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關燈
第71章

“周……周小姐?”顧悄結結巴巴。

顧情俏臉一沈, 陰惻惻問,“怎麽,哥哥你認識?”

“不敢認識, 不敢認識。”顧勞斯連連搖頭, 躲到顧情身後。

周姑娘相當兇悍, 纖手指著顧情鼻子, “說你不問自取呢, 你倆打什麽馬虎眼?”

顧情睨她一眼,施施然又從溪邊撈起一盞,“這溪水裏漂的, 本就由人自取, 我取無主之物, 幹卿何事?”

旁邊一姑娘瞧不過眼, 羞得跺腳,“可杯盞是要往下溪去的呀!”

顧情不屑道, “怎麽?女孩兒就不能喝?非得便宜那些狗男人?”

哥,你這樣罵自己真的好嗎?

顧勞斯滿眼憂慮,深刻懷疑皇孫被顧家養成了性別認同障礙, 甚至還有些恐男。

此言一出,周遭安靜幾息,繼而嘈雜聲大了起來。

“她在說什麽胡話?”

也有人不滿,與顧情說理,“你許了好人家, 站著說話不腰疼,叫你再熬幾年, 屆時父母厭棄、兄嫂白眼,就知道我們的難處。”

顧情抿嘴。

閨閣女子大都是待價而沽的奇貨, 用途就是攀個好親,助父兄一程。

運氣好的妙齡出閣,運氣欠佳,父母觀望買股不成,無辜耽誤花信,成了大齡剩女,不得不出來自掙前程。

上巳飲宴,就是這些女孩兒的機會。

顧悄扯了扯顧情袖子,怕他再出驚人之語。

他懂,賜婚一事後,顧情越發感同身受,不滿女子境地,只是不滿又如何?

閨中小姐,向來無以事生產,從出生到死亡,皆是附庸。

時代是牢,大寧是枷,刑限無期。

貿然敲醒牢中人,撞破一層樊籠又怎樣?後頭等著的還有千千萬萬層。

蚍蜉何以撼樹?

“我又沒取你的杯盞!”顧情也想通這一點,有些憋悶,開始嘴犟。

“許什麽好人家,謝家你們誰愛嫁誰去!”

人群開始唏噓。

“聽說顧家根本不願嫁女兒,看來傳言不虛。”

“哎,身在福中不知福。”

聽到這裏,顧勞斯摳腳。

原來方才他娘囑咐的是這個。顧情今日拋頭露面,任務就是拋明立場:咱跟謝家不對付,莫挨老子。

不止謝昭要同顧氏上演將相爭,顧氏也得處處針鋒,這樣才好掩天子耳目。

“那你就來搶我未婚夫?!”周小姐直接炸毛,氣得雙頰通紅。

“你分明看見上頭簽子寫著‘七月在野’,還連取三杯,是不是故意與我作對!”

嘖,原七,子野。

也難為周小姐附和出這麽一句,玩了好一把文字傳情。

顧情一楞,將信將疑扯出顧悄,“顧琰之,你好兄弟什麽時候說的親?”

周姑娘一聽好兄弟,終於將情敵對上號,“原來就是你,不知廉恥,勾引得我未婚夫遲遲不肯回原家!”

這二美爭一狗的烏龍修羅場,簡直叫顧勞斯哭笑不得。

他不得不替“妹妹”澄清,“子野留在族學,是為博取功名,小姐莫要胡說。”

“才不稀罕他考什麽功名。”顧小姐振振有詞,“我爹說了,男人一旦有了點本事,心就野了,我周家養他百個千個都不是問題,只要他聽話便罷。”

“聽話?”顧情聽笑了,“那你爹怎麽不幹脆給你買條狗?”

“你……”周小姐說不過,一度失語,最終抹著淚捂臉告狀去了。

顧勞斯瞧著“賢內”“佳人”背影,突然懂了相親市場所謂“老實人”。

他差點信了邪,動了心思要撮合原疏和這周姑娘。

罪過,罪過。

這不是把兄弟往火坑推嗎?

顧悄拉著顧情,悄悄嘀咕,“咱們去下溪。”

顧情腳上長根,動也不動,一雙杏眼寫滿“你又想作什麽妖”。

“我剛剛看到原秾了,原疏十有八九也在,指不定原家正在醞釀什麽陰謀,比如先把生米做成熟飯……”

他耳語湊得極近,顧情耳根被熏得嫣紅,卻又不舍得推開。

只得粗聲粗氣罵他,“笨蛋,那只管盯著她就好,去下溪湊什麽熱鬧?”

顧悄眨眨眼,好有道理。

二人鬼鬼祟祟墜在周小姐身後,開始拆婚大業。

溪邊搭了幾個簡易暖棚,正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主戰場。

周姑娘奔著其中一個暖棚去了,棚裏只一個溫婉婦人,素服素顏,病懨懨的樣子。

放在平時,有錢整單間不稀奇,可這次宴飲,連帶品級的誥命也只能與人搭夥,這婦人待遇就很值得玩味。

周姑娘小心翼翼撲進婦人懷裏,“阿娘,有人欺負我!”

婦人淺笑著替她理著鬢發,“今日你可是主角。整個宴飲全賴你父親掏銀子,誰這麽沒眼見,敢惹你?”

婦人體弱,話也說得有氣無力。

顧情習武,耳力好些,聽著不費勁,顧勞斯弱雞一只,恨不得找兔子借一對耳朵。

“還不是原疏那心上人。”

周姑娘嘟起嘴,“我為什麽非要嫁一個不想娶我的人?爹爹那麽有錢,換一個不好嗎?”

婦人臉色一冷,不過一瞬又耐心開導,“原家小子,樣貌人品都不錯,關鍵是老實本分。咱們家只有你一個女兒,定然要找個實心眼兒的,不能叫你被欺負了去。”

她頓了頓,輕輕誘哄道,“他現在不願,是不知道你的好處,只要你聽話,按娘教你的……”

教你的什麽???

顧勞斯撅起屁股,伸長耳朵,細說,我wifi在線!

婦人卻直接拉閘斷網,她擡手招了招身旁老媽媽,“秦媽,我這裏不需要人,你去幫襯著點小姐。”

這沒頭沒尾的暗語,周姑娘是心領神會的。

她青澀的臉龐紅了個徹底,訥訥還有些遲疑。

秦媽牽起她的手勸,“男人嘛,都逃不過一個色字。那顧家小姐臉蛋兒生的是不錯,但身段同小姐可沒法比,想來都沒開竅。原少爺喜歡她,只是還沒開過眼,咱們今日,就叫他見見什麽叫美人。”

周小姐還是有些扭捏,“我都沒見過他,這樣真的好嗎……”

秦媽怒其不爭,“原家小子可是夫人千挑萬選,給您相中的童養夫,還能有錯不成?”

顧悄與顧情對視一眼,十分震驚。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珍愛網黑心中介宰肥羊現場。

尋常人家,少有這般誆女兒的吧?

那麼麼緊著叮囑,“老爺已經打點好,下溪您的杯盞定會到那小子手上,到時候答詩叫他親自送來,你按計劃行動就好。”

顧悄還想再聽計劃是什麽,兩人卻是不再開口。

老媽子一張容麼麼的撲克臉,叫周小姐連撒嬌賣嗲都不敢,規矩得仿佛一個名門閨秀。

“看樣子,咱們還是得去趟下溪。”

顧情摸摸下巴,不知從哪掏出條白紗覆臉,只露出盈盈眉目,“楞著幹嘛,救你的童養夫兄弟去呀。”

顧悄:???

剛剛不讓亂跑的,不是你嗎?

果然是蘇青青教出來的,靠拳頭雙標的嘴臉都一毛一樣。

下溪離得不遠,溪流一道緩彎過後,知縣選了南岸一處青草地,鋪了些席案,一群老少爺們學那魏晉風流,寬袖散袍,琴箏寥寥。

楞是把吃席,仿出了一點清談高古的模樣。

主席坐著方知縣,同一個矮胖精明的中年男子。

那人帶著一頂瓜皮帽,討巧鑲著一些瑪瑙珊瑚,既顯富貴,又不僭越。

在一群方巾男士中間,閃閃發光,卓然不群。

顧悄猜,這應當就是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富商團之一的周老板了。

就不知到底是象,是馬,還是狗了。

宴飲賓客,多是本次縣試取中者,並縣學學子。

顧悄瞄了一眼,方白鹿、謝長林這等老對頭一個不少,連上舍“四虎”也赫然在列。

原疏好賴混過了縣試,又是主辦方準女婿,竟也有幾人同他敷衍攀談。

人群裏,大約只有宋如松煢煢孑立,坐在靠邊位置,胸中壘塊,依然酒澆。

原疏推了幾人邀約,在他旁邊落座,難兄難弟般長長吐了口濁氣。

小廝獻上幾杯花盞,他也不細瞧,端起就往嘴裏悶。

顧悄從身後,猛地一個巴掌拍上肩,嚇得他一口花釀嗆進鼻孔,辣得哭爹喊娘。

塑料兄弟笑得十分陰險,“原小七,周小姐的酒,好喝嗎?”

原疏一聽,忙嚇得將杯子拋出三米遠。

那滿載少女心意的“七月在野”小簽子,在空中抖抖瑟瑟幾圈,最終落在隔壁席邊,被個無名書生一腳踩上,黏上去再沒掉下來。

“顧悄你……咳咳……什麽意思?!”

鼻腔辣勁刺得少年雙眼都紅了起來,原疏察覺不到一樣,搖著顧悄肩膀,“什麽周小姐?”

顯然,這呆子還不知道,他是今天這場的男豬腳。

實心眼有時候也不好,顧悄指了指主席,“那位好心掏錢供你們白嫖的大善人,他姓什麽?”

原疏瞪大了眼。

“咱們長話短說,現在起,你按我說得辦。”顧悄指著桌上蘇杭名點“銀絲糖”,又掏出一盒從上溪女眷那借來的胭脂,附在原疏耳邊霹靂吧啦一頓輸出。

憨厚少年連連搖頭,“不不不……這實在有辱斯文!!!”

顧悄抱胸,“那你斯文著從了這門親吧。反正你也不想府試,這倒正合周小姐意。說起來,這小姐倒是這世間奇女子,男人讀那麽多書幹嘛,還不是要相妻教子,這等高見,大寧再找不出第二人,你當珍惜!”

“這……”原疏張口結舌。

這邊成功逼原疏就範,那頭人後不遠處,候著的顧情身邊,卻傳來騷動。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一位二十啷當歲的青年,橫抱古琴,信手撥弄三兩弦,邊走邊向佳人詠唱,臨到近了,深深一拜,癡情款款唱了句曲詞,“姐姐——小生這廂有禮了——”

槽,小子你是懂撩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