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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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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四虎”閉關月餘, 這腦洗的比外頭淋過雨的青石板還鋥亮。

宗族思政,威力了得。

顧悄沒忘,升班考後, 這幾個沙雕欠他的賭註還沒兌現呢。

他和顏悅色, 滿臉不好意思, “各位師兄美意, 悄心領了。只是宋師兄已經答應替我們講習, 怎好一事勞煩多人?”

秀才在前,童生只得往後靠。

屈尊降貴站在救人水火制高點的四虎,施舍被拒, 面子被踩到谷底。

一時惱羞成怒, 臉色五彩斑斕。

“哼, 有眼無珠。”

“有些人可不是隨便能攀交的, 小心走得過近,你也跟著不幸。”

說話的那位, 三十來歲,面白無須,是“四虎”裏慣會帶頭挑刺的那只。

顧悄觀他神情, 雖然刻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倒也不像惡意中傷。

“你這話什麽意思?”顧悄面色冷下來。

“為你好的意思。宋秀才命太硬,他爹那般健朗結實也扛不住,一病山倒。”

他不屑地掃過顧悄羸弱的身板, “就你這樣還往他跟前湊,不是巴巴找死?”

這話原疏不愛聽了, 他上前摜人衣襟,“師兄還當慎言!”

“與他說許多作甚!既然小公子瞧不上咱們, 那便作罷。”

另一人拉住“刺頭虎”,他年紀稍大,平日話也少些,勉強算得上“四虎”沈穩擔當。

顧悄對他有些淺薄印象。

畢竟三十來歲苦熬科場,至今獨身不娶,在休寧也小有名氣。

接下來顧勞斯還要誆這幾人作苦力,不好鬧僵,趕忙上前撕開兩人。

“哎呀別動氣,都是一家人……”

“呸!小子姓周,誰跟他是一家人!”刺頭虎黑臉。

哦豁,看樣子入贅這事原家已經鬧得人盡皆知。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有些就不是人!”原小七暴躁。

剛剛被妹妹婉拒的羞惱,加上家事婚事上窩的火,悉數撒到了狗頭上。

無辜淪為出氣筒,“刺頭虎”嗷嗚一聲,擼袖子要拼命。

小夥子們血氣方剛要幹架,攔都攔不住。

結果,七人被老執塾逮個現行,下午齊齊站墻根。

……還當著內舍小童的面。

顧二毛吸著鼻涕心疼,“小夫子,原來你在內舍混得一樣差。”

趙蛋蛋眨巴眼,竟露出一絲羨慕,“可是罰站也比抄書好。”

周小田瞪著新書,盯出鬥雞眼,最後發現…好像只能靠自己…慢慢抄。

而生平第一次被連坐罰站,顧勞斯內心OS:不要靠近沙雕,會變得不幸.jpg。

三月三,上巳。三月四,清明。

兩個日子都有講究,散學前顧老執塾稍加思索,大手一揮全員休沐兩日。

夫子前腳走,眾人一窩蜂湧到外間看猩猩。

實在是童生罰站,空前絕後。

甚至有頑皮小孩沖著幾位大叔吐舌刮臉羞羞一條龍。

“四虎”當眾被二度下臉,一腳踢開玩鬧小童無能狂怒。

“顧琰之,你這般不講規矩,在族學胡作非為,無端哄騙懵懂孩童學裏作亂、褻瀆聖賢書,我們等著看,你那閣老父親究竟能護你到何時!”

這話引得內舍諸生頻頻點頭,顯然大家恐熊孩子久矣。

顧勞斯嘆氣。

看樣子他得盡快整出點花活叫小班雄起,不然難以服眾。

他看看嗷嗷待哺的小班,又看看期期艾艾求帶的中班,再看看府試在即的特訓班,突然反應過來,這夫子的事,怎地悉數落在他一個紈絝頭上?!

說好的低調行善,他卻不知不覺淪為族學苦力?

顧勞斯抹了把臉,族學好一只一臉正派的老狐貍,竟把他壓榨得明明白白!

與此同時,後山茶室,老狐貍與小夫子,正向軒而坐,盤膝對飲。

檐外,一簇淡紫花序綴在老幹枝頭,飄來點點濕潤幽香。

桐花雨,洗清明,萬物始盛,卻又意興闌珊。

顧沖垂目品茗,神情莫測。

顧憫無奈:“父親,琰之還小,你這般揠苗助長,到底有失穩妥。”

“琣之,你這壺茶,到底還是淡了。”

顧沖淺抿一口,任茶水在齒間蕩過三旬,緩緩道,“越是寒時,越要急火烹沸水,煮剛勁渾厚之茶湯。”

“你當記住,”他撩起寫滿塵霜的眼瞼望向天空,“桐花萬裏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永遠不要小瞧這群小子們的力量。”

小子之首,顧勞斯只覺身心俱疲,勿Cue謝謝。

自打黃五來後,大手一揮弄了輛豪華房車,一來二去,顧三原七全蹭上他的車,顧家的五零宏光小蹦蹦就再沒用武之地。

經小公子月餘熏陶,黃五已從一個豬食黨進化成小饕。

豪車上裝著減震,平鋪著一張小桌,上頭齊齊整整擺著四小碟子點心,都是徽州府上叫得上號的名品。

顧勞斯給兩人劃完今日額外課業,托腮盯著盤子發呆。

上舍師兄的話令他疑慮重重。他最有潛力的的頭號種子學員,好像有點狀況。

自他重病,宋如松返回休寧,至今淹留。

就算是隨汪銘監察縣試,可汪銘早已回府覆命,他這公差出得委實有點久。

久到顧悄這種沒有半點從政細胞的人,也覺得不太正常。

“咱們要不要去宋師兄家中看看?”

原疏搖搖頭阻止。一通發洩,他已然恢覆冷靜。

“宋師兄那人不好親近,貿然前往或許令他難堪,不如打發知更去請,屆時你有什麽疑問,當面問他就是。”

黃五附議,“你不是要盤醉仙樓嗎?不如就約那裏,王掌櫃也有事要同你面談。”

醉仙樓還是一如既往冷清。

唯一不同的是,顧悄才下馬車,就看到原本蕭瑟清冷的門頭,掛上了鮮紅旗招。

上書:旺鋪轉讓。

顧悄:盤不出去的店,一夜就旺了???

“王掌櫃這是在明火執仗,乘火打劫?”

他一臉懷疑地望向黃五,“還是你與他裏應外合,聯手宰我?”

黃五哭笑不得。

“沒事,我同他承諾的是,高價回收。”

打擾了,原來是奸商同奸商的高端局。

顧悄照例要了老包間。

推門時,他有些悵惘,莫名期待當初的意外可以多上演幾次。

他貪心不足,甚至想要次次時時,推門擡首,所見都是意中人。

但現實是,除了天光依舊,那叫天光眷顧的人,遠在他方。

異地戀,果真難。

他教的那些小姑娘,好歹有只手機,一言不合男友還報銷機票。

可他這位,特務工種,人前和他打擂,人後只會猜謎和失蹤。

呵呵。

王貴虎不是第一次接待這位小公子,但這一臉失望又些許譏諷的神情,還是第一次見。

他不由心中打鼓,是要價高了?態度橫了?還是地方實在太破了?

這鋪子胖掌櫃盤了半年,好容易來個冤大頭。

一見形勢不對,他立馬不敢拿矯,趕忙搖旗投降,“小公子瞧上了這鋪子,是王某榮幸,這價格……”

他腳一跺心一狠,“就按黃五爺說的算,就當我王某交您這個朋友!”

黃五差點沒平地打跌,“果真二百五?”

合著他隨口叫的一個低價,還沒開始談,就這麽敲定了?

顧勞斯對這時代的物價沒什麽概念,但見黃五神情,也知道定然是低到離譜。

他茫然眨眼,只覺錯看了王貴虎,這般自毀城墻,實在愧作奸商。

“要不,你再想想?”

王貴虎一聽不好,果然因他拖拉買家後悔,急得鼻孔出氣,杠精上頭,“二百三,不能再低了!小公子這頓飯,算我請的,如何?!”

顧悄抿了抿嘴,覺得自己還是不說話得好。

他怕他一張嘴,這位掌櫃會錯意,要飆血再降兩百八。

倒貼也要敲這一聲成交錘,就為聽個響兒。

宋如松來得挺快。

王貴虎安排的一桌輕席才端上來,青年如臨風漪竹般,裹著冷風推門而入。

顧悄敏銳發現,上次見他,好容易松快些的神采,又一次染上苦味。

他消瘦很多,臃腫的直裰棉袍穿在他身上亦顯得清臒。

與青年目光相觸,顧悄突然問不出話了。

人在最痛苦的時候,眼神反而是麻木的,古井無波,幽深無底。

這時候,或許噓寒問暖才是尖刺,不如一起痛飲就好。

於是,顧悄收回所有疑問,笑著開口,“師兄來晚先自罰三杯!掌櫃,上宣府陳釀!”

“再再再溫一壺紹興花雕,記得勾兌一點!”

黃五顯然看出小公子打算,勸他是勸不住的,傷寒才好,花雕性溫,小酌倒也無妨。

宋如松溫潤一笑,也不多話,抄起大碗滿了三杯,二話不說就是幹。

黃五原疏各陪了一碗。

只有顧悄,被發了一只小盅,喝得極其娘裏娘氣。

宋如松是個沈悶性子,酒自然也喝的是悶酒。

好在黃五原七玩得花,行令比拳鬥詩輪番上陣,才哄得這人酒酣胸膽俱開張,慢慢去了郁氣,最後竟擊箸而歌起來。

“百裏負米奉雙親,位卑未敢忘恩情;

試得功成敬高堂,白發不待黑發行……”

喝高了的人,大多有點大舌頭,宋如松卻口齒清晰,這孝歌他唱得並不好聽,可顧悄卻在那沙啞艱澀的轉音間,聽出哀涼。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情緒驀然湧上,他想起現代的父母,也不由悲從中來。

唯有杜康,可以解憂。

幾人小酌狂飲,湊成一桌,喝到天色擦黑,終於散場。

知更攙著宋如松往家送,原疏摟著顧悄往馬車裏塞。

暮色昏沈裏,小醉鬼餘光掃過一抹黑色身影,蕭疏軒舉,風姿凜落。

他忽然擋開原疏攙扶的手,踉蹌著張手攔到那人跟前,擡起一雙被酒氣熏得通紅的桃花眼,沖著那人大罵,“謝狗,你……”

他喝得迷糊,又胡亂擋道,被身側路人隨手一推,就醉醺醺栽進那人懷裏。

後半句話低低落落,一字不差落盡來人耳中。

“你怎麽走得那樣匆忙,我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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