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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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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商議完水情應對, 會議進入第二議題。

清完場,議事廳裏只剩太子心腹與趙隨風兄弟。

“如今局勢,上游鞭長莫及,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應對?”

趙隨風口氣輕嘲, “總不至於堂堂太子殿下, 也學那坊間奸商, 只收錢不辦事吧?”

這般大膽狂肆, 叫寧雲皺了皺眉。

胡十三低斥了句,“隨風!”

奈何青年死豬不怕開水燙,怕是神宗在場, 他也能照啐不誤。

“胡十三, 別他麽一天天裝得仁義道德的, 你不過是個被發賣的奴隸, 學什麽大人說官話。”

他這指桑罵槐叫蘇訓都聽不下去了。

“殿下感念你是諫臣之後,不與你計較, 你也切莫得寸進尺。”

趙隨風冷笑一聲,“諫臣?這帽子奴婢可不敢戴。

趙氏一門是陛下欽定的叛臣賊子,程大人深得帝幸如日中天, 既然平反無望,說什麽諫臣也太兒戲了些。”

一番話懟的蘇訓無言以對。

打入賤籍,對清流來說,是比死更殘忍的刑罰。

世家公子,能忍住如此奇恥大辱, 在下九流的地方掙紮求生,大抵不在沈默中變壞, 就在沈默中變態。

趙隨風顯然已經變態。

他攤開手,“好在此行, 我也沒對殿下報太大希望。

南直諸處,但凡有胡十三施粥施米的地方,我都將程先藏糧一事廣而告之。”

寧雲頓時明白了他的意圖,“你竟胡鬧至斯!”

他氣血兩虛,驟然情緒波動,竟生生吐出一口血來,“馬報一起,城中大喊破城的流民,可也是你的安排?”

趙隨風詭異一笑,“是我!如此好叫朝不保夕的災民一窩蜂全擁去江西、湖廣,我倒要看看,面對十萬流民,這兩省的銅墻鐵壁可破不可破!”

兩地軍衛已經戒嚴,若這些流民當真西進,下場可想而知。

青年這是在以米糧為餌,推波助瀾引江漢大亂!

不止寧雲,連與趙隨風親近的胡十三,也呆立當場。

“隨風,你可知災民擅自湧入省界,怕是難逃一死,屆時軍民沖突,必有大亂?!”

“不用屆時,現下大約已經亂了。”

趙隨風闔下眼簾,微微揚首,似是在聽遠方的戰鼓。

“這黑白顛倒的世界,可真荒唐。

為善的,沒有好下場;作惡的,硬是拿他們無法。”

“若是只能用血才能換來正義……”

他輕輕擡起不染纖塵的手,放置眼前細細端詳,“那就多流些又何妨?”

仿佛應照他的話,沿堤又有幾騎輕馬疾馳而來,口中大呼:“急報——急報——”

不多久,方才領命而去的方徵言又火急火燎折了回來。

“太子殿下,大事不好!馬報所過之處,沿途宿松、望江等縣災民湧入黃梅、九江奪糧,軍衛驅趕不及,已成暴亂。”

趙隨風冷靜地近乎冷血,“只有這些怎麽夠呢?

大抵要同九年李江起事那般撼天動地,才能叫這人間煉獄無所遁形。

寧樞不仁,視萬民為芻狗,下一個就是鳳陽府。

你們猜,江左四州府要行洪的消息走漏,會不會再生出第二個李江來?”

眼見著他越說越大逆不道,明孝衛指揮使當機立斷,“速速拿下他!”

誰知趙隨風早有準備。

幾乎在明孝衛動手的瞬間,青年就將一柄精巧的匕首快狠準送進心口。

殷紅的血一絲絲泅出,在他素凈的前襟暈染出淩亂的花朵。

他退了幾步,笑得肆意,“咳……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抓,寧死也……再不入監牢……”

胡十三幾乎絕眥。

“隨風……隨風……”他小心翼翼扶住人。

可惜將死之人身軀異常沈重,他竟扶不住。

只得跪坐在地,小心將人攬在懷裏。

“快……快叫大夫,救救我弟弟,求求你們了……”

商場摸爬滾打數年的青年,此刻褪盡城府,無措地像個孩子。

他雙手顫抖,聲音哽咽,“隨風,你不要嚇哥哥。”

“胡十三,你……咳你還真是煩……

你一直都不懂啊……二十年前……跟……父親一起死,對我來……咳咳咳……說,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騙你……騙你說要平反,你還……真信。”

趙隨風笑著笑著,一行清淚落下,“可是……可是平反有……什麽用,輕飄飄一個……咳咳咳……忠義之臣,能叫父母……活過來嗎?能叫……能叫我的人生……重來嗎?”

“我可以帶你去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去閩中,去海外……”

“不要……自欺欺人了,我這一生……都忘不了所受……屈辱。”

胡十三手忙腳亂地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沫,“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趙隨風喘了口氣,渙散的目光轉向寧雲方向,“太子……殿下,趙家的治淮……咳咳咳……法子,再不會有,既然天下負我……便也叫我負一回天下……咳咳咳……好了……”

“我趙家一門……都在地下等著看……昏君的下場……”

這一刀紮得極狠極深,隨行禦醫來得迅速,但把過脈後直搖頭。

“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啊。”

胡十三一下子仿佛老了十歲。

他不信邪,抱起趙隨風漸漸冷去的身體向外沖去,“不會的,不會的,城中大夫呢……”

縱使不忍,指揮使還是將他攔下。

“胡老板,節哀。江漢大亂,你也難辭其咎,怕是由不得你胡亂行走了。”

胡十三似已瘋魔,全然不顧明孝衛的攔截,只一味強闖。

情勢急轉,令顧悄應接不暇。

上一秒趙隨風還言辭犀利,說著要翻案,下一秒就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青年看似毒舌恣肆,其實內裏柔軟善良。

春風樓初見,他仗義替顧悄鳴不平;釣魚時也處處關照,生怕他吃虧;哪怕點頭之交,他也願意在玉奴被欺辱時出言解圍……

過往一幕幕,猶如昨天。

府城那些日子,他細細教顧勞斯易容,不厭其煩教他小倌身段神態……

現在想來,這些於顧二、胡十三,只是一場陽謀,於隨風本人,無異於撕開血肉,鈍刀淩遲。

或許那時似真似假的怒意和譏諷,已是他千瘡百孔的尊嚴所作的最後掙紮。

他們,誰也沒有聽到青年沈默的吶喊。

想到這裏,顧勞斯眼眶發紅。

哭包很久不曾泛濫的淚腺,終是繃不住。

他哽咽著叫蘇朗出手,將寺門前以一敵眾的胡十三敲暈過去。

折了一個,不能再搭一個進去了。

混亂平息。

寧雲亦十分疲憊。

他方才吐了一口血,面如金紙,服藥喘了良久才覆見血色。

他沒有遵醫囑休息,反而強撐著領著顧悄,爬了趟萬佛塔。

顧勞斯本就是個單薄人,自己爬塔都勉強,還得攙著個病患,一路迎風飆淚。

塔尖而陡,幾乎九十度的階梯又窄又長,二人並行十分艱難。

顧勞斯又不敢把明孝塞在外側,只得一邊忍著驚懼,一邊胡亂找些話絮叨分神。

“趙隨風雖然偏激了些,但也情有可原,兄長一定要網開一面。”

舊時攛掇老百姓造反,可不是一死就能了事的。

沒絕戶的高低要整個絕戶,但凡沾親帶故的,都躲不過一刀;如趙隨風這樣已經絕戶的,祖上都要扒拉出來鞭屍的。

“胡十三顯然不知情,明孝衛按例審問,也別做得太過,寒一眾徽商的心。”

“唉,就聽說官逼民反,官逼民反,這可叫我看到活例了。”

……

好容易到了塔頂,顧悄兩股戰戰,貼墻而立,壓根不敢伸頭向下看。

實在是太……太太太高了。

顧悄不恐高,他只是恐沒有護欄的高。

萬佛塔自古有萬裏長江第一塔之稱。

登塔遠眺,不僅能縱目觀測江水態勢,亦能將府城景象一覽眼底,叫人無端胸膽開張,生出無限豪情。

眼下豪情沒有,小顧只滿肚子傷情。

“這萬裏江山,折盡英雄,誰不心動?

若上天還我一副健康體魄,今日此時,孤必親自披甲直指虎穴,誅殺酷吏、平亂安民。”

寧雲負手而立,俯瞰江山,頗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塔頂風大,他空蕩的衣袂隨風翻卷,呼嘯的江風吹亂滿頭發絲。

那些翻飛的青絲裏,顧悄突然看到數不清的白發。

“可惜,孤將死之人,連登塔亦須借琰之之力。”

他話語覆又溫柔,說出的話卻叫顧悄站立不穩,“辛苦琰之了。”

顧悄幹脆一屁股癱坐在地。

他今天實在是被創夠了。

“如此勞煩琰之,實在是塔下耳目眾多,不如頂峰清凈。”

寧雲氣息不勻,連咳數聲,才繼續道,“我已時日無多。前朝奇毒,本就無解,此事琰之當比我更清楚。”

顧勞斯咽了口唾沫。

所以……顧悄是真的死了。

他不是穿越,而是借屍還魂。

“那你……”

“我不過是借虎狼之藥吊著最後一口氣。

畢竟我若是死在京裏,勢必又是一番血雨腥風。

誠如謝大人所言,若能不流血地撥亂反正,何嘗不是對黎民最大的恩慈?”

他轉過身,瞧見顧悄狼狽模樣,突然露出一個笑。

“爺爺在時,父親駐守幽州,我便是伯父一手帶大的。

那時你父親也時常這樣,在我跟前打滾耍賴,央我陪他戲耍。

你與他生得不像,性情倒是相近。”

這天聊不動了。

他要能像,那才問題大了。

好在寧雲也沒指望他搭腔。

“其實我父親,也非生來冷血。年輕時候,他與伯父最是親厚,甚至親自允諾,兄長當為太子,他要替兄長守一輩子國門。”

“時過境遷,血肉親情,究竟壞於何人?

是周太後?還是我外祖?”

他自顧自搖了搖頭,也在顧悄身旁坐下。

“都不是,琰之。

說到底還是權力的誘惑太大,經年累月寸寸嚙蝕,才叫他成為現在的模樣。”

分析得挺到位的,顧悄點頭。

“我與寧霖一起長大。

父親即位後,看他的眼神變化,我亦看在眼中。

最開始,他是有意培養寧霖的。

但周太後想要除掉寧霖,而陳家又一心想要扶我,漸漸耳旁風吹多了,父皇動搖了。

九年,淮河決堤,死者數十萬,他以寧霖不仁趁機奪他太子儲位。

十五年,湣王黨妄議國是,他以莫須有的謀反罪,又將其貶戍漳州。

十九年,太子之位久懸,孤幾個兄弟蠢蠢欲動,四處結黨。

甚至將手伸到舉業,大寧最大的一起鄉試舞弊案事發。

涉事的兩個皇子一個被貶瓊州,一個被貶柳州。

陳家趁勢,將孤拱作太子。

不久,漳州之事爆發。

南方二王借番邦自立,我外祖故意將火引到寧霖頭上。

兼之朝堂三分。

雲鶴聲望足以號令大半個儒林,中間黨觀望游離,能得父親任用的,不足三分之一。

他終是起了殺心。

我也想過保下寧霖。

可惜那時我人微力薄,左右不了父皇,也左右不了陳家。

寧霖自縊前,托孤於我,求我保他妻兒一命。

我窮途末路,只想出一個裝病的法子。

伯父的怪病,我侍奉禦前,也知一二。

約莫是裝得甚像,叫父親後怕報應不爽,終是將雲氏誅十族的極刑改為女眷稚子免死流放。”

原來這位竟是妹妹不留名的救命恩人。

失敬失敬。

顧勞斯看寧雲的神情頓時誠摯了幾分。

“那殿下又是怎麽從假病變成了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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