了。

“我大伯為了這場鄉試,十天沒有睡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你這廝當真缺心少肺,不知感恩!

考前他忙完,不過囑咐我幾句,叫我盡人事聽天命莫要慌張。

我前頭、後頭排著隊的可都聽得明白,你倒是說說,舞弊,舞的什麽弊?

舞尼瑪弊!”

這句諧音了。

顧勞斯捂臉,小豬你就這樣用斯文掃地嘛!

最後一位被告,便是被擔架擡來的陸鯤。

青年鼻青臉腫,甚是狼狽。

這是梁彬最後的倔強。

他慘白著臉,“陸鯤,就憑你國子監墊底的成績,怎麽可能逆襲?”

“因為……因為我得了一本寶典,外加一位十分了得的夫子。”

陸鯤定了定神,“雖然臨時突擊月餘,我的成績比州府生員還差得遠,但勝你還是小菜一碟。”

梁彬無能狂怒,“我不信,什麽寶典,什麽夫子?”

“寶典……”陸鯤緩緩掏出那本長線精華。

“你狀告的這些人,看的都是這個,有用沒用,這還看不出來嗎?”

“而夫子……”

陸鯤瞧了眼玉奴,“夫子正是泰王請的這位。”

哦豁,那可是解元。

冒名的解元那也是解元!

梁彬哽住,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

“罷了。”眼見著差不多可以收工,謝太傅也不戀戰。

“賄題一事,並無確證;二次閱卷,這一百來份卷子成績並無異常,便一如本官方才所判,大家自去辦理吧。”

眾人一回想,他方才所判,不正是“將春秋房同考林大人、收掌試卷官、彌封官、謄卷官,以及方白鹿、沈寬、劉兆等人收監,押解回京後再審。黃榜剔去這三人,於落榜學子中再選三人填榜,日落前務必重新張榜,不得延誤”嗎?

竟與實際審理結果分毫不差!

全場默然,無不對這位老首輔肅然起敬。

當他們還在雲裏霧裏時,這位一早就看穿了所有……

難怪在陰晴不定又多疑善變的神宗禦下,他也能屹立三十六年不倒!

唯獨朱大人又犯了難,“可這沈寬……”

不是死了嗎?

怎麽押?

趕屍嘛?

林茵甚是無語。

“朱大人,你在想什麽?這案子陛下親自盯著,太傅怎會草率將人杖斃?”

謝太傅也大笑。

“林茵手下有輕重,這人無論如何都要挺到陛下結案,朱大人莫要擔心!”

眾人不由齊齊回頭,怎麽看,怎麽像具屍首。

北鎮撫司這般要你生便生,要你死就死的實力……當真恐怖。

“這梁姓監生一並押解,錦衣衛當細審,查清他背後可有人指使。”

謝太傅環顧全場,“至於你們,凡本場鄉試考官,一律以失職失察問處,罰薪俸三月,闈場永不再用。”

這懲罰算輕的,生死線上掙紮一波,大家不覺損失,反覺大賺。

改卷子這破差事,高風險、低回報,誰愛來誰來吧!

散場時,泰王故意磨蹭到最後。

顧勞斯豎起耳朵,就聽得他對柳巍道,“謝太傅最後那句話,柳尚書可明白?”

這老王爺陰惻惻的,令柳巍很是防備。

他也不介意,只道,“若是不明白,便去拷問拷問監生那小廝。”

不知柳巍到底可明白,反正顧勞斯是沒明白。

他滿腦門問號,覺得有必要再去審審他親愛的大侄孫。

傍晚,鄉試定榜總算貼出。

一並貼出來的,還有一份有關“白卷解元”的官方查處通報。

排名順位前移,他大侄孫赫然成了解元。

顧勞斯眉開眼笑,這賠率,他簡直贏麻了。

宋如松忐忑一天的心,總算落回肚裏。

黃五瞧著前三的位置,心想他與顧二,昨年今歲,第一第三,竟是越來越近。

可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他的遙不可及,足見命運當真神奇。

而這榜第十名,再不見沈寬。

安慶府英雄聯盟簡直彈冠相慶!

時勇還有點惋惜:“可惜那人被捉,見不到我等耀武揚威。”

小林附和,“是啊,大仇得報,敵人卻掛了,這遲來的勝利,何其寡淡無味!”

於是,有個大聰明靈機一動。

“不如……咱們塞些銀子,去——探監???”

“好主意!”

“你可真機智!”

也不知沈寬那點殘血,經不經得住這群酸秀才折騰。

吵吵嚷嚷的蹲榜人群裏,突然傳出一身大喝。

“顧琰之,爸爸全中了!爸爸全中了!爸爸買了三百註,你要給我多少錢?”

三……三個億?

一註千兩,三百註就是三十萬兩,按一兩抵千文折計,三萬萬文錢可不就是三個億?!

顧勞斯的快樂,“啪”得一聲,碎了。

朱有才興沖沖從榜前擠出來,狀似癲狂。

“解元我押得是表弟,正榜我押得是黃五、原疏和我咱們三;

副榜嘿嘿嘿,我壓的是安慶府那幾個吊車尾,嘿嘿嘿,至於這落榜,咱直接押得就是方白鹿、沈寬和梁彬那孫子!

哈哈哈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神算子!

牛道士見著我都得喚一聲高徒!”

他沈浸在暴富的多巴胺裏,一時緩不過來。

顧影朝頭疼地拉起顧勞斯。

“走吧,他的束脩都還賒著賬呢,還妄想兌什麽錢?”

顧勞斯一聽,肉立馬不疼了!

他讚賞地望著他大侄孫,“黑還是你黑哈哈哈哈……”

顧影朝其實很有些私心。

他將顧勞斯帶到僻靜處,慢下步子。

如一只初次亮出璀璨尾羽的求偶孔雀。

小心翼翼將最好的獻給心上人,也只給心上人。

此刻,他只想同顧悄獨處。

想同這人訴情衷,想大聲告訴他,他如約考上了解元,想看他驚喜的笑顏,想聽他不吝的誇獎。

他隱隱有一種直覺,這些本來都應該是他的。

但這個世界,好像哪裏出了錯。

二人走著走著,遲鈍如顧勞斯也覺出幾分暧昧。

他扯了扯袖子,將衣袂從顧影朝手中抽出。

“大侄孫,你老實交代,這裏頭有你幾分謀劃?”

顧勞斯化解暧昧的萬能招式,那就是——談工作鴨~

果然,這個話題一起,顧影朝滿腔風月消弭於無形。

論煞風景,顧勞斯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顧影朝無奈道,“若是我說全盤盡在把握之中呢?”

顧勞斯喔噻一聲,“那感情好,正好叔公有幾件事還沒整明白!”

“你不是說要對付柳巍嗎?怎麽半點動靜沒見著?”

顧影朝垂眸,“他已入甕,鄉試並非戰場,京城才是。”

他慢慢向他解釋,眼神沈靜而耐心。

“今日看似都是小事,但方白鹿一系皆戴罪,方尚書必定不會輕饒始作俑者。

你覺得方尚書聽聞始末,會信巧合之說?

想來不等柳巍回京,他主考湖廣犯下的舊事,定然已密陳神宗案上。”

顧勞斯頓悟了。

與其無權無勢的他去螳臂當車,不如挑起幾方內鬥。

“這點柳巍自然心知肚明,為了反擊,他手上有什麽牌,定然也會打出。方家這些年,恐也有把柄在他手上。”顧勞斯如是猜測。

顧影朝笑笑搖頭,“不,方家把柄,真正是在皇後黨手中。既然要爭首輔,陳家必定棒打落水狗,這會陳尚書麾下的彈劾折子,恐怕也如雪花般飛向京城。”

“再者,這次泰王調研,科場烏煙瘴氣,陳尚書又該如何向聖上交代?

交代不過去,自是要交出一個替死鬼,柳巍這麽些年羽翼豐滿,已成威脅,你覺得陳尚書會不會適時,也踩上絕命的一腳?”

“好了好了,打住!”

顧勞斯洩氣達咩,“毛線團纏住了,等我捋捋!”

他還沒忘記泰王最後那句話,“為什麽方才泰王提醒柳巍,去查梁彬?”

“這人幹什麽吃的?好歹也是國子監監生,怎麽跟縣試沒見過世面的查任似的,什麽人都敢莽?”

顧影朝笑了。

“傻琰之,不是他莽,是他不會揣度人心。”

“歷來科場舞弊,大都起源於懷疑猜忌。

為什麽有些人猜忌,能拉人下馬,而有些人的猜忌,只帶累自身性命?

因為公道,不在事實,只在帝王權衡之間。

當下神宗已對陳、方二姓心存忌憚,須借顧家平衡局勢,所以即便這場你當真舞弊,謝太傅也會將它做成誣告。”

顧悄:……

呵,我這直腸子,幸好掛科了,不然以後掛的是命!

“梁彬雖無腦,但很是好用。

柳巍只消一查,便知他叔父在京任職,與陳尚書有舊。

你猜,柳巍會不會就此認為,梁彬是陳尚書派來,想要叫他有去無回的暗子?”

顧勞斯喃喃道,“你這麽一說……那沈寬顯然也不是巧合?蛙趣!我有理由懷疑,安慶府學生與沈寬的沖突,背後有你推波助瀾!

是不是我挺身而出,叫安慶府雄起,倒逼沈寬鋌而走險通關節,也在你算計之內?”

他越說,越是細思極恐。

“嘿,好小子,連叔公也敢一起算計?你是皮癢了?”

他跳起來追著人就打。

顧影朝高出他許多,竟也不避讓,任他胡鬧。

兩人青春年少,一個沈穩容讓,一個活潑生動。

背後青青黃黃的銀杏林,印著秋日夕陽,正是一副韶華正當時的唯美畫卷。

可把風塵仆仆趕來接親的某人酸壞了。

謝昭咬牙,這個顧影朝,當真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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