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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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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顧悄隱隱有些興奮,從桌上一沓大歷寶鈔中摸下來數額不小的兩張,輕咳一聲,“用不了那麽多,我回去替你問問,如果不成,原數退回。”

不是準話,黃五略有些失望,聞言也只得收起剩下寶鈔,道了聲勞煩。

顧悄揣著熱乎的鈔子,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就各自散了,卻聽到那“富貴閑人”終於開腔,“這番我下江南到徽州,是受故人所托,尋一件器物來頭。聽聞小公子最擅雜學,見多識廣,不知小公子可願幫我一把?”

他聲音清潤,先前的倦怠之意,盡數化作了撩人的慵懶,聽得顧悄耳根有些酥麻。

除了音色不同,他說話特有的腔調、細微停頓乃至呼吸氣韻,竟與謝景行十分相似。

他不會聽錯。

歷史學院的每一場演講、朗誦、晚會,但凡有謝景行開腔的地方,顧悄都跟小迷妹一樣場場點卯,他甚至熟悉謝景行的聲音,遠遠勝過他那張芝蘭玉樹的臉。

畢竟,近視學霸再勇,也幹不出學校活動的舞臺下,帶望遠鏡替學長加油的蠢事。

而有機會近距離看那張臉的時候,顧悄只會緊張到雙眼失焦,眼神亂飄。

驚疑不定之間,他不由擡頭又看了謝昭一眼,正與那人深邃目光撞個正著。

那雙眼裏,帶著上位者漫不經心的審視,或許平靜之下還藏著諸多情緒,但顧悄肯定,沒有獨屬於謝景行的溫情脈脈。

腦子裏胡亂轉了一通,顧悄甚至沒有聽清他問了什麽。

謝昭眉峰一蹙,登時沈臉,“昨日顧家三公子還張口閉口禮不可廢,今日就這般健忘,連與人應答最起碼的尊重都不記得了?”

顧悄被問得有些羞窘。

好在原疏體貼,湊到他耳邊準備低聲提醒。

謝昭見狀,氣壓更低,語氣更涼,“昨日種種,並今日所見,想來顧三公子是不大看得起在下。”

顧悄心中響鈴大作,職業雷達滴滴警報:不好!VIP發飆了!

他幾乎條件反射地掛起一抹如沐春風的笑,親自用包得如粽子般的手,捧了一杯香茶送到謝昭跟前,陪著小心道,“那肯定不能,只是剛剛聽著謝大人聲音,只覺得夢裏依稀,似乎哪裏聽過。因此有片刻失神,是悄的錯!是悄的錯!”

顧悄帶公考的時候,沒少遇到事兒事兒的學員,一點小事吵吵起來能喋喋不休一個下午,久而久之,他練就了一身面對面神游的本事,這樣當然免不了經常被抓包。

但每每他微微笑著,一臉溫柔地向著對面輕聲細語解釋,“甚是熟悉”“是不是哪裏見過你”,諸如此類的騷話一出,對面無不偃旗息鼓,紅著臉道完歉就飛奔出他辦公室。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他最常用的搪塞梗。

沒想到拿來對付謝昭也挺好用。

眼見著閻王臉上撥雲見月,甚至擡手接過了茶正要送往嘴邊,顧悄趕忙又伏低做小接了句,“畢竟我還小,若有哪裏沖撞大人,您也不要跟小孩子計較嘛!”

謝昭喝茶的動作,驀然頓住了,握杯的手背,甚至隆起幾根青筋。

剛剛見晴,又急轉陰雨,這般陰晴不定,令顧悄的笑也僵在了嘴角。

他滿眼無辜,壓根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麽。

好半晌,閻王才抿了口茶,淡淡吐出一句,“呵,小孩子……”

那氣音低沈又暧昧,猶帶三分嘲弄,個中意味,怕也只有謝大人自己知曉了。

顧悄擦了擦汗,雖然不懂謝昭深意,但耳根卻不自覺紅了一片。

古人早慧,命也短,十六歲娶親的比比皆是,這年紀自稱小孩子,多少有些厚顏無恥了。

二人間氣氛詭異,黃五不由頭大。

念及自個兒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他不得不開口替顧悄救場,“謝大人下徽州,是受人所托,找一件犀皮漆器的手藝人。”

說著,他從袖袋裏取出一枚絳紅色松鱗紋脂粉盒放到桌上,“這件舊物,謝大人尋了很久,才依據瓷底刻記,輾轉打聽到出自徽州一位老工匠。只是我們尋過去的時候,老工匠早已去世,他的子女也不知流寓何處,只打探到大約遷居到了休寧一帶。顧家在休寧根基深厚,各處鄉裏也有經營,因而想請小公子幫忙打聽一二。”

那盒子只女子手心大小,乍一看與普通木匣子無甚區別。

怪異的松紋,顧悄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能叫謝昭辛苦四處探尋的,肯定不會是什麽簡單物件。

他並沒有多說,只留了個心眼,點點頭道,“我會留意。”

黃五又喋喋不休交代了一番,這才領著那尊煞神告辭。

雅間裏頓時只剩下李玉和原疏,安靜地有些過分。

顧悄一手托腮,一手有一搭沒一搭玩著分茶游戲,看似百無聊賴,實則是在琢磨,怎麽溫和地秋後算賬。

他與李玉,相識最久,但真論交情卻並不多親厚。

只因李玉自小性格古怪,越長大越叫人看不懂。

這小子流民出身,後入商籍,曾屬賤民之列,在休寧名聲很是不好,大都有頭有臉的人都不待見他,從小鄰裏對他不是惡意嘲諷就是圍毆謾罵。

當年顧悄一家回鄉,鼻青臉腫的李玉,怯怯望著顧家車馬,呆呆跟了一路。

最後顧悄不忍,跳下車笑著遞給他一塊糖。

自此李玉有了第一個小夥伴,顧悄也莫名收獲了一個稱職小跟班。

別瞧這人一副弱不禁風相,狠起來連瘋狗也敢肉搏,看似逢迎往來十分周到,卻從不主動與人交心。

顧悄玩樂時,他緊跟在側;歡聲散盡,他也隨聲消弭,存在感十分薄弱。

原身雖然憐惜他,可也不知道如何與孤僻的他相處。

“這個黃五,到底是什麽人?”顧悄想了半天,決定開門見山。

原身精於玩樂,開著掛,顧悄自然看得出,黃煒秋並非同道中人。

李玉還想裝傻。

他笑得坦蕩,甚至難得開起顧悄頑笑,“三公子你今天尤其健忘!方才我不是同你說過,黃五,金陵黃家三房行五,家裏做鹽運生意的。五爺沒什麽志向,只喜歡鬥鬥那花公子,尋一些新奇吃食,與您很是臭味相投。”

顧悄搖了搖頭,頗有些失望,“微瑕,有事你大可直接開口,而不是用這種曲折的方式試探於我。”

他說得不算委婉,就差沒直說兄弟咱們打直球,別來騙子和托兒那套!

李玉敏銳,聞言露出一個苦笑,“不知三公子是如何看穿我二人做戲的?”

顧悄點了點桌上點心,道,“這道如意松糕,懂食的人自然知道,要吃只認金陵蓮花橋下那家老字號。為了與別家區分,糕點出爐,店家會特意用紅曲點上七瓣蓮座,顯然黃五買的這份不是;這道青葵蝦餅,老饕一般只吃鮮食,真要涼後重熱,也需用冷油低溫回炸,再佐以新炒香的花椒末,才能勉強續其風味,黃五一看就不知這些講究;其他還要我多說嗎?”

原疏笑笑打了個圓場,“或許黃五爺只是喜好,而非精通呢?畢竟世上能如琰之這樣,能將玩樂之事細細鉆研的人,少之又少。”

顧悄搖了搖頭,“非也。如果說吃食上,尚能以葉公好龍圓過去,那鬥雞這事就完全說不通了。黃五若是自小浸淫雞戲,怎麽會一眼分不出家禽蛋與野禽蛋?他一看就非此道中人,先前你們說的那些閑話,我聽著更像是為了蒙混我,臨時背下來的臺詞。”

顧悄並無責怪意思,只道,“想來他將我的三枚山雞蛋拿去,也是交給專門的技人孵化吧?”

話已至此,李玉也知道無須再多狡辯,“是費了許多功夫,才尋到個老人家。因你往日裏不耐煩見一些別有目的的人,我又不能拒絕黃五,只得折中想了這樣一個法子。是我錯了。”

這倒也說得通,但最令顧悄不解的,卻是另一樁,“你們家專在南北倒犀皮漆器,那謝昭要尋手藝人,該找得也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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