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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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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進入五月, 天氣終於回暖,江淮凍土消解,農戶們可算迎來遲到的春耕農忙。

但經驗老道的農戶都知道, 節氣有異, 恐怕糧食種下去也是個災荒歉年。

府城百姓不興耕種, 但也有憂慮。

街頭糧鋪裏, 短短幾天已經換了三次價碼牌。

翻了三番的米價引得大娘破口大罵, “好你個黑心肝的白二麻子,誰給你的膽子,陳糧也敢要這個價。”

白姓掌櫃深谙和氣生財的道理, 也不生氣, 只好意勸著, “沒辦法啊, 外頭糧也這麽漲,我要不擡價, 米商就不賣我,我也沒有法子嘛!”

一個老漢嘆氣,“我看江邊糧船不比往年少, 怎麽米價卻往天上飄?”

青年儒生插一嘴,“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聽說北邊凍得厲害,春糧全遭了殃,各地又要養口又要救地, 糧倉都放空了,只得叫咱們南直隸幾個州府往那邊貼, 州府沒糧了,商人自然搶著時機哄擡米價。”

大娘不幹了, 扔掉米袋就撒潑,“感情我們不是人,是牲口?”

老漢也不滿,“自古官商是一家,要不是這些官老爺們放出風去,商人怎麽知道咱們沒糧?擡價就算了,還敢拿這陳糧糊弄我們!”

儒生“噓——”了一聲,“莫要妄議。”

他壓低聲音,“我聽城南馮廩生說,府學都發不出俸了,這消息恐怕捂也捂不住。”

顧勞斯同小夥伴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想到那三袋民脂民膏。

原來汪銘汪大人誠不欺我???

“甭管什麽價,趁著還有米買,能買就多買些吧。”

也不知是誰,嘆息一聲,“誰知道再過幾個月,又是怎麽個行情?”

馬車緩緩穿過集市,顧勞斯聽得十分困惑。

他向黃五求證,“我記得謝昭走前,曾與吳知府囑咐,加征課稅之事能拖就拖,好逼泰王吐糧,怎麽最後還是殃及到各地?”

自太.祖起,大寧就實行官民兩套完備的民糧儲備制度。

官倉由朝廷出資,詔令各縣設預備糧倉,收貯谷米以備荒年賑濟。

每年朝廷撥課稅定額充實倉儲,各地選富民任糧長管理糧食。

最為通行的管理法子,便是每年春末將陳糧貸給農戶,秋天回收等額新糧,餘下的農戶自留。

而民倉,則是市場行為,由大商人或家族自行建倉,管平日裏老百姓口糧供給。

咳,說起來也算是計劃經濟同市場經濟並行的初期模型。

只是這種糧食儲備機制,抗災能力卻並不理想。

但凡災年,主要癥結就是各地糧倉春上貸出去的糧全軍覆沒,不僅收不回,還會導致餘糧不足,無米可賑,於是只能調它處餘糧支援,別處餘糧也不寬裕呀,只好連夜加征苛捐雜稅怒割韭菜。

這時候,如果再來個水旱蝗二次災害,那離天下大亂不遠矣。

今春山東、山西、河南三省有災,按理應調江浙、湖廣等產糧大區支援,神宗偏不。

他只撿著南直隸狂薅,本就另有用意。

約摸是想借泰王由頭,好發難太後一黨。

帝王權術最善持恒。太子一案上他吃癟,把柄落在太後手裏,自然不好聲張,於是另辟蹊徑,從別處下手。

顧準摸準他心思,只好做這個惡人。

他與謝大人一唱一和,一個令戶部加稅,一個令州府哭窮逃稅,以此轉嫁危機,將球踢給泰王,叫他從南直隸內庫,也就是遷都前的老皇倉找補。

顯然最後這找補,還是偷偷找到了老百姓頭上。

近日黃五光顧著埋頭苦讀,內情知道的也不比顧勞斯多多少。

他撩開車簾,望了眼那米鋪店招,沈吟道,“謝大人回京後,南都如銅墻鐵壁,一點消息沒露給我,這事只得問你父親。”

他頓了頓,“只是我看米鋪子,是胡家分號。”

神宗曾因戰功親賜過黃、胡、周、沈四家皇商稱號。其中有“天下糧倉”之稱的最大糧商,便是胡家。

顧勞斯琢磨最近老爹來信,只有家長裏短和噓寒問暖。

被放牛的假太子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他頓時化悲憤為力量,掏出最新出爐的《鄉試長線備考班精華》砸上小茶幾,“去他的窗外家國事,我們眼裏只留聖賢書,沖吧少年們!”

黃五一臉菜色。

原疏小心將書往顧影朝方向推了推,“還是子初你先看吧。”

顧影朝圍笑,“這本書,不巧正是我校的。”

顧悄笑,“還有套詩經詳解,還有套時策案例分析,不日與你們見面,要搭配食用哦。”

原疏一腦袋磕上桌子,“哥,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顧勞斯幽幽道,“弟,想想歲考的銀子,想想科考的鞭子,想想原家摩拳擦掌的叔叔和嬸子!”

簾子外頭,一道清脆女生鬼魅般接茬。

“原子野,再想想你欠我的一千五百兩彩禮錢。”

原疏一聽這聲音,恨不得找根褲腰帶上吊。

他用唇語詢問,“這姑奶奶怎麽還沒走?”

顧悄眨眨眼,“怎麽,你真想賴賬?女孩子的錢也忍心騙?”

原疏俊臉通紅,囁喏半天只羞恥憋出一句,“以後我會還她的。”

說著,抱著頭從馬車屁股後頭翻出去躲賬了。

沒錯,馬車外正是周芮周小姐。

這姑娘自從被李玉從水裏撈起,又得知不惑樓是顧家開的,自此就想方設法賴著不走了。

加上府試她仗義幫忙,一意孤行胳膊肘往外拐,不惜跟親娘決裂,周夫人胳膊掰不過大腿,一怒之下幹脆斷了她銀錢,顧勞斯也不好意思趕她走了。

不過,她倒也不是吃白飯的。

到不惑樓頭天,她就將規則玩明白了,第一件事就是揭了招賢令,並很快入職,成為玉字號女子教研組的中堅力量。

顧勞斯給她下派的任務,就是編一整套《小學數學》《初中數學》《高中數學》……

至於再往後微積分什麽的,顧勞斯也不大懂,反正這個世界也沒幾個人懂,《大學數學》就隨便她發揮,湊活著能用就行了。

高深的學問,就留待後人書吧。

這姑娘幹的第二件事,就是冤有頭債有主,逮著原疏叫“還我血汗錢”。

可不是血汗錢嘛,周姑娘小算盤打得啪啪想,她上班苦哈哈一個月才發五兩銀子,一千五,她得幹二十五年!女人的青春,能有幾個二十五年?!

因為窮,周芮打扮得都樸素許多,換了件春粉小夾襖,一副鄉下姑娘模樣。

見著幾人下了馬車,都沒她那“醜鬼”未婚夫,她瞪大眼不死心伸頭又將馬車找了一遍,“我那長腿的在逃銀錠子呢?跑得這麽快?”

顧勞斯笑她,“可能不止長腿,還長了翅膀。”

周芮俏臉登時垮下來,“我等著銀子裁春裳呢!這個殺千刀的!”

黃五不解,“你不是前日才從賬上支了這個月的銀子?”

周芮叉腰大罵,“黃胖子你說的是人話嗎?給你五兩銀子,你經得住一天花?何況我可是嬌滴滴的大小姐,胭脂水粉、金簪首飾、吃食玩意兒,哪樣不花錢!”

黃五摸了摸鼻子,“得,當我沒問。”

周芮雖然罵罵咧咧,但還是十分盡責地將不惑樓賬目和運營情況同顧悄說了一會。

這間二店原先啟用的都是新人。

掌櫃的也是臨時尋來的,被顧勞斯各種會員等級、知識收費、一對一輔導折磨得心力交瘁,沒幾天就辭職跑路,顧悄正愁著,結果周小姐送頭上了門。

這姑娘文能編書,武能開店,顧勞斯半蒙半騙,以包吃住為噱頭,以方便要債為誘餌,哄她接了整家店。

甚至連各分區管理員也不用另聘。

白雲村地下制毒所被挖出來,幾乎整村被抄了村,裏頭無辜的村民都被攆了出來,有辜的還在錦衣衛號子裏待審。

七個小豆丁無家可歸,幹脆領著為數不多的家屬,成了不惑樓的長短工。

顧悄挨個檢查了下他們功課,又與瓔珞敲定第二期技能培訓日程。

這技能培訓,是顧勞斯為了響應吳知府另一把火倒騰出來的。

要搞產業,短期有效的辦法,就是因地制宜,敲定主導產業,再針對性培養有技術、有規模的經營大戶。

徽商本就有鹽、典、木、茶四大支柱。

知府要做的,不過是個化零為整的繡花功夫,將小農經營往抱團增量上引導。

量上去了,才能往二產精加工上搞產業升級。

但小農經營,往往繞不開代代相傳四個字,好的技術永遠只在一家一姓之間口口相傳。

所以攪屎棍顧勞斯又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率先在大寧打響了攻破技術壁壘、人人擼袖搞發展的大邁進活動。

這時,就不得不說1號豆丁,他和他的娘親在這個過程裏做出了極其卓越的貢獻。

1號豆丁家裏有個傳女不傳男的養蠶秘技,一樣的蠶寶寶,她們家能產出雙倍的絲,何況她們家還有種不一樣的蠶寶寶,能直接多四倍量的絲。

當顧悄頭一次找上門時,娘親橫眉冷對,“我們是嫘祖後人,這蠶種有祖訓世代傳女,絕不外洩。你是鐵蛋的救命恩人也不行!”

白鐵蛋淚汪汪,“可是我是個男孩兒,咱們家秘技難道要失傳了嗎?”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他娘一哽。

鐵蛋再接再厲,“還是說娘親你要休了九泉之下的父親,再嫁生個妹妹?”

娘親踹了他一jio,“胡說什麽?以後傳你媳婦兒也不算違背祖訓。”

“我媳婦兒還能瞞著我?秘技傳男是傳定了,反正祖訓違也違了,晚違不如早違,娘親你就告訴我夫子吧?用個祖訓換我科舉登第、光宗耀祖,咱不虧的!”

娘親恨不得掏鞋底板錘死這個討債鬼。

“娘啊,嫘祖娘娘那會兒沒科舉,有的話她也得定下祖訓,養蠶不如考科舉呀——”

最終白娘子還是敗在了許士林的科舉夢下。

顧勞斯自然不會叫她吃虧。

他鼓動吳知府,將白家養蠶技術和蠶種註冊了專利,府縣內受絕對保護。

蠶種也只能由她繁殖授權出售,技術必須由府裏的技能培訓統.一教授。

為了一勞永逸,他又說服白娘子將技術和種質一同打包賣給黃家,黃家分他繅絲業一分紅利。

一夜之間,白娘子從一個中產小農,躺著一躍成為上市公司的股東。

基本上就是說,轟動了整個徽州府。

這潑天的富貴倒在誰頭上誰不迷糊?

很快,陸陸續續又有一些所謂的“家傳絕學”找上門。這才湊齊了幾期技能班。

吳知府特意成立了知識產權局,日益完善的專利申請認證和保護程序,不僅叫小農們嘗到了甜頭,想要產能翻一番的富商們也蜂擁而至。

一時徽州府成了一塊巨大的香餑餑,一不小心就驚動了天聽。

當然,這是後話。

搞技術這塊,顧勞斯是下了苦功夫的。

除了撬墻角,他還打出另一張王牌——高薪聘請。

他深沈地在小夥伴面前,用大佬任正非的話裝杯:“我不懂技術、不懂管理、只懂分錢。”

不惑樓盈利後,他拿出所有的錢,將原本沒甚吸引力的招賢令改成了高薪招聘。

古代四大農書,除了明末徐光啟的《農政全書》作者還沒生出來,剩下四本,他就不信找不到後世徒孫!指不定他錢能到位,情感動天,徐光啟也能提前個幾百年出生。

幾人嬉鬧著,在樓裏消耗了半日。

日頭偏西,顧勞斯猶在磨磨唧唧,黃五卻率先起了身。

他捏著春風樓的帖子,笑得十分諂媚,“兄弟,如此順路,不如一起?”

顧勞斯嘴角抽了抽,“我怕二哥一怒之下,給我倆都栓馬車後面來個徒步遠程拉練。”

黃五臉一垮,“哎,既然琰之不方便,那我就不強求了。正好近日我都不曾向京中去信,路上閑暇,或可一書,想必謝大人應當很感興趣。”

可惡!被威脅住了!

他沒忘記現代時第一次去GAY吧,被謝景行捉現行的恐怖記憶。

那時候直男頓悟了對學長的不正常心思,偷摸摸去了一趟GAY吧。

他的目的賊單純,就是看看現實裏GAY的相處模式,有個參照好比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歪了。

結果他去的吧,是個老饕獵艷約炮的地兒。

長得好又無知的他,一進去就跟小綿羊誤闖了餓狼群似的。

仗著千杯不醉的酒量,他砍瓜切菜幹翻了一堆狂蜂浪蝶。

熬到十二點他終於察覺,不是謝景行,無論看異性,還是看同性,都一樣的索然無味。

他苦笑一聲,原來他既不是同性戀,也不是異性戀,他是謝景行戀。

中途他去放了個水,回來結賬走人時,一個長得不錯的大叔遞過來一杯酒,“遇到就是緣分,小美人,給個面子喝一杯吧?”

小美人才不給面子。

就算他不混吧,也有足夠的常識,進嘴的東西可不敢隨便接陌生人遞的。

那人見他不接,嘴巴不幹凈起來。

顯然是借機找茬的。

酒吧其實還有一類硬茬,坑蒙不成就故意滋事,雙方只要起了矛盾,就會被安管請出去。至於出去後,是被強行塞上車還是怎麽地,那可就誰也說不準了。

即便顧悄很謹慎地避免與他沖突,那人單方面的輸出還是引來保安。

最終,被緊迫盯人的顧悄只得給謝景行打了個求救電話。

半小時的車程,謝景行楞是只用了十分鐘。

他永遠記得,謝景行趕到時臉上的表情。

那時他心虛,以為學長臉上的怒意,是長者的怒其不爭,畢竟深夜泡這種泡吧,還泡出事來,實在是混賬得厲害。

但現在想來,那明明是雄獅被侵占了領地時的暴怒。

謝景行到的時候,大叔仗著有同夥,還在那罵罵咧咧。

“小表子”“假清高”“都被姘頭玩爛了”之類的汙言穢語源源不斷。

然後——他就被謝景行暴揍了。

謝景行幹架特別兇,與平日裏的溫雅判若兩人,拳拳都帶著一股要人命的狠勁。

也確實招招直擊要害。

他一對四,也掛了彩,可警察來時,那幾個都直接送上了救護車。

也不知他打了個電話給誰,總之兩人筆錄都沒做,直接回了校。

一路顧勞斯鵪鶉樣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他有一種羊的直覺,喘一下絕對會被暴怒的獅子一擊咬破喉管。

博士宿舍裏,顧悄替學長擦藥。

謝景行一言不發,只拿一雙暗沈的眼一錯不錯盯著他,直盯得他汗流浹背,不得不哭唧唧花式求饒,“學長,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

他目光灼灼,表情誠懇,就差指天發誓了。

認錯態度一貫良好,教導主任跟前的小學生都不及他。

謝景行氣笑了,也不知第多少次心軟,不忍心為難他。

見他一副被嚇狠的模樣,誤以為他是不太能接受同性,只好嘆息一聲,“你是同?”

剛剛才搞清自己獨特性向的顧勞斯一臉坦蕩地搖頭。

心道我不戀同,只戀你。

他表情毫不作偽,更令謝景行不敢再往前一步。

只好語重心長退回學長的位置,“不是,就不要再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

顧勞斯狂點頭。

可眼下他要被二哥按頭再去一次了,哭唧唧。

非自願行為無論如何不可以算進去!

於是他對著黃五指指點點,“你這做下屬的也忒不懂事,雞毛蒜皮何必事事上報?吃個答謝宴有什麽好說的,要去信,不如替我送封情書!”

嘴巴一禿嚕,不小心搭出去一封情書的顧勞斯,還沒來得及後悔,就被他二哥爆錘了。

“情書?”顧二今日穿得十分清貴。

一身高端杭繡蘭草紋樣長袍,兼顧著女工繡的細致韻角和男工繡才有的灑脫氣勢,更顯得他長身玉立,清新俊逸。

他才從外間辦事回來,一進門就聽到傻弟弟背著他又在跟那老男人暗通款曲,可把他氣的,連帶著看黃五也更不順眼了一些些。

顧勞斯腦子轉得賊快,立馬改口,“非也非也。是秦書,秦篆!我讓他替我遞一封信給秦夫子,請教課業!”

顧二磨了磨後槽牙:怎麽辦?要是條件允許,他鐵定要把逛窯子這事給坐實了!

可惜,他恨恨看了眼顧悄那弱雞模樣,只恨條件不允許!

最終,黃胖子被一腳踹下車,默默替謝昭承擔了所有。

即便順路,顧二也堅決不同意與他同行!

不服?那也只能含淚憋著!

……

春風樓叫樓,內裏卻是一個極大的水上園林。

江南多水,行商如雲,風月場這般落在水上,便是地域特色。

遠遠望去,夜幕裏一整條花街,半依岸半臨江。金粉樓臺,華燈璀璨,照得練水半江瑟瑟半江紅,很有幾分秦淮之艷色。

“春江有夢雲翻雨,風月無邊露破香,好濕,好濕。”

春風樓前,一黃衫青年駐足,煞有介事吟出門邊對子。

他當街而立,手中折扇應聲“唰啦”合起,端的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

就是嘴裏念著葷詩卻渾然不覺的傻樣兒,叫花娘們好一通揶揄。

同行幾人默默往一旁挪了幾步,裝作與君不熟。

約摸是瞧著他們這群人面嫩臉生,又衣著華貴,幾個當街攬客的花娘眼睛一亮,聲音登時浪了三分,如餓狼撲羊般迅速攆了過去。

香汗混著脂粉味兒撞進鼻腔,暧昧又墮落的氣息,驚得幾人四竄而逃。

花紅柳綠的姐兒們許久未見過這般純情又俊秀的後生,捂著嘴笑得歡。

血紅丹蔻印著殷紅口脂,燈火搖曳間,既是極艷,也是極怖。

那扇子兄一路怪叫著,直到扯了顧悄作擋箭牌,這才驚魂未定。

“艾瑪嚇死我了,她們看上去簡直就像要吃人!”

二八年歲的小姑娘追到街口止步,指著那人笑彎了腰,好半天勻過氣兒來。

“哪裏來的呆頭鵝,沒聽過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知道咱們這銷魂窟向來是生吞活剝你們這些男子的地方嗎?”

露骨調笑聽得顧·大魔法師·悄一陣臉熱。

說好的青樓是文人雅士唱曲彈琴、吟詩作對的高端局?

什麽漫把詩情訪奇景,艷花濃酒屬閑人;什麽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統統的沒有!

顧勞斯順著姑娘笑聲,望進所謂的“徽州小秦淮”,感到些許幻滅。

入目不過一條極其俗艷的長街,紅的粉的燈籠搖搖曳曳,光暈灑在白墻青瓦上,更添幾絲風塵;老的少的商女倚門招袖,並無半點風流蘊藉。

如此慘烈的賣家秀和買家秀,差點沒給顧勞斯一口氣送走。

他一個現代人,此情此景實在是欣賞不來,欣賞不來。

“嘿兄弟,你也是慕名而來?”扇子兄探頭,自來熟地同顧悄套起近乎。

穿襖子的時節,搖扇子裝杯,也是少見。

顧勞斯瞥了他一眼,幽幽答道,“你猜?”

扇子兄一哽,“你這樣就沒意思了,我就是想問問,這條街哪家口碑好。”

“各有各的妙,愛過才知道。”顧悄套話,“兄弟,外鄉人?”

“嘿嘿嘿,金陵人。”扇子兄不死心,擠眉弄眼“要不你就告訴我,你準備進哪家?”

顧勞斯信手一指,“你剛剛念對聯的那家,別的不說,這對子大雅!”

“呀,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那詩……額那對子寫得極妙!”扇子兄還挺愛附庸風雅。

顧悄瞧他裝束,故作不經意問,“一看兄弟就是年輕有為,到徽州做什麽營生?”

扇子兄謙虛摸頭,“年輕有為談不上,都是家裏提攜。這趟跑徽州我跟你說,可是趟一本萬利的買賣,大災之年,什麽錢最好賺?糧……”

“黃粲,你在這磨嘰什麽?”正說到關鍵處,扇子兄一同伴突然打斷他的話,將人拎起來就走。

“表哥,餵我說胡牌九,你給爺慢著些,讓我同新認識的小兄弟道個別……”

他一把將那騷包的扇子拋過來,對著顧勞斯大喊,“我叫黃粲,在府城同悅樓落腳,交個朋友啊兄弟!”

黃,胡,糧,如斯耳熟。

“二哥,今天真的是答謝宴?”顧勞斯展開手中宋徽宗真跡的扇面,桃花眼微微瞇起,“說好的逛窯子、開眼界?”

顧二睨他一眼,“誰知道呢?是鴻門宴也說不定。”

顧悄縮了縮頭,心道黃胖子你的苦難遠沒有結束,還是自求多福吧。

長得好、穿得貴,外圍圍觀的兄弟倆很快也成了狩獵目標。

花娘們多做的是行商生意,攬一單客討一日生計,並不懂得矜持。

遇上顧悄這等沒開過葷的小羊羔,自然個個使出渾身解數哄搶。

可憐顧勞斯終於體會到黃粲的絕望,七推八搡下恨不得哇得一聲哭出來。

好容易避開女子孟浪動作,他躲到顧二身後威脅,“二哥何至於如此膽肥,竟敢背著爹娘把我帶到這種風情街吃花酒……”

“吃花酒就算了,”顧勞斯實在忍不住小聲嗶嗶。

“可二哥你你你審美還大有問題,竟喜歡這種孟浪粗魯的?!”

喜歡……孟浪粗魯的?想到某只金蟾.蜍,顧恪膝蓋驀然一痛。

他詭異地楞了幾息,突然冷笑一聲,“原來琰之你喜歡含蓄的,二哥明白了。”

“餵,你明白什麽了?”

顧悄登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顧恪才不理他,眉目一舒掛起漫不經心的笑,就開始清掃戰場。

只見他微微頷首,執起最近花娘不安分的手,遞到唇邊呵氣如蘭,“姐姐美意在下心領,只是幼弟懵懂,尚不知你們這般直白熱烈的妙處,今日只得換個幽靜處,少不得要辜負姐姐了。”

他本就生得極俊,含笑低語的模樣,竟叫這些歡場老手也抵不住羞紅了一張臉。

“死相!”那女子瞪了顧悄一眼,攬客不成也不羞惱,一雙含情美目依依睇著顧恪,“那顧二公子下次一定惦記著奴,奴花名蘭宿,菡香館等你。”

說著,還將一方香帕塞進了他衣襟。

其他姑娘有樣學樣。原來整條街的姐兒們竟都認得顧二,不光認得,還被他迷得七暈八素。

直把顧勞斯這個老實人看得一楞一楞。

顧恪一一溫柔應了,這才領著顧悄進了春風樓。

樓裏樓外,一墻之隔,卻是兩個世界。

別看門前對子掛得黃暴,內裏卻稱得上清幽。

一路也不見人影,只一個龜公在前頭引路,帶著兄弟二人在幽深宛折的臨水回廊間穿梭。

高墻古木掩住街頭暧昧的光,顧恪清俊的臉隱沒在暗色裏。

低低一聲提點模糊落在顧悄耳側。

“琰之,有些事只須逢場做戲就好。”

看似說的是與歡場女子,言外之音,卻是點到即止。

顧悄聽懂了他的雙關。

耳畔喧囂鶯語漸漸遠去,伶仃琴音幽幽滲出。

月色很明,映得腳下春江蕭瑟。一陣帶著氤氳水氣的江風拂過,給顧悄徹底降了燥。

一時間,兄弟倆靜默無言。

顧勞斯不好與他解釋同謝昭的事,只得緊了緊大氅,打量起周邊景色。

說起來,這還是他穿越以來趕的頭一次夜場。

大歷宵禁甚嚴,晚八後城內再無夜生活,坊市也只限初一十五開放,夜場自然沒甚玩處。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城裏不行,咱可以去城外玩兒。

而城外最熱鬧的地方,就是府東南這座千年古渡——漁梁渡。

徽州府臨水而建,也靠水路發跡。

腳下練水連通一府六縣,行商們沿途將物產載上船只,沿著這條支江入了新安江主航道,順流東南而下就可直達蘇杭繁華腹地,再經京杭大運河中轉,最終足跡遍及南北東西。

最繁盛時,千裏江面,萬棹齊發,八方商旅,往來不絕。

有船就有渡。

漁梁古渡,始建於唐,最初築堰是為攔水捕魚。

後來朝廷興修水利,才建成素有“江南都江堰”之稱的漁梁壩。

高闊的壩體橫截江水,水勢至此漸緩,形成天然港,往來船舶在此停泊過夜。

下可通新安、登岸是府城的地理優勢,又令無數徽商在此中轉、卸貨上岸。

渡興則鎮起。

伴隨富商行跡,客棧、酒樓、商鋪、驛站落地而起,行商、腳夫、苦力、船家逐利落戶,兼之游子、騷人停船吟詠,終於成就了今時今日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的臨江煙火。

可惜萬年不變定律,有錢的地方,就有紅燈區。

這煙火裏,蜿蜒數百米的花街竟成了聞名南直隸的網紅打卡地,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紅招飄舉,江火不眠,笙歌飄搖裏,依偎了多少露水鴛鴦?

紙醉金迷、繁華夢裏,不外如是。

這地方顧悄其實來過。也正因來過,才更令他感慨。

後世徽商落沒,這裏已成空城舊址,唯餘江風依舊,令人唏噓。

然鵝他也沒唏噓三秒,一腔傷春悲秋小情懷就被包間陣容嚇回去了。

裏頭一張圓桌,上位赫然坐著吳遇、韋岑,陪著宋如松、黃五,這陣仗不像來眠花宿柳,反倒像領導開會。

事實也真的是開會,微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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