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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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顧憬正認真習書, 自然看不到屁股底下的紙團子,這個小插曲原也沒什麽。

可其他同學開著小差呀。

就有那好事的,從後面踹了踹顧憬凳子, 各種朝著他擠眉努嘴示意。

顧憬雷達明顯不太好使, 信號接收了好半天, 才費勁地彎腰去撿。

攤開後, 待看清紙條寫的什麽, 登時臉色發白,想將紙條揉碎,卻被好事的同窗眼疾手快, 搶了過去。

好容易挨到時辰, 夫子搖鈴下了堂, 顧憬第一時間就去奪。

那學生卻躍到板凳上, 嘻嘻哈哈道,“讓我們瞧瞧, 夫子的好弟子,平日裏對咱們兩邊都不假辭色的小學究,究竟跟閣老公子都傳了些什麽小話!”

剛準備放飛的弟子們趕緊收回撲騰的翅膀, 一個個伸長脖子等下文。

那小子裝模作樣咳了咳,在顧憬各種爭搶中左閃右躲,艱難攤開捏得皺巴巴的紙團,朗聲念道,“兄弟, 什麽時候弄個紡織娘……玩玩?”

那人尾音漸消,顯然沒想到是這般敏/感的內容, 甚是尷尬地抓了抓頭。

而顧憬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一臉青白, 朝著顧悄望來,一雙眼裏蓄著細碎的淚,黑沈沈的,仿佛透不進分毫光。

顧悄咯噔一下,不明覺厲,心道這鍋他可不背。

還沒張口,就聽到身側人率先起哄,“不知這紡織娘,是哪個紡織娘啊?!顧憬,你說呢?”

“總歸不是顧憬他娘……”

“他們家繡坊漂亮姐兒多,在整個徽州府可都是叫得上號的!”

“呸,人顧少爺說的紡織娘,是莎雞。《詩》雲,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哦~後面還跟著幾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那不還是雞嘛!是入床上才對!”

陰陽怪氣的附和,零星傳來。

頑笑到這裏,已然過界。除了幾個鬧事的還笑得出來,不少人已經掩面回避了。

“夠了,書院是什麽地方,容你們如此放肆!”

一聲清斥自內舍最前方傳來,正是顧影朝。

他起身冷冷瞧著這邊,目光與顧悄相遇,閃過一絲輕鄙,“我實在羞與你們為伍。”

左邊派眾見老大發了話,亦紛紛甩袖,呸了一聲劃清界限。

顧悄可算明白了。

顯然,顧憬他娘是個紡織娘,或許還有些不太好的傳聞。寫紙條的人原是想找小公子玩蟲,結果陰差陽錯被顧悄吹到了顧憬那裏。

左右事情已經鬧得不可開交,遞條子的幹脆先起哄,一股腦把贓栽給顧悄再說。

到了這份上,就算顧悄有心解釋,真相也不會有人信了。

而顧憬,已沈默著坐了回去,低垂著頭,周身寫滿生人勿進。

大風大浪見過,沒想到這會陰溝裏翻了船。

顧勞斯艱難捂了把臉,不得不暫且吃下這穿越以來的第一悶虧。

他的右手邊,只坐著一個人。

瘦削青年二十來歲,長得普通,衣著卻十分精細,上挑的眼角刻意壓成一個愛笑的弧度,十足得玩世不恭。

顧悄卻覺得哪裏違和。

察覺顧悄眼神,青年聳了聳肩,嬉皮笑臉道,“三少,這可怪不得我。”

說著,他站起身湊近顧悄,壓低了聲音,頗為惋惜道,“我原是覺得冬日無趣,想找你買只鬥蟲玩,可沒想到你會把條子遞給那死腦筋。”

“這可怎麽辦呢?聽說那死腦筋,是只不會叫的狗,可咬起人……特別疼。”

那一瞬間,他斂去笑,上挑鳳眼登時陰沈一片。

一股涼意瞬間爬過脊髓。

顧悄終於想起來。

這人竟是二月二文會路上,廢他手的蒙面人!

強壓下心中驚懼,他小退了半步,並不挑明,只道,“我向來只玩蛐蛐,你卻偏挑紡織娘來寫,本就別有居心不是嗎?想來就算紙條我收下,你也有辦法將火燒到顧憬那邊。”

“你還不笨嘛!”青年已然恢覆了笑模樣,目光落在顧悄身後,不動聲色退了兩步,話鋒一轉,“小公子玩蟲玩得挺好,何必學那些蓽門酸儒,到這裏自討苦吃?”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 顧悄話套著一半,就被黃五打斷。

大鴨梨一把薅起小公子毛領,十分哥倆好地岔開話,“走,哥尿急,趕緊帶哥認認路。”

顧勞斯表情瞬間凝固:這小學生相約去尿尿的既視感……

出了教舍,黃五松開顧悄,賴賴突突的臉上難得嚴肅,“你怎麽還是個禍事纏身的命格?”

這話顧勞斯就不愛聽了,他一把拍開黃五,怒道,“你這可就強盜邏輯了,被賊人搶了,難道反怪被搶的有錢?被歹人非禮,難道反怪婦人不該生而為婦?”

小公子俊俏,生起氣來怒目圓睜,一片水光瀲灩。

他今日穿的,又是件火狐腋毛夾襖,不見什麽血色的白玉面盤,襯著細密的火紅絨毛,像極了謝家老太君最嬌寵的那只貂。

黃五突然有點理解,謝昭那老牛為什麽偏要啃這茬嫩草了。

雖然那廝悶騷,人前各種與小公子為難,人後嘴硬打死也不承認。

可黃五什麽人?

這世上,除了那串佛珠子,就屬他最了解謝昭了。

頭天快馬加鞭,叫他從金陵趕來送傷藥,第二天他就在小公子身上聞到了藥香。

前一刻還冷臉罵他辦事不力,一個漆皮匠久尋不到,下一秒李玉才提小公子名字,內間他就咳嗽連連,變著法地叫他上趕著送錢送溫暖。

還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種。

甚至酒樓那日,因他自作主張,將人牽扯進在辦的案子裏,回來還好生修理了他一番。

這要不是起了色心,黃五就不姓黃了。

多少是能叫鐵樹開花的妙人,黃五總歸是要上點心的,何況這人還是顧恪的胞弟。

於是,外人眼中的財神爺,十分大氣地道了歉,“賢弟莫怪,我這粗人,只會算賬,不會說話,要不我怎麽重金到你這書香門第進學?”

重金二字,成功叫顧勞斯熄火。

他眨了眨眼,收起炸毛刺,十分客氣地抱拳,“是弟急躁了。”

二人這般你來我往,虛情假意,叫緊跟著追出來的原疏蚌埠住了。

他看看兄,又看看弟,只覺牙酸。

隔著幾扇紙糊的窗戶,三人並不知道,這點動靜分毫不差地被顧憬聽在耳中。

他始終低垂著頭,一副認真讀書的樣子,桌子底下的手,卻神經質地一遍又一遍撕扯著那早已成屑的紙團子。

課間這小插曲,自然逃不過學堂夫子法眼。不過顧憬知道,族學夫子向來不管這些。

因為……顧氏不養柔弱可欺之人。只要不危及宗族利益,這些小打小鬧,他們從來都是隔岸觀火,任由學生自行解決的。

自行解決?顧憬垂著頭,眼淚一滴滴砸在書頁上。

他不是顧悄,也不是顧雲斐,他沒有大人物撐腰,他能解決的方式,只有……

“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囁喏地讀出這句被淚水侵染到模糊的句子,暗暗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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