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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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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舊俗, 家祭以清明、七月半、十月朔為鬼節;端午、冬至、年夜為人節。

清明為一年鬼祭之始,尤為重要,又與寒食日近, 故而隋唐起, 朝廷下敕, 寒食清明, 同拜掃禮, 代代相傳,浸以成俗。

清明祭祀,也分幾種。

凡士大夫以上, 配有家廟, 以家廟祀禮為主;庶民沒有家廟, 就往祖先墳前奠祭。士人在外, 官游遠方,趕不回鄉, 可以登高望墓,行望祭之禮,或使子弟皂隸代為上墓。

韋岑就是受顧冶所托, 代為回鄉拜祭的。

顧冶一支,與顧準一支尊同一始遷祖,幾代下來子孫興旺,漸漸出了五服另建分祠,但每年大祭, 還是以宗祠為主。

清明這天,顧氏凡在鄉子孫, 全都聚於宗祠。

這日禁火、忌葷、寒食、素服。辰時起,由族長主祭, 長房嫡長顧雲恩次祭,倒是慣例的三祭顧影朝這次撤了。設位、灑掃、進三獻後,主祭執爵奠酒,唱讚祝,次祭唱禮,令各房子弟依長幼依次行拜禮。

整整折騰一個上午,才算完事。

小公子記憶裏,原身正經起身參加過的宗族大小祭典,也有不下十次。

但沒有哪次像這樣沈肅不詳,仿佛蒙上一層揮不去的翳。

單是二房意外去了媳婦,這件事並不足以叫顧氏這個龐然大物動容。

何況梅昔死得不算蹊蹺,甚至稱得上合情合理。宴飲喧鬧後,清明將至,樂景忽而轉哀,她黯然神傷,因悼念亡夫思慮過重,以至於不小心一腳踩空,後腦正撞上臺階尖角,丫頭喊人都來不及,當場斷了氣。

真正令人難以接受的是,新逝的人,族譜上卻找不到添名字的地方,祠堂更無她容身之處。她與顧雲昕,都是顧凇一脈的活死人。如同暗房裏那幾百個無名牌位一樣,顧凇是被神宗親點在冊的罪首,三代內死後都必拋屍亂葬崗,不得安葬,不入譜牒。

陳冤難雪,始終是顧氏隱痛。

當年湣王與雲鶴已遠在漳州,京師動亂挑事之人,蒙混在保皇黨裏,咬死了是受湣王密令,圍堵京師好迎皇室正統回朝。

連顧氏諸多族人,也稱是接到顧準密信,才約定那日行動。

只有僅剩的幾個知情人清楚,這是莫須有的構陷。

顧準無法洗脫嫌疑,這才折節做了叛徒,假借雲鶴和湣王性命,向神宗遞了投名狀。

後來,神宗大肆殘殺涉事者,存世的線索越來越少,至今顧準也沒有拼齊真相的最後一塊。

但他也非一無所獲。

二房這條線,突然牽出的禦廚,總算是帶出冰山一角。

梅昔娘家沒剩什麽人,報喪的人去了,無功折返。

二房後事便由大房操持,各房幫襯,低調入殮葬下。停靈那幾天,礙於顧影停年幼不經事,從族裏每家各抽兩名小子,代他守靈。

顧悄貴顧雲昕一輩,原不合適,但也被顧準攆了過來,還剛好搭上顧雲斐一班。

離譜的是,看上去十分高冷的韋岑,竟也跟著來了。

顧勞斯見到青年,眼睛都亮了。

陽氣如此充足,十分好用來壯膽。

韋岑對顧悄,卻很是瞧不上眼。

初見“孌寵”,再見“紈絝”,統歸都不是什麽好印象。

祭禮再見,得知他是世家子,又從顧雲斐口中聽得二人來往,見外甥神色別扭,目光躲閃,韋岑何其敏銳,心中登時警鈴大作,生怕他帶壞單純的大外甥。

各家出人守靈,韋岑一聽顧雲斐要與顧悄一道,連夜推遲行程,緊迫盯人。

顧影停小朋友已經哭成小淚人,守到子時初,就被下人抱回去休息。

剩下的大夜,三人幹瞪眼。

這還是縣考後,顧雲斐頭一遭跟顧悄獨處。

傲氣少年被生活重創了翅翼,但也分得清好壞。他與顧悄跪在一起,沈默大半個晚上,終於鼓足勇氣挪近了些,吞吞吐吐謝過顧悄當日援手。

顧悄正為靈堂森森冷氣發愁,見他靠近,不僅不介意,還悄摸摸又湊近了些。

二人沒搭上幾句話,就被韋岑打斷。

“向風,守靈非兒戲,跪好,禁言。”

顧雲斐倔強反抗,“小舅舅,爺爺說我們當重謝十二房族叔,正好借這個機會。”

韋岑睨了他一眼,“你爺爺已經親自謝過,不需你操心。另外,我已與他說過,休寧不比國子監,你沒必要在此荒度青春,等他解決好南都諸事,你就同我一道回去進學,以蔭生資格直接鄉試。”

顧悄聞言有些意外。

顧冶還是漕運總兵時,就已官至二品,弄個蔭生送顧雲斐進南國子監輕而易舉。沒這麽幹,就是想替他博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

果然這番擅作主張,激起顧雲斐極強的抗逆心理。

他梗著脖子生氣,“小舅舅,你沒有權力安排我……”

“你還沒資格同我說權力。”韋岑並不想與他多糾纏,怕說得越多,反倒叫少年看清心意。

可顧雲斐還是努力挺直脊背,強忍著自尊心被傷害的羞怒,“外公答應過我,讓我證明自己,你不能因為一次失敗,就這樣否定我。”

顧悄不好插嘴別人家事,但也深以為然。

他不住點頭,還以譴責的目光無聲聲討這位極不負責的家長。

韋岑面色更冷。

說不上來是被外甥的不懂事激起怒意,還是被紈絝無法忽視的眸光瞧出火氣,他一時情急竟撂下狠話,“若你真想證明自己,那麽縣考哪怕恰逢舊題,你也該老瓶新酒,而不是貪圖現成的便利,終叫人有機可乘。”

罵完,他自己倒先一楞。

顧雲斐一直是顧韋兩家捧在手心長大的孩子。

早年江淮大水,他的雙親隨顧冶出入救災,不慎被江洪卷走,只留下這麽個尚在繈褓的幼子。韋家只有一個女兒,愛屋及烏對顧雲斐疼惜不已,從小帶在膝前教養,也是到了年紀下場,才舍得送回休寧。

身為小舅舅,他更是從沒說過顧雲斐一句重話。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但顧雲斐受傷的目光叫他坐立難安,他蹙眉瞪了眼顧悄,扔下一句,“向風,你要知道,你留在休寧是為了什麽。”

“有些事,非要到戳破真相的時候,後悔就晚了。”

說完,他也不管顧雲斐聽懂沒有,一甩袖子就去了外間。

夜色清冷,適合憤怒的小鳥平心靜氣。

只是一時間無人說話,森冷的氣氛卷土重來,叫顧悄打了個抖。

他不得不厚著臉皮,拍了拍顧雲斐肩膀,沒話找話地安慰,“雖然你這人是有些討厭,但才華還是有幾分的。你舅舅說得也不錯,你若是趕今年場闈,那就是鮮得掐得出水的少年進士,可若是逞那一口氣,在休寧蹉跎三年,可就泯然眾人矣了。”

“小三元考不考,最後不還是得大.三.元說得算?”見他神色松動,顧悄再接再厲,“英雄莫問出處,你若有這才學,當像爾祖爾父一樣,為天地立命,為生民立心,為盛世開太平,而不是糾結這點小事,報國當趁早啊少年。”

哎,他可真是個合格的心靈導師,見不得小年輕走彎路。

顧雲斐顯然聽進去了。

可他沈默半晌,突然撩起眼皮反問,“就你會騙人,若是真如你所言,你們家怎麽都不去頂蔭生?你怎麽也還在這苦苦考府試?”

顧悄嘿嘿一笑,提刀一個猛紮,“那是因為我們家順風順水,也沒人構陷耽誤我考試的功夫啊……”

顧雲斐:自取其辱,大意了……

靈堂燭火幽黃,替孱弱少年鍍上一層暖光。

顧雲斐看著看著,突然覺得縣試失利,於他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因為這場波折,才叫他認識了這樣一位亦敵亦友的……知己。

“你說得有理,案首之約咱們沒比成,那麽我在江南貢院等你好了。”

顧雲斐眉目間恢覆了幾絲神采,“虧我難過許久,原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與你一較高下了。”

顧勞斯聞言,訝異地挑眉。

感情這貨傷心難過許多天,愁的不是蒙冤落榜,而是跟他趕不上同一趟?

咳,真是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關鍵是,顧勞斯可從沒打算考鄉試,少年,你的期待註定要落空了哦。

當然,他才不會好心告訴對方。族學這些天,顧雲斐那惡劣地態度,罄竹難書。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少年戰意滿滿,結果對手輪空時的氣急敗壞了!

門外,對顧悄誤會頗深的韋岑,聽著大外甥不切實際的邀約,有一絲心肌梗塞的痛。

這傻小子,情人眼裏出文昌嗎?究竟怎麽想的,認為那打油詩都做不平整的紈絝,可以同他一道進江南貢院?

接著,他就聽到紈絝別有用心的一句,“快去喊你小舅舅進來,小心在外頭著涼。”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斷袖小紈絝自打初見起,就各種投懷送抱,那放浪情態叫人不忍直視,現在又假意關心博他好感,蠱惑人心的手段當真了得!

顧·怕鬼·悄欲哭無淚:閣下戲也太多了,我真的只是覺得靈堂少點陽氣。

*

出殯那日,是個好天。

顧影停小小的身體,穩穩托著母親牌位,跟只紅眼兔子似的,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頭。

他緊緊扯著顧悄的袖擺,力氣大得抓救命稻草一樣。

顧勞斯只得硬著頭皮,陪他一道。好在小家夥給力,除抓壯丁這一個地方有些無理取鬧,其他諸事都遵從教導,不曾出錯。

封穴時,顧影停依然緊緊拽著顧悄。

他們站在棺槨近處,遠離人群,顧悄突然聽到奶聲奶氣的一聲,“小叔公,我知道娘親不是意外死的。”

乍一聽,顧悄頭皮一麻。

宴飲歸來,蘇青青還沒有同他說過“薦玉”之人是誰,可前後一聯想,顧悄再笨也該猜到,甚至他也知道,梅昔之死同他娘脫不了幹系。

但這事被無辜的顧影停知道,又不一樣了。

顧勞斯腦子裏,已經腦補出小娃娃臥薪嘗膽替母報仇的三十集連續劇。

沒想到,顧影停下一句卻是,“她和趙腦板說話,我聽到了,但是不敢告訴你。她做了壞事,還……想害死你。可是,她知道錯了,她是故意摔的,所以你能不能原釀她?”

“也……原釀我。”

這話信息量太大,顧悄一時不敢判斷,他說得是真是假。

畢竟他的母親梅昔,太擅偽裝。整個族裏誰提起,不讚一聲溫柔賢淑、柔弱善良?連蘇青青那樣的老江湖,都被她表象迷惑,與她做了數年忘年交,直至引狼入室。

這樣的母親言傳身教帶出來的,大概率不會是個純粹的小天真。

但他也不能以此臆斷,去惡意揣測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

“我想,她應該不需要我的原諒。”於是他摸了摸小家夥的頭,“以後你就懂了,大人們看一件事、一個人,不是只分好壞、對錯,還分立場。”

“立場?”顧影停似乎沒想到顧悄會是這樣的回答。

“是的,立場。”顧悄拍了怕他,“這個說起來可就深奧啦,你要好好念書,把四書五經都讀完,到時候再來與我討論立場和原諒,好不好?”

小豆丁吸了把鼻涕,似懂非懂點點頭。

“準太爺爺說,以後我要跟你們一起生活。”

“那你願意嗎?”

顧影停垂下長睫,想了很久,才點點頭,“願意。”

他默默道,我想快點懂得阿娘的立場,幫她做完她真正想做的事。

他稚嫩的掌心,還殘留著阿娘的溫度,他記著阿娘最後的囑托。

“念奴,阿娘和爹爹都走岔了路,你一定不能再錯。”

手掌交握處,少年微涼的溫度跟阿娘全然不同,不暖,卻很溫柔。

顧影停不知道阿娘說的路是什麽,但跟著這個人,肯定不會錯。

梅昔最終沒有葬進族墓,她同夫君一起,長眠在休寧不遠一處陽坡。

這事很快就呈在了大寧最高統治者的案頭。

神宗古稀之齡,老而彌堅,戎馬半生令他絲毫不顯老態。

明黃朝服下依稀可見魁梧身形,淩亂皺紋刻印出一張莊嚴陰厲的臉,灰白胡須修剪得整齊,遮住薄削無情的唇角,一雙皇家少見的狹長倒三角眼,越老越顯出十分的天威難測。

徐喬戰戰兢兢,揣摩著聖上意圖,“顧家表面遵從陛下聖意,與當年亂黨遺孤劃清界限,但實際陽奉陰違,如此厚葬,實在……”

“啪——”一只明黃杯盞砸斷了他的話。

這位在外不可一世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分毫不敢躲,硬生生受了這一下,很快左眼前就一片猩紅。

他甚至連擦拭都不敢,只能任著鮮血緩緩流下,在半邊臉上烙下又燙又癢的痕跡。

見了血,神宗稍稍消氣,“愛卿,你當知道,一把刀若是鈍了,即便再忠心,那也不趁手,何況你對朕有幾分忠心,你自己知道。”

這話一出,徐喬膝下一軟,慌忙跪地討饒,山呼“臣之忠心,日月可鑒”。

神宗不置可否,他的手下,多是如徐喬這般的蠢貨,不蠢的也泰半在佯裝糊塗。

他一言堂慣了,已經不再有聰明人敢妄自揣測他。他目光沈沈,望著腳下跪了一地的腦袋,內心第一次生出一股挫敗。

是他,親手將自己的朝堂,打壓得死氣沈沈,也是他親自將肱骨大臣,強擰成只會服從的機器。

可昨日太子再度垂危,留給他重新磋磨下屬、慢慢試錯的時間……不多了。

他冷冷道,“傳朕旨,經宗仁府並三司查證,當年湣王遠在漳州,並無反意,一切禍亂始於亂臣蠱惑,特此詔令平反,休寧顧氏撫育湣王遺孤有功,擢顧準起覆南都戶部尚書,領南直隸並湖廣江浙春寒抗災事宜,左都禦史謝昭佐之。”

“至於那孩子,朕沒有照顧好湣王,已是愧對先帝,又叫他流落在外十幾年,實難心安。宗仁府已為其擇名寧昭雪,封昭郡王,念其年幼,明日起入詹事府與太子伴讀。”

“這……還請陛下三思!”召進書房議事的幾位大佬聞言,無不震驚。

這聖旨下得十分蹊蹺。

這麽些年,神宗一直咬死湣王謀反,突然反口已經海嘯山崩。

那遺孤入京已很有些時日,對外只稱是謝氏血脈,神宗晾著並不處置,哪知一處理,就是這般石破天驚。

且不說大寧皇室,老的老,病的病,倒得倒,突然多出一個新鮮的、健康的、甚至血脈更加正統的子嗣,會引起多大的動蕩。就沖這子嗣,另一半流的是謝家的血,就足以令朝臣膽顫。

而這個節骨眼上,入詹事府?給太子伴讀?

太子可還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呢!

這背後意味著什麽,老江湖都懂。

冒如此大險立下一個活靶子,神宗這是……下定狠心要刮骨療傷了啊。

東宮,太子寢殿。

寬大的明黃帷幔裏,躺著一個面如金紙的中年男人。他原本挺拔俊秀的長相,經歷長久毒素折磨,已垂垂老矣,頎長健碩的身軀,瘦得也只剩一副骨架。

狠戾的老家夥望著望著,悲從中來。

他知道,就算太子僥幸活下來,被掏空的身體,也不足以再背負起一個國家。

他是神宗第四個兒子,也是神宗最寄予厚望的兒子。

他的身上,奇異地糅合了神宗的殺伐與高宗的溫雅,對於窮兵黷武數十年的大寧,他將是可遇不可求的治世明主。

為了叫他名正言順登基,神宗不僅毀了高宗的兒子,同樣也這樣鬥下了前三個兒子。

可惜,他嘔心瀝血造就的最完美的作品,卻被暗中一只黑手全毀了。

想到這,老皇帝突然氣血上湧,青筋疊起,哇得噴出一口鮮血來。

他五指狠狠攥緊手心,低喃道:“我兒,害你的人無論藏得多深,我都不會放過他。”

既然他手裏沒棋,那這招借力打力,一樣可以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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