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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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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黃五撇撇嘴, “光說旁人迷信,賢弟你也沒少被‘開門紅’荼毒嘛!”

顧悄穿著身正紅棉袍,披發用絳紅色帶子系起, 配著一襲略深的荔色披風, 十分喜慶。

他生得好看, 半昏不明地背光站著, 濃墨重彩印著蒼白膚色, 很有幾分艷鬼的瑰麗。

老典史顯然欣賞不來。

老頭一把歲數,嚇得差點掀翻凳子,幸好驗票卡口並不寬敞, 身後小吏搭了他一把。

方灼芝帶著祈福道士聞聲趕來, 那披紅掛綠的赤腳道士“咄”的一聲, 厲聲大喝:“紅衣厲鬼!好生厲害的畜生, 大人且看我收了它!”

眾人:……

眼見桃木劍兜頭要劈上來,蘇朗上前一步, 他劍未離鞘,只用拙樸劍身一格一擋,道士虎口一麻, 那柄不甚堅實的桃木劍就飛射出去,刺進幾米外的木門柱上。

劍身“嗡”了一聲,顫了三顫,圍觀諸人應聲抖了三抖。

突如其來的寂靜裏,顧悄硬著頭皮向長官見禮。

開口前, 他裝模做樣咳一大通,氣弱道, “小子見過方大人,咳咳, 前些日子確實病重,幸得聖手搭救,這才撿回一命,叫大家笑話了。”

說著,他攏起手放到嘴邊,輕輕呵了口氣。

仲春的早上寒意尤甚,小公子淡到幾乎無色的唇邊,很快生起一片氤氳霧氣,展示完畢,他笑語盈盈,“大人,我還有熱乎氣,是人,不是鬼。”

人群外圍,剛剛趕來的顧雲斐,擡眼就看到這一幕。

瀲灩朝陽下,少年緋衣紅袍,玉人懨懨,一笑生花。

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間冶艷。

他心頭莫名一顫。

平息片刻,顧雲斐將這一刻悸動解釋為:見到死對頭的激動。

他越眾而前,朗聲道,“看樣子,顧三還記得咱們的案首之約啊。我還以為你臨陣脫逃、稱病不來了呢。”

顧悄不鹹不淡嘁了一聲,“手下敗將,何故猖狂?”

顧雲斐咬牙回敬,“小人得志,氣焰熏天!今日我定要叫你知道厲害!”

顧悄傲嬌撇開頭,猝不及防之下,右臉“啪”地被老典史蓋上一個鮮紅大戳。

老頭面色不善,大約記恨方才丟醜,戳得格外用力,印記也格外鮮艷。

顧悄人矮清瘦臉還小,大戳子沒印滿。

老典史眼疾手快又加蓋一次,這才冷著臉攆他,“別擋道,下一個。”

顧勞斯:典史果真老當益壯,這手速很可以。

顧悄過了第一關,蘇青青和水雲這才將暖墊、手爐等一應用品遞給原疏。

“裏頭就勞煩原公子多照應了。”

方灼芝有規矩,縣試學子未滿十四不得下場。

是以候場的考生年紀都不老小,家屬送考比較少見。而顧家不僅送,送的陣仗還不小。

小馬車上源源不斷拿下來的精細玩意兒,沒交到小公子手裏,反倒被原疏一樣一樣攬到身上,那狗腿模樣叫別家學子不忍直視。

有人咕噥了句,“荒唐,如此驕奢淫逸,究竟是應考,還是出游?”

立馬有人附和,“這原七真丟咱們讀書人的臉,伏低做小宛如仆役,還有沒有骨氣?”

一時間,顧家小公子的陳年黑料又被回鍋翻炒一遍。

那些私語與不屑,蘇青青看在眼裏,聽在耳中,終是幽幽嘆了口氣。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

她經歷大風大浪不知凡幾,身處漩渦之中也難免意難平,何況顧悄少年心性?

她不由反思,這麽些年,是她和顧準難為這孩子了。

水雲扶著她,輕輕道,“三爺以後定會明白夫人苦心。”

蘇青青卻搖了搖頭,“人到底得活在當下。”

小兒子的變化曾經一度叫她憂心不已,可如今來看,反倒是她和顧準,更該變一變。

顧悄耳力不錯,自然也聽到那些非議。

兩手空空確實不像樣子,他腳步微頓,等了原疏片刻,伸手想從他身上分擔點雜貨,卻被靈巧避過。

原疏向來心寬,並不在意旁人詆毀,他疏朗一笑,“理他們作甚?今日你唯一任務,就是好好提筆,其他雜事交給我就好。”

黃五胖手撈過一個書箱,“賢弟你這臉皮,還需磨礪。這方面,謝大人可當楷模,他慣會納千層底做腮幫子,黑心黑肺任他人評說。”

簡稱:從不要臉。

顧悄幽幽道:“那黃兄確實青出於藍。”

黃五摸了摸鼻子,得,一罵罵倆。

縣衙儀門六扇,平日裏從不打開。除上官到訪、重要節典,只有縣考才會威儀升門。

入場時,儀門盡開左邊三扇,但搜身的隊伍挪動得卻十分緩慢。

學子們隨身長物不少,逐項檢查本就耽誤功夫,再遇上一些夾帶的,就更費時費勁。

盞茶時間,某人褲.襠裏搜出小紙筒一個,某人筆桿子內藏紙條一卷……拖出去打板子前,夾帶者無不痛哭流涕,抱腿求饒,著實要拉扯好一會子。

輪到顧悄時,軍護們已不耐煩,見他穿得多、帶得多,臉色更臭。

黝黑軍戶極其粗暴,“披風脫掉,除書箱外其他雜物均不許入內。”

顧悄蹙眉,指著儀門內,“軍爺,可他們都帶進去了。”

軍戶臉一拉,推了把顧悄,“哪那麽多話,不幹就拖出去。”

原疏趕忙打圓場,“軍爺,實在是我這兄弟大病初愈,驚不得風,還請擔待。”

黃五也十分配合,隱晦地從袖口掏出一錠遞過去,又往領頭的千戶那塞過去一枚。

顧悄眼角抽了抽,眾目睽睽,這般熟練地行賄,不愧是老油條。

打點過通行就變得簡單,搜身走個過場,千戶藍戳就蓋上臉。

一同結保投狀,內場座位大都挨在一起。

顧悄遠遠就看到了顧影朝。端方少年正垂眸研墨,一手懸於案上,一手攏袖,沈靜安寧的模樣,似乎進的不是考場,而是在自家書房。

就是臉上沒擦幹凈的“生豬檢疫標”有些許破壞氛圍。

見到顧悄一行,他放下墨錠,起身一一見禮。

猶豫片刻,他才問道,“座位牌上,有才的浮票號換了旁人,小叔公可知為何?”

“無事,他已是童生,另有優待,你毋須憂心。”顧悄不好明說,只嘆這呆子看不懂社會。

顧影朝不著痕跡地四下張望,周邊座次陸續上人,人多眼雜不便多問,只好作罷。

說話功夫,原疏已經收拾好桌椅,按著顧悄在暖墊坐下,又替他洗筆研墨鋪紙。

少年猶帶病氣,精神頭並不好,落座後擦了把臉,便支撐不住半趴在案上,顧影朝深深看了他一眼,還是小聲提醒,“剛剛我見到徐聞和顧憬,小叔公當心。”

少年頭未擡,只淺淡地嗯了一聲,抻在案上的細白指尖蜷了一下。

辰時,教官宣讀考紀後,諸生落座,正式開考。

舊時無考卷,由內場教官口頭宣讀考題,三遍過後,不管聽清沒聽清,都要提筆應答。

這時候就能體現塞錢的優勢。

顧悄四人的位次,不意外地靠前,又不頂前,正是十分好作弊的黃金地段。

第一場書論題,方灼芝親點“出門如見大賓”。

科場出題,常分大題與小題。

凡鄉試以上大考,慣用大題,取整句、一節乃至一章為題;而以下縣、府、院試,常用小題,主考喜截句子片段,又分上截、下截和冒下。

顧勞斯摸摸下巴。

這題出自論語·仲弓問仁,出門如見大賓,是截上;而他考前押的“使民如承大祭”,乃截下,雖不中亦不遠矣。原黃二人習作,只要稍作改動,忌連下,文章基本可用。

他長長松了口氣,開始琢磨自個兒文章。

拿什麽名次,顧悄犯了難。

原本與顧雲斐對賭時,他尚不知家中困境,如今再想出風頭就得掂量掂量小命了。可考差又是自打嘴巴,更不可取,是以小公子愁眉緊鎖,提筆柱香時間,卷面仍無一字。

幾個巡考輪番走過,瞧著他白茫茫的卷紙無不搖頭。

紈絝,果然是紈絝!

紈絝本絝咬著筆,全然不在意。

案首他鐵定是要拿,關鍵是怎麽拿得叫人心不服、口不服還必須輸。

最好是出了考棚人人跺腳,卻只敢在心裏大罵:“呸,這種文章,怎麽敢!”

這難度,可比考試本身刺激多了!

顧勞斯心塞,連嘆幾口氣,又磨磨唧唧半天,引得監試官多看好幾眼,甚至將他列為重點關註對象。

……

辦法也不是沒有。

此時,離第一場結束已不足小半時辰,顧影朝已停筆,黃五原疏開始謄真,也有不少猴急的舉手交卷,正等著方灼芝親批。

顧雲斐在那猴急的裏面,又首當其沖。

他是全場第一個交卷的。

縣考,作為科舉入門都不算的初級資格試,主考掌握著絕對的生殺大權。

省教育廳給每縣初試五十個取中名額,只要知縣願意,他甚至可以當場敲定這五十人。

但通常,方灼芝只定前二十名。

這就意味著,一旦先交卷的人占滿這二十名,後面卷子文章再好,也只能排個二十一。

顯然,考生大都熟悉“規則”。

剩下的人越發坐不住,紛紛搶求知縣親批,墨痕未幹的卷子雪花樣被遞進大堂。

有些縣官取了,有些縣官直接傳一句回去再念一年吧。

直到顧雲斐被方灼芝喚進堂去,考場才響起陣此起彼伏的抽氣。

這個信號,幾乎等於案首已然定下。

片刻後,顧雲斐出來時,果然滿面紅光。

回位次上候場時,他示威般饒了路,刻意到顧悄跟前,可諷笑還沒掛上嘴角,入目一張白卷叫他哽住,他幹瞪著眼,仿佛在問對手,你幾個意思?

顧悄瞇著眼,懶得搭理他。

見他杵在案前,已經招來監試官懷疑的眼神,不能出聲趕人,他只得用力甩了甩筆,回敬般在顧雲斐胸前落下一溜排整齊的墨點。

配著顧雲斐騷包的白色錦袍,倒是別有一番水墨風情。

顧雲斐 !!!

顧悄(微笑)

那麽,大侄子,你秀完就該我翻盤了哦。

顧悄草草打個腹稿,連謄抄都免了,徑自在答卷紙上落筆。

原身右手字身體記憶尤在,寫慣篆書,小楷也帶著幾絲古拙,墨跡如涓涓細流,無聲無息鋪了滿紙。

第一場結束的鑼聲恰好響起。

顧悄扔下筆,揉揉腕子,任監試官滿臉狐疑地收走答題卡。

那戶房小吏甚至擦了擦眼睛,才信方才白紙真的眨眼就變成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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