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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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這場密談一直從日暮持續到夜沈。

空寂的書房, 沒有掌燈。唯有窗外明月清亮,映的顧準形單影只。

“出來吧。”老夥計們都散了,老頭也不再端著, 頓時佝僂起蒼老的背。

顧情一把扯住老實地要出去的顧悄, 意圖裝死。

老大人顯然沒了耐心, 他一掌重重拍向太師椅的扶手。

“這都是我當年玩剩下的, 你們倆還想給我裝?”

顧情這才死心, 垂頭喪氣站直身體,撥開半開的窗扇,一個手撐就越了進去。

弱雞悄望著快到自己前胸的窗臺, 目瞪狗呆。

顧準看著來氣, 又拍了下扶手, “顧琰之, 你還楞在外面做什麽!”

顧悄哭嘰嘰,只得老老實實貼著墻根辛苦繞到正門, 慫頭搭腦地到老父親跟前認錯。

顧準瞧著兩個不聽話的混賬,無聲嘆了口氣。

“都聽到了?”

兩人各揣心思,垂頭不敢吱聲。

“你們都大了, 翅膀也硬了,為父是管束不住你們了。”顧準卻並未責怪他們,只起身向宗祠走去,“既然聽到,我也不再瞞你們, 跟我來吧。”

舊時,大家族人丁興旺, 分堂分房,別派別支, 但宗祠一直是整個氏族權力的中心,是家族祭祖聯宗、議決大事、辦紅白喜、上燈修譜、表彰懲戒的重要地方。

而大房主責主業,就是守宗祠。

是以,宗祠與大房,通常連在一處。

一街之隔的地方,三進五鳳式的徽派樓宇自南向北依次鋪開,作為家族的門臉,顧氏宗祠應該是整個縣城最宏大、也最莊嚴的建築了。

可落在顧悄眼裏,烏泱泱的房舍卻宛如一只披星戴月的巨獸,巍峨軀體下,匍匐著數不盡的陰翳暗影,在早春冷寂的夜裏,顯得尤為神秘詭譎。

或許不是土著民的關系,顧勞斯對深夜逛宗祠這事,有些接受不來。

他心虛氣短,各種墨跡,幾次張口想尿遁。

但話到嘴邊,想著祖宗指不定正飄在某處,垂目立耳看著他呢,就……生生憋了回去。

早早有守門的老頭替他們推開角門,古舊門軸“吱嘎”聲起,驚擾了內庭棲息的幾只寒鴉。

“大人,需要掌燈嗎?”老頭嘶啞的聲音猶如破舊的風箱,迷蒙月光下,一雙眼如兩個黑洞,驚得顧悄頭皮一麻。

顧準可不懂顧悄的苦,他拒絕老頭好意,只接過他手中昏黃的紙燈籠,沈默地走在前方。

布履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細微的跫響,顧悄也無端輕下腳步,甚至不敢隨意向黑洞洞的屋內張望。

冗長不見光的連廊似乎沒有盡頭,他們在夜色裏走了很久。

祠堂這些地方,總是比外面寒氣重上一些,顧悄不得不默數起步數,分神給自己壯膽。

一路穿過儀門、正庭、享堂、寢殿,直到後天井處,顧準才停下腳步。

他推開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躬身貓腰率先進入。

顧情看了眼顧悄,下意識地牽起他冰冷的手,將他拉在身後,也跟著進了。

顧悄懵懵懂懂一擡眼,案臺上密密麻麻幾百個黑黝黝的牌位壓了過來,令他直接軟了雙腿。

要不是顧情扶著,他估計得摔個大屁股墩。

燈籠的光線並不足以叫他看清楚,但越是這般影影綽綽,越叫他心驚肉跳。

現代人早已不興宗族祭祀的舊俗,但集體無意識裏對死亡的恐懼,仍令他本能地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升。

他下意識緊緊攥住了顧情的手。

“這裏,是我恩師同六十六位同門並其親眷的牌位。”

顧準背向而立,望著顧悄和顧情,緩緩道,“恩師高義,曾效仿孔子廣收弟子,百餘名弟子中,上有天子二人,下有寒門近七成,漳州之難中他們幾乎都不得善終。但師門上下不負先帝托孤之請,匡扶大義、忠君全道,死而後已,至今令世人嘆服。”

“也更令我……寢食難安。雲氏夷十族都不低頭的傲骨裏,偏偏出了我這小人,於事發前茍且投誠,偷安一方。這麽多年來,世人礙於神宗苛令,不敢當面以唾液啐我,可心中不恥尤甚。合該我……這個失節之人,後半輩子都要活在悔恨自責之中。”

這番剖白,令顧準又老了十歲,眼角濕潤在搖晃的燭火中,明明滅滅。

顧悄並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抖著上前,將老人另一只蜷握的手拉起,覆在了他和顧情交握的手上。

這一點溫暖,似乎給了老父親力量,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但恩師臨死前,曾誡勉我,君子之仕行其義,於他們,義是遵高宗遺命輔佐幼主,是溯本清源還宗室正統,可於我,義只是……替恩師留下血脈,保住能保住的親人朋友性命,如此而已。既然這是我的義,恩師哪會不允,他逐我後,甚至笑著寬慰我,說不定,我的選擇才是對的。”

“求仁得仁何所怨?你們說,爹爹做錯了嗎?”

被保全的兩人立馬搖頭。這沈甸甸的真相,兩人也確實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費勁心思安撫住小的,顧準這才牽起一抹苦笑,“既然你們已經知曉身世的不同,就更應小心行走,權當珍惜爹爹一番苦心,也不枉我顧氏忍辱十六載。是以,謝氏之事,你們都不許再插手,爹爹自有安排,明白沒?”

如斯正經的談話,卻令學霸腦瓜子有些打結,他直覺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

於是,他不答反問,十分煞風景來了句,“所以,我真是撿來的?”

顧準一聽,諸多情懷散了個幹凈,“孽障,你就聽到這個嗎?難道抱來的,就不是我兒子了?”

這理直氣壯地把皇孫當兒子的態度,令顧悄更加確認,他果真拿的不是真龍劇本。

幸好幸好,顧勞斯長長松了口氣。

他看了眼一旁男裝卻毫不違和的顧情,再想想此前不少細節,顧勞斯突然開竅了。

萬萬沒想到,他這個聰明漂亮的妹子,竟是個隱藏極好的女裝大佬。

真是失敬失敬。

他不知道顧準有什麽打算,但用他頂包護著顧情不打緊,別讓他真背個覆辟大業就好。

猜出真相的他,差點喜極而泣,十二分配合地點頭,“當然是爹的兒子!爹爹毋須操心,孩兒並沒有什麽宏大志向,只想做個閑雲野鶴,編編書搞點副業,爹爹怕我風頭太過,那以後孩兒必定學那千年王八萬年龜,再不露一丁點兒頭!”

說著,他還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樣,向老大人眨了眨眼。

可惜燈籠不給力,顧準壓根看不見顧悄發射的信號。

“你學王八烏龜,那我豈不是王八老子?!”顧準簡直被這個小兒子氣得仰倒,但被這麽一打岔,他心情好了不少,下一秒就兇了起來,開始秋後算賬,“所以,今晚誰許你們出來的?到大房又是準備胡鬧什麽!”

一直沈默的顧情終於憋不住了,他皺著眉,看看顧悄又看看顧準,“爹爹,我不甘……”

後半句卻被顧準厲聲喝止,他一語雙關令他:“你一個女孩兒家,更不該亂來。”

這分明是要他將身份瞞死的意思了。

顧準又指了指那牌位,“難道你想這裏再填上爹娘嗎?謝家也好,聯姻也罷,都不是你一個女孩該管的事。”

一時間,暗室只剩燈籠芯快要燃盡的劈啪聲。

那一排排牌位,在飄搖的火光下,如蒙著一層揮不散的陰翳。

顧情忍了忍,終是變了說辭,“我只是想要拿回哥哥的玉佩。”

頓了會,他才雪上加霜:“就是娘跪了一天一夜得來的,給哥哥保命的那塊。”

顧準聞言,突然威風不動了,他“啪”的一聲扔下燈籠,扒開顧悄領子,那裏不見了墜玉的紅繩,只剩一串菩提在暗色中發出潤白瑩光。

如星似月,皎皎奪目。

想到夫人發覺後的災難現場,顧準恨得拍大腿,“孽障,這是怎麽回事?”

顧悄受了點寒,阿嚏一聲,“爹,師公師叔伯跟前,註意風儀!我只是換了個更貴的,這波咱沒虧!”

“難道你還覺得賺嗎?”老大人深呼吸幾次,才壓下火頭,“你們誰也不許再提此事,快給我滾回家!”

在老大人發飆前,顧情連忙拖著火上澆油的笨蛋哥哥,溜之大吉,只留老父親獨自在師門牌位前,風中淩亂。

混小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謝家的星月菩提是何寓意!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菩提,又叫姻緣樹!就謝昭那串,可是謝家祖輩傳下來,指定了要給嫡媳婦的定情信物!

怪就怪謝家那後生狡詐!

顧準兀自氣了一陣子,很快就原諒了自家崽子,將所有鍋都砸到了謝昭頭上。

他不由又想起棋室那句“必將傾我所有,護他一生周全”,向來一本正經的老大人總算想明白了其中關節,什麽神宗試探,什麽肖似故人,那賊子恐怕一早到休寧,就瞧上了他地裏的大白菜!

他恨恨罵道,“哼,想娶我兒子,癡心妄想。”

數年首輔,他還能玩不過一個後生晚輩?!

蟄伏經年,也是時候,該他行動了。

老大人費勁彎腰,摸起早已燃盡的燈籠,離開前再側首,又看了眼那黑壓壓的、兩百多個無名牌位。

他心中再次默默起誓,師父,師兄弟,有生之年,若衡定會光明正大為你們一一題上名字!定會替你們去除汙名立祠祭享,定會……叫你們奉行的道義,再見天日。

哪怕,傾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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